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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暴雨在黎明前停了。
停得突然,像有人在天穹之上猛地拧紧了水龙头,所有倾泻的、狂暴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的雨水,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只留下被浸泡得发软的空气,和被冲刷得过分干净的天空——那种雨后的、带着灰白底色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像一块刚刚被泪水洗净的、巨大的玻璃。
画室的气窗开了一夜。
暴雨时密集的敲击声,停雨后屋檐滴水单调的“嗒、嗒”声,还有清晨第一批鸟儿试探性的鸣叫——所有这些声音,林旭都听见了。他坐在画架前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保持着这个姿势,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没有睡。
也不可能睡。
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重,黏稠,却又空洞得可怕。所有思绪都在那片混沌中缓慢下沉,最后只剩下一个清晰得残忍的事实——
顾怀升走了。
昨天傍晚那个拥抱,那句“再见”,那扇轻轻合上的门,那些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所有这些,都不是梦境,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无法更改的、冰冷的现实。
顾怀升走了。
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有每天下午的敲门声,不会再有并肩画画的沉默,不会再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不会再有那句“你画得很好”。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个空荡荡的画室,这张空荡荡的画架,和……空荡荡的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淡蓝色的天光从气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带着水汽的方形。光线缓慢移动,爬过墙角那个装废画的纸箱,爬过水泥台子上散乱的画笔和颜料,最后停在林旭的脚边——他穿着昨天那双鞋,鞋面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是昨天傍晚离开画室时,在暴雨中踩出来的。
他没有换鞋。
也没有换衣服。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袖口处沾着炭笔灰,还有……还有顾怀升拥抱时留下的、很淡很淡的紫罗兰气息。
那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几乎快要消散,但林旭还是能闻到。每当他不经意地抬手,或者低头,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就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他的嗅觉神经,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刺痛。
像是在嘲笑他:你看,他还留了点什么。
但也只有这么一点点了。
很快,连这一点点,也会彻底消失。
就像顾怀升这个人一样。
林旭盯着脚下那片天光,看着光里漂浮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埃,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机械地站起身。
腿麻了。
坐了一整夜,血液循环不畅,站起来时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肌肉里。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画架,才勉强站稳。
画架上还摊着昨天那张被疯狂涂抹过的画纸——深黑的线条,凌乱的划痕,破碎的构图,像某种无声的嘶吼,也像……像他心里那团正在缓慢熄灭、却依然灼烫的余烬。
林旭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从画架上取下来。
动作很轻,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他把画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然后走到墙角那个装废画的纸箱旁,掀开盖子,把它扔了进去。
和昨天撕碎的那幅参赛作品躺在一起。
和顾怀升扔进去的那本画册躺在一起。
和过去所有失败的、不满意的、不想再看见的画稿躺在一起。
然后,他盖上盖子,走回画架前。
画架又空了。
光秃秃的木板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陈旧的、近乎苍白的黄色。
林旭盯着那个空画架,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画室。
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台上好了发条、却即将耗尽的机器。他先把散乱在水泥台子上的画笔一支支捡起来,按粗细、按材质分类,插进笔筒里。然后把调色盘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颜料已经干涸了,黏在调色盘的凹槽里,很难洗掉。他用力搓了很久,手指被冰水泡得发白、发皱,才勉强把那些深蓝的、靛青的、银白的色块洗掉。
水槽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带着各种颜色残留的污水,顺着排水口流下去,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流逝。
洗完调色盘,林旭开始整理颜料管。那些顾怀升留下的、昂贵的专业级水彩颜料,大部分都只用了一点点,锡制的管身上还贴着标签,写着颜料的名称和色号——深蓝、靛青、紫罗兰、银白、金……
他的手指在“紫罗兰”那管颜料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把所有颜料管收进一个铁盒里,盖上盖子,放进画具箱的最底层。
像是要把某种记忆,也一起封存起来。
接下来是画纸。
那些高质量的专业水彩纸,顾怀升留下的,他只用了几张,大部分还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纸袋里。林旭把用过的、画废的、撕碎的画纸都挑出来,堆在一边,然后把剩下的干净画纸重新叠好,放回纸袋,也放进画具箱。
然后是速写本。
他自己的速写本已经用完了大半,里面画的大多是些凌乱的、不成形的草稿,还有一些……一些他不敢细看、也不敢回想的东西。他把速写本合上,也放进画具箱。
最后,是那本画册。
迟暮送的、被顾怀升扔进废纸箱的那本当代水彩大师作品集。
林旭站在废纸箱旁,低头看着那个纸箱,很久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掀开盖子,从一堆废画稿里,把那本画册捡了出来。
画册的封面沾上了一些炭笔灰,深蓝色的底色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或者……某种沉默的哀悼。
林旭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但擦不干净。
