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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八天的午后没有阳光。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沉甸甸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天空上,将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画室里异常昏暗,即使打开了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也只能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更多的角落依然沉在浓稠的阴影里,像某种沉默的、等待吞噬什么的怪兽。

      林旭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很尖的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留了十几分钟,却始终没有落下。那张参赛作品已经完成了——深蓝的夜空,樱树的剪影,裂缝里的金光——昨天傍晚顾怀升离开后,他一夜没睡,用近乎自虐的专注画完了最后几笔,直到晨光微熹时才放下画笔。

      画得很好。

      好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但现在,这幅完成的画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空洞。像是所有倾注其中的情绪、挣扎、希望和绝望,都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被抽离了,离开了这幅画,离开了他的身体,离开了……这个昏暗的、寂静的画室。

      只剩下一个完美的、空洞的壳。

      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

      林旭放下炭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的边缘——纸很厚,质感很好,是顾怀升留下的那种专业水彩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表面细微的纹理,还有那些层层叠叠的颜料干透后形成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凹凸。

      他突然想起顾怀升说的那句话——“你的画里,有‘你’”。

      但现在,这幅画完成了,“他”却不见了。

      像是随着顾怀升那句“可能要出国”的宣告,某种支撑着他的、看不见的东西,突然崩塌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这片废墟里,握着一支削得很尖的炭笔,却不知道还能画什么。

      还能……成为谁。

      脚步声。

      从走廊那头传来。

      很轻,很稳,节奏分明。和过去七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可能很快就不再有的“明天”一样。

      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画纸上,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那是Omega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重要的Alpha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即使那个Alpha,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

      没有出声。

      就像昨天一样,就像……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默契一样。

      顾怀升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浅灰色的开衫——昨天被林旭甩上颜料的那件。颜料斑点还在,深蓝色的,在浅灰色的布料上像几朵突兀的、沉默的花。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试图洗掉那些斑点,就那样穿着,像是……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记住什么,或者证明什么。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不是病态的白,而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带着青灰底色的疲惫。眼底的阴影更深了,像两片用浓墨画上去的、无法擦除的印记。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某种无形重力压迫着的、随时可能碎裂的石像。

      但当他看见林旭时,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还是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不是光芒,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下午好。”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下午好。”林旭应道,声音同样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顾怀升关上门,走到窗边的椅子旁——那把椅子已经成了他的专属座位,过去七天里,他每天都坐在那里,画他的速写,陪林旭画画。但今天,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停在林旭身后,低头看向画架上的作品。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久到林旭几乎要以为顾怀升不在了,久到他紧绷的神经开始发出尖锐的抗议,久到……久到他终于忍不住,想要回头确认的时候——

      “画完了。”顾怀升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林旭的心脏猛地一缩。

      “嗯。”林旭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昨晚……画完的。”

      “很好。”顾怀升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句话本该是一句夸奖。但此刻,从顾怀升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重量。

      像是在说:你看,你画得这么好,你已经可以独立完成这么优秀的作品了,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所以,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林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他想说什么,想说“不,还不够好”,想说“没有你,我画不出来”,想说“别走”。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团滚烫的、几乎要灼伤食道的酸涩。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顾怀升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久到林旭能听见他压抑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久到画室里的空气凝固成坚硬的、令人窒息的冰块,久到……久到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声,遥远的,低沉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要下雨了。”顾怀升突然说,声音很轻。

      林旭抬起头,看向窗外——确实,铅灰色的云层更低了,几乎要压到美术楼的屋顶。远处的天空偶尔划过几道苍白的闪电,没有声音,只有光,像某种沉默的撕裂。

      “嗯。”林旭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顾怀升突然动了。

      他绕过画架,走到林旭身边,停下。距离很近,近到林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紫罗兰气息,混着一丝淡淡的、像是烟草的味道——他抽烟了?顾怀升从来不抽烟的。

      “林旭,”顾怀升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林旭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颤抖,“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空白。他抬起头,看向顾怀升,看向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崩溃的痛苦和恳求,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几乎要窒息。

      抱你一下。

      多么简单,多么平常的请求。

      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顾怀升亲口承认可能要离开的时刻,在这个他们之间所有脆弱的平衡都被打破的时刻——

      这个请求,重如千斤。

      像一句告别。

      像一句……最后的请求。

      林旭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不”,想说“别这样”,想说“我承受不起”。

      但身体背叛了他。

      他听见自己很轻、很轻地说:

      “嗯。”

      一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一直锁着的门。

      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温柔。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林旭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很克制,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但拥抱的力度,却重得几乎要将林旭揉碎。

      林旭僵在那里,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顾怀升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滚烫得像要把人灼伤。那股清冷的紫罗兰气息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占有性的,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包裹。

      像是在说:记住这个温度。

      记住这个气息。

      记住……此刻抱着你的这个人。

      因为可能很快,就再也没有了。

      林旭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撞击着脆弱的肋骨。他想推开,想说“够了”,想说“别让我更难受”。

      但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只能任由顾怀升抱着,任由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温柔,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心里那个刚刚崩塌的废墟。

      然后,他感觉到顾怀升的身体在颤抖。

      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林旭感觉到了——因为他们的身体贴得太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每一块肌肉的紧绷,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下……心脏的跳动。

