118、平行时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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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从最初急骤冲刷的哗啦声，逐渐转为平稳舒缓的淅沥，最后彻底停止，只剩下排水管道深处传来的、细微的汩汩余响。蒸腾的热气从门缝下方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带着沐浴露清新洁净的草本香气，混合着水分子特有的温润感，悄悄浸润着门外走廊微凉的空气。
顾怀升一直靠在走廊对面光洁的墙壁上，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脊背的线条依旧带着一种惯有的、不易察觉的挺拔。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柔软的布料柔化了他身上那层属于校服和雨夜的冷硬感，却未能消减他眉宇间那份沉静到近乎疏离的气质。湿漉漉的黑发被随意擦过，不再滴水，发尾那缕极其淡薄的蓝色挑染在走廊壁灯暖黄的光线下，不再显眼，仿佛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他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脚下浅灰色地毯繁复而低调的织纹上，似乎陷入了某种放空或沉思，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深处，却始终保留着一丝清晰的、如同精密雷达般的专注，无声地捕捉着门内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衣物摩擦的窸窣，毛巾擦拭的水汽声，以及那过于漫长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敲门询问，只是像一尊沉默的、被柔和光线雕刻出的守护石像，耐心地驻守在门外这片被暖意和静谧包裹的空间里。时间在氤氲的水汽和无声的等待中缓慢流淌，只有远处客厅隐约传来的、顾母沈清澜温声吩咐佣人准备宵夜的轻柔话语，以及厨房方向隐约飘来的、食物烹煮时细微而诱人的咕嘟声响，为这份等待添上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实感。
终于，浴室的门把手从内部被轻轻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更多的温暖水汽裹挟着沐浴后的洁净馨香涌了出来。林旭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家居服。米白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浅灰色的棉质长裤，明显是顾怀升的旧衣服，穿在他过于瘦削的身体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和裤脚都长出一截，需要他笨拙地卷起好几道。湿漉漉的银白色头发被用一条干燥松软的大毛巾包住了大半，只露出几缕湿漉漉的、贴在光洁额头和苍白脸颊边的发丝，发梢还挂着细微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点。热水澡似乎驱散了他身上大部分的寒意和泥污，皮肤被蒸腾出淡淡的、健康的粉色（虽然底色依旧苍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也因为温暖的水汽而显得湿润明亮了一些，褪去了部分雨夜中的死寂与麻木，却依旧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紧张、局促和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误入瓷器店的幼兽般的戒备。
他赤着脚（湿透的鞋子显然不能穿进室内），踩在浴室门口干燥温暖的吸水地垫上，脚趾因为紧张和地垫微凉的触感而微微蜷缩着。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过于宽大的T恤下摆，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似乎想要藏起手背上那道已经变得异常干净、却隐隐传来持续温热感的浅淡痂痕。
看到门外静静等待的顾怀升，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是被对方的存在烫到。他飞快地抬眸看了顾怀升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光裸的、因为常年缺乏营养而显得过于纤细脆弱的脚踝，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顾怀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他被毛巾包裹的湿发，扫过他身上明显不合身却干净柔软的衣服，掠过他微微泛红（或许是热水蒸的）的耳尖，最后落在他光着的脚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他没有对林旭的沉默或窘迫做出任何评论，只是直起身，离开靠着的墙壁，动作自然地走到林旭面前，然后转身，朝着走廊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这边。”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而平淡，没有回头，脚步节奏稳定，仿佛笃定林旭会跟上。
林旭看着他那挺拔而沉默的背影，犹豫了不到一秒。脚下吸水地垫的微凉，身上干净衣物柔软的触感，空气中残留的沐浴暖香，以及远处飘来的、勾起胃部更清晰痉挛的食物香气……所有这些细微而真实的感官刺激，都在拉扯着他那根紧绷的、想要逃离的神经。但身体的疲惫和内心深处那丝被温柔对待后悄然萌生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信任感”或“依赖感”，最终占了上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浴室残留的暖湿和走廊更干燥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赤脚踩在光洁微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些不适应，但很快，脚下便换成了柔软厚实的长绒地毯，温暖而无声地承托着他的脚步。
顾怀升带着他穿过一条陈列着几幅抽象画作和简约艺术品的短走廊，来到一扇虚掩着的房门前。他停下脚步，伸手推开房门，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
林旭走到门口，迟疑地朝里面望去。
这是一间客房，但显然并非不常使用的闲置房间。房间宽敞明亮，以柔和的浅蓝和米白为主色调，墙壁是温暖的米色墙纸，带着极细的银色暗纹。一张宽大舒适的单人床靠墙摆放，铺着看起来就柔软蓬松的浅蓝色羽绒被和同色系的枕头。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和书桌，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书籍和装饰品，书桌干净整洁，台灯造型别致。一侧是宽敞的落地窗，此刻被厚重的米白色窗帘遮挡着，只留下一道缝隙，隐约可见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夜雨和庭院里被灯光勾勒出的模糊树影。房间角落里还有一个舒适的单人沙发和小茶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薰衣草精油香氛，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最让林旭心头微震的是，床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与他身上所穿款式相似但尺码明显小一些的崭新家居服，旁边还有一双看起来柔软舒适的、簇新的深蓝色棉质拖鞋。而在书桌一角，一个浅口藤编筐里，放着他那个破旧的蛇皮袋——袋子显然已经被清理过外部，不再滴水肮脏，只是依旧显得陈旧突兀，与这个房间精致温馨的氛围格格不入。