那些灰已经渗进去了。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擦不干净了。
他盯着画册看了几秒,然后,没有把它放回纸箱,也没有放进画具箱,而是……放在了水泥台子上,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像是在惩罚自己。
像是在提醒自己:看,这就是“好意”的下场。
这就是……试图靠近、试图接受、试图相信的代价。
收拾完画具,林旭开始打扫画室。
其实没什么可打扫的——画室本来就很简陋,除了画架、椅子、水泥台子和水槽,就只有一个装废画的纸箱,和一个装画具的箱子。但他还是扫了地,用抹布擦了水泥台子和窗台,甚至……甚至擦了那把顾怀升常坐的椅子。
擦椅子的时候,他的手指触碰到椅面——木质的椅面很硬,很凉,上面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温度,没有痕迹,没有……任何顾怀升曾经坐在那里的证据。
就像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林旭的手停在椅面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把抹布扔进水槽,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暴雨洗刷过的水泥路泛着湿漉漉的深灰色,路旁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叶尖挂着未干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湿漉漉的草坪上跳跃,寻找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虫子。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令人窒息。
就像顾怀升不曾离开一样。
就像昨天傍晚那个拥抱,那句“再见”,那场暴雨,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令人心碎的梦。
但林旭知道不是。
因为他心里那个刚刚崩塌的废墟,还在隐隐作痛。
因为他后颈的腺体,还在为那股几乎消散的紫罗兰气息,发出微弱却清晰的警报。
因为……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画室里,不会再有人来了。
不会再有人敲门。
不会再有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画画。
不会再有人用那种专注的、温柔的、近乎疼痛的眼神看着他。
不会再有人说“你画得很好”。
不会再有人说“让我们试试看”。
不会再有人说……“再见”。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个空荡荡的、被收拾得过分干净的画室,和窗外这片正常得令人窒息的、雨后的清晨。
林旭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画架前,铺上一张新的画纸。
没有用夹子固定,只是平铺在画板上。
然后,他拿起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不是炭笔,是铅笔,HB的,硬度适中,适合画细致的线条。
笔尖落在纸上。
这一次,他没有疯狂地涂抹,没有凌乱的划痕,没有……没有任何情绪的宣泄。
他只是很平静地,很克制地,画了一条线。
很直,很平,从纸面的这一端,画到另一端。
像地平线。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线。
和第一条线垂直,从纸面的上方,画到下方。
像树干。
两条线交叉,形成一个简单的十字。
和七天前,顾怀升第一次走进这个画室,看见他画的那个十字,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林旭没有停下。
他继续画。
用很轻很轻的笔触,在十字的横线两端,画了一些……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像远山,像云层,像……像某种遥远得不可触及的东西。
然后在十字的竖线上,画了一些更轻更淡的、细细的、分叉的线条。像树枝,像脉络,像……像某种还在生长、却已经失去生命力的东西。
最后,在十字交叉的那个点上,他用笔尖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留下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像一颗泪。
像一滴血。
像……像某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微小的伤口。
画完这些,林旭放下铅笔,后退两步,看着这幅刚刚完成的、简单得近乎简陋的画。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水泥台子边,拿起那本画册,翻开。
他没有看里面的画——那些精致的、完美的、空洞的当代水彩大师作品。他只是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空白页,通常是用来做笔记或者签名的。
林旭拿起铅笔,在那张空白页上,很轻很轻地写下一行字:
「第八日。晴。他走了。」
字写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见,又像……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合上画册,放回水泥台子上。
转身,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简单的、只有十字和几笔阴影的画。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十字交叉点上的墨点。
指尖传来铅笔石墨微微粗糙的触感。
很轻。
很凉。
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像某种……刚刚开始的、漫长的疼痛。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校园里开始有了人声——早起的学生去食堂吃早餐,去操场晨练,去教室早读。喧闹声远远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与林旭无关。
他站在那里,站在这个空荡荡的画室里,站在这幅简单的、只有十字和几笔阴影的画前,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屏障这边,是他,和这个画室,和这幅画,和那股几乎消散的紫罗兰气息,和……和那份刚刚开始、却已经结束的、沉重的感情。
屏障那边,是正常运转的世界,是雨后的清晨,是喧闹的校园,是……是没有顾怀升的未来。
而他,被永远地困在了屏障这边。
困在了这个有顾怀升的、短暂的夏天。
和没有顾怀升的、漫长的、寒冷的——
现在。
突然,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很轻,很有礼貌的三下。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颤。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空白。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门——老旧的红漆木门,门板上有几道熟悉的划痕,门把手锈得发黑。
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突然看见出口的野兽。
是……是顾怀升?
他回来了?
他没有走?
昨天那个拥抱,那句“再见”,那场暴雨,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令人心碎的梦?
