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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清晨六点五十五分的教室,浮尘在从东侧窗户斜射进来的、稀薄而冷白的晨光中缓慢翻滚,像某种微型星系,遵循着空气流动的隐形轨道,永恒地悬浮、旋转、沉降。日光灯管还没有打开,整个空间浸在一种介于昏暗与明亮之间的、带着灰蓝底色的静谧里,只有早到的学生翻动书页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以及暖气片开始工作时,那种极其轻微的、水管内部水流涌动的咕噜声。

      顾怀升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英语课本,第143页,关于虚拟语气在条件句中的复杂应用。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黑色铅字上,但目光的焦点是涣散的,瞳孔没有随着阅读的节奏左右移动,而是像两潭凝固的、深灰色的水银,倒映着窗外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桠,以及更远处,天际线处那一抹正在逐渐褪去青黛色、晕染出淡金与橙红边缘的朝霞。

      他的身体,维持着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优等生早读姿态”:背脊挺直,但不过分僵硬;肩膀放松,微微下沉;左手按着书页边缘,右手握着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约一厘米处,像是随时准备记录某个重点——虽然那个笔记本上,除了页眉的日期“12月5日”,空空如也。

      但这一切平静、专注、甚至略带疲惫(符合“熬夜学习”人设)的表象之下,是左肩后侧伤口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清晰得如同脉搏本身的刺痛。每一次呼吸的扩张,每一次微小的姿势调整,甚至每一次心脏收缩将血液泵向全身时带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都会通过骨骼和肌肉的传导,精准地作用在那个刚刚缝合、还在渗出组织液和微量血液的微小创口上。

      痛。

      但不是那种尖锐的、令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而是一种深层的、沉闷的、带着灼热感的钝痛,像皮肉深处埋着一小块烧红的炭,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阴燃着,释放出持续而顽固的热量和不适。缝合线拉扯皮肤边缘的感觉也很怪异,像有无数只极细微的昆虫,用它们冰冷的、细小的足,在皮下游走,试图挣脱束缚。

      顾怀升的呼吸,保持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节奏: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比标准的四-七-八节奏略短,但更适应“静坐学习”时的低耗氧状态。这个节奏,连同他刻意维持在每分钟七十四到七十六次的心率(通过轻微控制膈肌收缩频率和深度来达成),以及通过回忆某些枯燥物理公式来强行压制的、想要立刻转头看向教室门口方向的冲动——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套复杂的、用于“伪装”和“欺骗”的生理-行为反馈系统。

      他在伪装“正常”。

      在欺骗那些可能依然存在的、教室内的监控设备(如果有的话),在欺骗周围同学的目光,也在……也在欺骗自己,让自己暂时忽略掉左肩伤口那持续不断的、恼人的提醒——提醒他昨晚的疯狂,提醒他此刻体内已经少了的那个东西,提醒他这份用疼痛换来的、脆弱得如同晨雾的“自由”,随时可能因为一个疏忽、一次意外、甚至仅仅是父亲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而彻底破碎。

      时间,在这种高度紧绷的伪装和持续的钝痛中,被拉长,变得粘稠而缓慢。

      六点五十七分。

      教室前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生活委员,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个子矮小的Beta男生,抱着一大摞刚领回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时事政治》资料,小心翼翼地挪到讲台旁,开始按小组分发。纸张摩擦的声音打破了之前的静谧,几个早到的学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自己的事。

      六点五十九分。

      后门也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女生,手挽着手,小声讨论着昨晚某档综艺节目的细节,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清脆,像两颗玻璃珠轻轻碰撞。她们走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而熟悉,是日复一日校园生活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

      顾怀升的呼吸,在听到后门声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指尖捏着的笔,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笔杆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不是林旭。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英语课本上,但那些黑色的铅字,此刻更像一片片无法解读的、扭曲的密码。

      七点零二分。

      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甚至带着一点踉跄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不是皮鞋或运动鞋踩在地砖上的清脆声响,而是某种旧帆布鞋底摩擦地面时发出的、略显拖沓和沉闷的“沙沙”声,节奏不稳,时快时慢,像是走路的人心神不宁,或者……或者身体状态不佳。

      顾怀升的心脏,在听到那脚步声的瞬间,猛地缩紧!

      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胸腔里那块柔软而脆弱的肌肉,用力挤压,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窒息的钝痛。

      左肩的伤口,似乎也因为心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收缩,而传来一阵更清晰的、针刺般的锐痛。

      但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握着笔的右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冷白晨光中清晰地凸起。

      脚步声在教室后门停住。

      很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一秒。

      然后,门被推开。

      一股深秋清晨室外的、带着凛冽寒意和淡淡灰尘味道的空气,随着推开的门,涌入教室内部,与室内暖气和人体散发出的、浑浊而温暖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扰动。

      顾怀升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在那股冰冷空气的余韵里,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彻底掩盖掉的……

      樱花香。

      不是盛开时那种浓郁到近乎甜腻的香气。

      而是……而是一种更淡的、带着某种微苦底调的、仿佛凋零前夕或深夜凝结的露水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只是他大脑因过度期待而产生的幻觉。但顾怀升知道,不是幻觉。

      林旭的信息素。

      即使被强效抑制贴牢牢封锁着,即使经历了昨晚可能的失眠、焦虑、或者……或者某种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痛苦,那属于林旭的、独一无二的Omega信息素,依然像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密码,被顾怀升的身体和感官,精准地识别、捕捉、并瞬间激活了所有与之相关的神经回路。