顾怀升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然后落在林旭脸上，言简意赅：“你的房间。东西放这里了。衣服和鞋，试试合不合身。” 他的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不带多余情绪，仿佛安排这一切只是再自然不过的流程。
林旭怔怔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看着那特意准备的、尺码更合适的衣物和拖鞋，看着那个被妥善安置、不再被随意丢弃的破旧袋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攥住了。酸涩、温暖、难以置信、以及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陌生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羞赧、不安和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害怕去确认的……归属感——在他冰冷的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阻止喉咙里那即将冲出的哽咽。手指更加用力地揪着过长的衣摆，指节泛白。
顾怀升似乎并不期待他的感谢或回应。他沉默地看了林旭几秒，然后，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掠过林旭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左手手背。那处浅淡的痂痕，在客房温暖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顾怀升深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幽微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手，”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一些，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提醒的意味，“有伤。别碰水。吴妈等会儿会送药箱过来。”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个普通的结痂伤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惊疑不定地抬眸看了顾怀升一眼，对方的目光却已经移开，望向了走廊另一头。
“晚饭好了。” 顾怀升补充道，然后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顾……顾怀升。” 一个极其微弱、干涩嘶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顾怀升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林旭依旧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全身力气：“……谢谢。” 两个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一样，带着长久未开口的生涩和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这是他进入这个家门后，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顾怀升站在原地，深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走廊暖黄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露出任何被感谢后应有的表情。只是那抿成直线的、缺乏温度的薄唇，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弛了那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句感谢。
“换好衣服出来。” 他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旭独自站在客房门口，望着顾怀升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房间里那为他准备的一切，胸腔里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和鼻尖的酸意，然后才挪动脚步，走进了房间。
他先是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套崭新的、尺码小一些的家居服。布料柔软亲肤，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他又看了看那双深蓝色的棉拖鞋，鞋底厚实柔软。他没有立刻换上，只是用手指摩挲着衣服柔软的质地，仿佛在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然后，他走到书桌边，看向那个藤编筐里的蛇皮袋。袋子被清理得很干净，虽然依旧破旧，却不再散发泥水的气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粗糙的袋面，冰凉的触感带着过去的记忆碎片。他没有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遥远的、已经变得模糊的旧梦。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如同叹息般的尾声。
林旭最终换上了那套合身的新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贴合着他瘦削的身体，带来前所未有的舒适感。他穿上拖鞋，温暖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又用毛巾仔细擦干了头发，银白色的发丝不再滴水，柔软地贴在头皮和颈后。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房间中央，有些茫然。胃部持续的空绞痛和隐约的恶心感提醒着他身体的虚弱，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也变得愈发诱人而……令人不安。他该出去吗？去那个明亮的、温暖的、有着顾怀升和他那对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父母的餐厅？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挪动脚步，走出了客房，朝着记忆中餐厅飘来香气和隐约人声的方向走去。
餐厅与客厅相连，同样宽敞明亮。一张长方形的深色实木餐桌占据中央，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骨瓷餐具和晶莹的水晶杯。暖黄色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桌面上几道看起来清淡却诱人的菜肴——一碗热气腾腾、米粒晶莹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凉拌黄瓜、清炒时蔬、酱豆腐），还有一小盘金黄色的煎饺和一碗飘着葱花和香油气息的鸡汤面。食物的香气温暖而熨帖，瞬间勾起了林旭胃里更强烈的反应，也让他更加紧张。