      顾怀升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啜泣,甚至没有眼泪——至少林旭没有感觉到湿意。但那种颤抖,那种压抑的、近乎崩溃的颤抖,比任何哭声都更让林旭心碎。

      “顾怀升……”林旭艰难地开口,声音哽咽了,“你……”

      “别说话。”顾怀升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就……就这样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就一会儿。

      就像昨天林旭说的那样——“就像现在这样,每天来陪我画画。然后有一天……你突然不来了,我就知道,你走了。”

      现在,这个“一会儿”,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林旭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只是很轻、很轻地,抬起手,环住了顾怀升的腰。

      动作很僵硬,很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事实上,他确实是第一次。第一次主动拥抱顾怀升,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回应这份沉重的、让人害怕却又让人眷恋的感情。

      顾怀升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没料到林旭会回应,像是……被这个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拥抱,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抱得更紧了。

      紧到林旭几乎要喘不过气,紧到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抗议,紧到……像是要把林旭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带走,或者……永远留下。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

      沉闷的,低吼的,像某种巨大的、缓慢碾过的车轮。闪电划过天空,苍白的光透过气窗,在画室里投下短暂而刺眼的亮光,照亮了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也照亮了画架上那幅完成的、完美的、空洞的画。

      然后,光消失了。

      画室重新陷入昏暗。

      只剩下白炽灯昏黄的光晕,和两人压抑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顾怀升终于松开了手。

      动作很慢,很克制,像是在进行某种痛苦的、不得不做的分离。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但手还搭在林旭的肩膀上,指尖微微颤抖。

      林旭抬起头,看向他。

      顾怀升的眼眶是红的。虽然没有眼泪,但那种深红的、充血的色泽,比任何泪水都更清晰地诉说着他的痛苦。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过于紧绷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战斗的、伤痕累累的雕像。

      “林旭,”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像是想说的太多,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

      “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照顾自己。

      多么简单,多么平常的一句话。

      但此刻,从顾怀升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句遗嘱,一句遗言,一句……最后的嘱托。

      林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只是任由眼泪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你也是。”他哽咽着说,“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照顾自己。

      在没有我的世界里。

      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顾怀升的喉咙滚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向门口。

      脚步很慢,很沉重,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引力。

      林旭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他黑色的高领毛衣,看着他浅灰色开衫上那些深蓝色的颜料斑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走向……那个没有彼此的、寒冷的、漫长的未来。

      走到门口时,顾怀升突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旭,很久很久。

      久到林旭几乎要以为,他不会走了。

      久到林旭几乎要以为,他会转身回来,说“我不走了”。

      但最终,顾怀升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林旭,再见。”

      再见。

      不是“明天见”。

      是“再见”。

      像一句宣告,一句终结,一句……他们之间所有可能性的,最后的句点。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很慢,很重,一步一步,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林旭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雷声终于近了。

      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着惨白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空。然后,雨点砸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的、狂暴的、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的暴雨。

      雨点砸在气窗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敲击声。

      画室里,白炽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林旭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板上那些熟悉的划痕,看着那个锈得发黑的铁质把手,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分崩离析。

      然后,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完成的、完美的、空洞的画。

      突然,他伸出手,抓住画纸的一角——

      用力撕下。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格外清晰。

      画纸从中间裂开,深蓝的夜空被一分为二,樱树的剪影被撕裂,裂缝里的金光被截断。完美的构图,精致的笔触,层层叠叠的颜料——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撕之下,化为破碎的、无意义的碎片。

      林旭盯着手里那半张撕裂的画纸,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角那个装废画的纸箱旁,掀开盖子,把撕碎的画纸扔了进去。

      和昨天顾怀升扔进去的那本画册躺在一起。

      和过去七天里,所有未完成的、失败的、他不满意的画稿躺在一起。

      然后,他盖上盖子,走回画架前。

      画架上还残留着另外半张画纸,摇摇欲坠地挂着。林旭把它也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画架空了。

      光秃秃的木板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黄色。

      像某种沉默的墓碑。

      林旭盯着那个空画架,很久很久。

      然后,他铺上一张新的画纸。

      没有夹子固定,只是平铺在画板上。

      然后,他拿起那支削得很尖的炭笔——

      笔尖落在纸上。

      没有构图,没有构思,没有……任何“应该”画的东西。

      只有笔尖在纸面上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滑动。

      深黑的线条,凌乱的,狂暴的,像某种无声的嘶吼,像某种绝望的挣扎,像……像心里那团正在熊熊燃烧、却找不到出口的火焰。

      他画得很用力,笔尖几次划破纸张,留下深深的、无法修复的划痕。炭粉飞扬起来,沾在他的手指上,脸上,衣服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不停地画,不停地划,不停地……用这种方式,宣泄心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深不见底的痛苦。

      窗外的暴雨更大了。

      雷声轰鸣,闪电惨白。

      画室里,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少年坐在画架前,握着一支炭笔,在纸上疯狂地涂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绝望的野兽。

      而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像一个沉默的、永恒的句点。

      隔开了两个世界。

      隔开了……他和顾怀升。

      隔开了,这个有彼此的、短暂的夏天。

      和那个没有彼此的、漫长的、寒冷的——

      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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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