林旭的手指开始颤抖。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却不敢转动。
怕打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
怕打开门,外面不是顾怀升。
怕打开门,现实会再一次,用最残忍的方式,击碎他最后一点可怜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旭?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和,是……是方晴的声音。
不是顾怀升。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沉。
像一块石头,从高空坠落,砸进深不见底的冰窟,发出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回响。
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门把上,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转动了把手。
门开了。
方晴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还是那种很普通的牛皮纸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疲惫。
“早上好。”她说,声音很轻,“我……我来给你送早餐。”
早餐。
林旭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他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没有晚饭,没有早餐,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
但他不饿。
也不渴。
只是……空。
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仿佛连内脏都被掏空的空。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见。
方晴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画室——收拾得过分干净的水泥台子,分类整齐的画笔,空荡荡的画架,还有……画架上那幅简单的、只有十字和几笔阴影的画。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水泥台子边,把纸袋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饭盒,还有一杯豆浆。
“食堂的包子,还有豆浆。”她说,声音很轻,“趁热吃。”
林旭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保温饭盒,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感觉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林旭,”方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这七天里很多人问过。沈墨问过,洛希言问过,顾怀升……顾怀升也问过。
每次林旭的回答都是“嗯”,“还好”,“没事”。
但今天,面对方晴,他突然不想再撒谎了。
“不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自己听见,“很不好。”
方晴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强迫自己忍住,没有哭,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我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顾怀升走了。
她知道林旭不好。
她知道……这一切,都令人心碎,却无法改变。
“他……”林旭艰难地开口,“他……真的走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傻,很天真,像是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不甘心、还想再确认一次的问题。
方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很轻,“今天早上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在天上了。”
今天早上的飞机。
现在已经在天上了。
所以,昨天傍晚那个拥抱,真的是告别。
那句“再见”,真的是永别。
那场暴雨,真的是……为他们而下的、最后的送行。
林旭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用钝器一下下敲打他的胸腔,不致命,却足以让他喘不过气,足以让他……想要蜷缩起来,想要消失,想要……再也不存在。
“他……”林旭又开口,声音更哑了,“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有没有说什么关于他的话?
有没有……哪怕一句解释,一句道歉,一句……“对不起,我必须走”?
方晴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伤到他,“顾家……安排得很急。他……他来不及说什么。”
来不及说什么。
所以,那个拥抱,那句“再见”,就是他留给林旭的……全部了。
林旭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团滚烫的、几乎要灼伤食道的酸涩。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说:
“我知道了。”
知道了。
接受了。
认命了。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头,看着他单薄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垮掉的肩膀,心里那股压抑的、沉重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顾怀升他……他也不想走”。
但她不能说。
因为顾家下了封口令。
因为顾怀升走之前,特意找过她,用那种近乎恳求的、绝望的语气说:“方晴,帮我……别告诉他真相。别让他知道,我是被逼走的。别让他……更恨我。”
所以,她只能沉默。
只能看着林旭痛苦,看着林旭崩溃,看着林旭……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画室里,用最安静、最残忍的方式,练习告别。
“林旭,”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先把早餐吃了吧。然后……然后我陪你待一会儿,好不好?”
陪你待一会儿。
像顾怀升那样。
像过去七天那样。
但林旭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碎,“我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
在这个有顾怀升记忆的画室里。
在这个没有顾怀升的现实里。
方晴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说:
“好。那……我先走了。早餐……记得吃。”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回过头,看向林旭。
“林旭,”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比赛……加油。顾怀升他……他一定希望你能赢。”
顾怀升一定希望你能赢。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林旭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方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他哽咽着说,“他还会……还会知道吗?”
还会知道吗?
如果他赢了比赛,拿了奖金,画出了优秀的作品——顾怀升还会知道吗?还会……在乎吗?
方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林旭,很轻很轻地说:
“会的。他一定会知道的。因为……因为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在乎你。”
从来没有停止过在乎你。
哪怕他走了。
哪怕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林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没有躲闪,只是任由眼泪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昨天傍晚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为昨天的告别而流,哪一滴是为今天的空白而流。
方晴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画室里又只剩下林旭一个人。
和一份冰冷的早餐。
和一幅简单的、只有十字和几笔阴影的画。
和……和那份刚刚开始、却已经结束的、沉重的感情。
林旭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水泥台子边,打开保温饭盒——
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很软,很香,是食堂最普通的那种肉包。
但他尝不出味道。
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在进行某种生存必须的、却毫无意义的仪式。
吃完一个包子,他喝了一口豆浆。
很甜,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但他感觉不到烫。
只是机械地吞咽,像在吞咽某种滚烫的、却无法消化的情绪。
吃完早餐,他把饭盒和杯子收好,放回纸袋。
然后,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简单的、只有十字和几笔阴影的画。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十字交叉点上的墨点。
指尖传来铅笔石墨微微粗糙的触感。
很轻。
很凉。
像顾怀升昨天傍晚握着他的手时,那种克制的、温柔的、却带着绝望的温度。
然后,林旭拿起铅笔,在那幅画的右下角,很轻很轻地写下一行字:
「第八日。他走了。我开始学习忘记。」
字写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又像……像怕被自己忘记。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没有顾怀升的一天。
没有“明天见”的一天。
只有遗忘。
只有……学习如何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继续呼吸,继续吃饭,继续画画,继续……活下去的一天。
林旭放下铅笔,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雨后的阴霾,天空湛蓝得像一块刚刚擦洗过的玻璃。
校园里喧闹而充满生机。
而画室里,寂静而冰冷。
像两个世界。
而他,被永远地困在了这个寂静而冰冷的世界里。
困在了这个有顾怀升记忆、却没有顾怀升的——
第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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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