顾怀升已经坐在了餐桌一侧，换了一身居家的深蓝色棉质衬衫，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个薄薄的电子阅读器，屏幕的幽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顾父顾怀瑾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正温和地看着走过来的林旭。顾母沈清澜则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碗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看到林旭，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意。
“洗好了？快过来坐。” 沈清澜将手里的碗放在林旭座位前的桌面上，那是一碗姜糖水，浓郁的红糖和姜的辛辣香气扑面而来，“先喝点这个，驱驱寒。饿了吧？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简单做了点清淡的，你看合不合胃口，不合口我再去弄。”
她的语气自然亲切，仿佛林旭是早已熟稔的家中常客，没有丝毫客套或生分。她一边说着，一边为林旭拉开了椅子。
林旭僵硬地走到椅子边，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和满桌精致的菜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局促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沈清澜鼓励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椅子很舒适，餐垫柔软，但他如坐针毡。
“别紧张，孩子。” 顾怀瑾温和地开口，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就当在自己家。先喝点姜水暖暖胃。” 他的信息素平稳地弥散在空气中，是那种让人放松的、不带侵略性的雪松干燥气息。
林旭低着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了那碗姜糖水。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传递过来，红糖甜腻和生姜辛辣混合的味道钻入鼻腔。他小口地抿了一下，滚烫的甜辣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却异常舒服的感觉，瞬间暖了冰冷的胃部。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从食道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寒意。眼眶再次不争气地热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
沈清澜和顾怀瑾交换了一个欣慰而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开始自然地用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语气轻松随意，刻意营造出一种让林旭不必感到压力的氛围。顾怀升也放下了阅读器，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吃东西，动作优雅而规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林旭慢慢地喝着姜糖水，暖意和糖分让虚软的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他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餐桌上的其他人。顾父顾母神色平和，用餐姿态从容。顾怀升……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安静，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旭的窥视。
姜糖水喝了大半碗，林旭的胃终于不再那么尖锐地绞痛，变成了更明确的饥饿感。他看着面前的白粥和小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温度适宜。小菜清爽可口。他起初吃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发出什么不雅的声音或弄脏了洁白的桌布。但食物的温暖和美味是如此真实，逐渐瓦解了他的拘谨。他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虽然动作依旧显得生涩局促，但进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沈清澜留意着他的动作，眼中笑意更深，却没有打扰，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盘煎饺往林旭的方向轻轻推了推。顾怀瑾则温和地说：“慢点吃，还有。不够厨房还有面条。”
顾怀升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些细微的互动，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偶尔抬起深灰色的眼眸，目光平淡地扫过林旭因为进食而稍微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和他那只因为握着勺子而暴露在灯光下的左手手背——那处痂痕，在温暖的室内和热食的作用下，似乎比刚才更红润了一些，边缘隐约有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光晕一闪而过。
顾怀升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沉默（主要是顾怀升和林旭）、温和交谈（顾父顾母）和细微餐具碰撞声的氛围中进行着。窗外，雨似乎终于停了，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在下面植物叶片上的“嗒嗒”轻响，反而衬得室内更加温暖宁静。
林旭吃完了一小碗粥和不少小菜，又喝了半碗鸡汤面，感觉空荡冰冷的胃部被温暖的食物填满，带来了久违的、近乎奢侈的饱足感和……一丝困倦。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精神，在温暖的环境、饱腹的满足和那碗姜糖水的共同作用下，开始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眼皮也变得沉重。
沈清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疲惫，温声说：“吃饱了？累了吧？今天太晚了，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她说着，看向顾怀升，“怀升，你带林旭回房间吧。吴妈应该把药箱送过去了。”
顾怀升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他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看向林旭。
林旭也连忙放下勺子，跟着站起来。吃饱之后，身体更加沉重，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他对着顾父顾母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依旧很低，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顾怀瑾微笑着颔首。沈清澜则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林旭瘦削的肩膀，触感温和而克制：“好孩子，快去休息吧。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林旭的肩膀在她手掌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躲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已经走向餐厅门口的顾怀升。
回到客房，果然看见一个简约的白色药箱已经放在了书桌上。顾怀升走到药箱旁，打开，从里面熟练地拿出碘伏棉签和一小盒透气创可贴。
“手。” 他言简意赅，拿起一支碘伏棉签。
林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身后，摇了摇头：“不……不用了，小伤，快好了。”
顾怀升抬眼看他，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处理一下，避免感染。” 他的语气平淡，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林旭犹豫了几秒，看着顾怀升平静却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慢慢将左手伸了过去，摊开手掌，露出那道已经结了一层薄薄暗红色痂的伤痕。伤口不算深，但边缘因为之前的污渍和长时间泡水，有些微微发红。
顾怀升垂下眼睫，目光专注地落在林旭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捏着碘伏棉签的姿势非常专业。他没有立刻涂抹，而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那道痂痕的细节。林旭似乎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手背上停留的时间，比处理一个普通伤口应该花费的时间，要长那么一点点。
然后，顾怀升才用棉签蘸取碘伏，动作极其轻柔而精准地，沿着伤口周围的皮肤，由内向外画圈消毒。碘伏冰凉的触感让林旭的手指微微瑟缩了一下，但顾怀升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丝毫没有弄痛他。
消毒完毕，顾怀升又拿起一张干净的灭菌纱布，轻轻吸干周围残留的碘液。最后，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选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小心翼翼地、对准伤口，贴了上去。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贴好创可贴，顾怀升松开了林旭的手。林旭看着手背上那块浅肤色的创可贴，边缘贴合得一丝不苟，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他低声又说了一句：“……谢谢。”
顾怀升没有回应，只是将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丢进药箱旁的小垃圾袋，然后合上药箱。他直起身，看向林旭。
客房温暖的灯光下，林旭刚刚洗过的银白色头发蓬松柔软，穿着合身的干净家居服，脸上因为饱食和温暖而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眼底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惶，但比起雨夜长椅上那个蜷缩的、绝望的影子，已然有了天壤之别。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一株经历了暴风雨摧残、终于被移入温室、却依旧带着折痕与露珠的、脆弱的白色植物。
顾怀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深灰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极其幽微的光影掠过。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早点休息。”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了一丝，语气却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晚上如果……不舒服，或者有事，房间里有呼叫铃，按一下就行。”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一个不起眼的白色按钮。
林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
顾怀升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脸，用余光瞥了林旭一眼。那目光极其短暂，却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重量。
然后，他带上了房门。门锁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旭一个人。
窗外，万籁俱寂，连屋檐滴水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庭院里地灯柔和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带。
林旭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干净的创可贴，又环顾着这个温暖、整洁、充满善意准备的房间。空气中薰衣草的香气宁静悠远，身下柔软的地毯温暖踏实。胃里是温暖的食物，身上是干净的衣服。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一个在三天前，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梦。
疲惫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将他淹没。他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几乎是跌坐进柔软得惊人的床垫里。羽绒被蓬松温暖，将他包裹。
他蜷缩进被子里，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约、散发着柔和暖光的吸顶灯。温暖和安全的感觉如此真实，却也让他心中的那根弦，因为极度反差而绷得更紧，反而生出了一丝近乎恐惧的恍惚——害怕这一切只是幻觉，害怕醒来依旧身处冰冷的雨夜和空荡的街头。
在这样矛盾而汹涌的情绪中，在身体极度的疲惫和饱食后的困倦双重夹击下，林旭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在即将沉入睡眠深渊的前一刻，他仿佛又闻到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微苦的樱花冷香。很淡，很淡，却异常清晰。与他左手手背上，创可贴覆盖下的伤痕处，传来的那阵持续而温热的、如同脉搏般跳动的麻痒感，奇异地呼应着。
而走廊另一端，主卧旁的书房里，顾怀升并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雨后清澈深邃的夜空和庭院里湿润的、反射着微光的草木。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处早已愈合、几乎看不见的旧痕。那里，也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与客房方向遥相呼应的……温热悸动。
深灰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的夜色，沉静如古井，深处却仿佛有星子坠落，漾开一圈圈无声的、复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