      血液在耳膜里疯狂鼓噪。

      后颈的腺体,即使在Alpha强大的自控力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产生一种想要释放信息素去回应、去确认、去……去标记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但顾怀升死死压制住了。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英语课本上“If I were you, I would…”这个例句,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深奥、最值得探究的哲学命题。

      他能感觉到,那个单薄的身影,从后门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迟缓。

      一步。

      两步。

      走过讲台。

      走过第三排。

      走过……走过他座位旁边的过道。

      距离最近的时候,大概只有不到半米。

      顾怀升甚至能“感觉”到林旭身上那股更清晰的、混合着廉价洗衣粉、旧帆布鞋橡胶、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医院消毒水的复杂气息。还有……还有林旭走路时,右边裤袋里某个硬物(可能是那部老旧的手机?)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大腿外侧的、极其微弱的“咔哒”声。

      他没有抬头。

      没有看。

      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变成了高灵敏度的传感器,疯狂地采集、分析、记录着林旭经过时的每一个细节:脚步的轻重,呼吸的节奏,衣料摩擦的微响,以及……以及那股萦绕不散的、深藏在所有表层气味之下的、微苦的樱花香。

      像某种无声的、只有他能接收到的、关于“存在”和“状态”的摩尔斯电码。

      然后,那个身影,走过去了。

      走向了靠墙第三排,那个属于林旭的座位。

      拉开椅子,坐下。

      放下书包。

      很轻的“咚”的一声,是书包落在脚边的声音。

      然后是拉链被拉开,课本被拿出,放在桌面上。

      纸张摩擦的声音。

      笔袋打开,笔被取出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平常。

      平常得像过去无数个清晨,林旭走进教室,坐下,开始他沉默而边缘的一天。

      但顾怀升知道,不一样。

      昨晚,他取出了芯片。

      今天,他左肩的伤口在痛。

      而林旭……林旭的脚步声里,带着踉跄;气息里,混着更深的疲惫和某种……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重物压迫着的沉滞。

      发生了什么?

      林旭昨晚是否也失眠了?是否也看到了那棵发光樱花树的异常?是否……是否也在等他那条可能永远不会发出的短信?

      无数问题,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几乎要让顾怀升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彻底崩断。

      他想立刻转头。

      想用目光确认林旭的状态。

      想……想用那部藏在口袋深处的、以“0724”结尾的手机,发出那条他早就编辑好、却迟迟不敢发送的短信:

      「芯片,拿掉了。」

      「我自由了一点。」

      「等我。」

      但他不能。

      这里是教室。

      周围有近四十个同学。

      头顶可能有监控摄像头。

      而且……而且他左肩的伤口,时刻提醒着他昨晚行动的代价和风险。任何一点“异常”的关注或互动,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可能传到父亲耳中,可能……可能让那个粗糙的数据欺骗程序暴露,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他必须忍耐。

      必须等到一个更安全、更私密的时机。

      顾怀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英语课本上。

      他开始真的阅读。

      一个单词,一个单词。

      一个句子,一个句子。

      用最枯燥的语法规则和词汇背诵,来强行填满大脑,压制住那些疯狂翻涌的、关于林旭的念头和左肩伤口持续不断的刺痛。

      时间,再次开始以正常的速度流逝。

      七点十分,早自习的预备铃响起。

      更多的学生涌入教室,喧闹声逐渐增大,像潮水一样,将之前的静谧彻底吞没。空气变得浑浊,充满了各种信息素(虽然都很淡)、早餐的味道、还有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而杂乱的生命力。

      七点十五分,正式早自习开始。

      班主任走进来,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顾怀升身上(可能是因为他脸色过于苍白?)和林旭身上(可能是因为他低着头,看起来心不在焉?)都略微停顿了一瞬,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英语,语文,政治,历史。

      各种语言和内容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像某种巨大的、集体的催眠曲。

      顾怀升混在其中,嘴唇机械地翕动着,背诵着虚拟语气的几种特殊形式,但耳朵的注意力,却像雷达一样,牢牢锁定在靠墙第三排,林旭所在的那个方向。

      他听见林旭翻动书页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更迟疑。

      他听见林旭偶尔咳嗽一两声,声音压抑,像是怕打扰别人,又像是……像是喉咙很不舒服。

      他听见林旭的笔,在纸上划动时,偶尔会停顿很久,仿佛写字的人,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所有这些细微的声音,像一幅用听觉勾勒出的、关于“林旭此刻状态”的素描,在顾怀升脑海里逐渐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心疼和焦虑的沉重。

      早自习的四十五分钟,在顾怀升这种分裂的、一半伪装一半监听的状态下,缓慢而煎熬地度过。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尖锐的、解放般的铃声,瞬间刺穿了教室里那种沉闷的读书氛围。

      “嗡——”的一声,像开水瞬间沸腾,教室里爆发出巨大的喧闹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学生站起来走动的声音,大声说笑打闹的声音,收拾书本准备去食堂或小卖部买早餐的声音……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而充满活力的海洋。

      顾怀升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机会。

      早自习结束到第一节课开始,有十五分钟的课间休息。大部分学生会离开教室,去解决早餐或去厕所。教室里的人会迅速减少,变得相对空旷和安静。

      而且,林旭通常不会离开——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为了省钱),也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活动。

      顾怀升缓缓合上英语课本,放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坐久了身体有些僵硬。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陶瓷杯,转身,走向教室后方的饮水机。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饮水机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

      而林旭的座位在靠墙第三排。

      从顾怀升的位置到饮水机,需要经过中间那条主过道,而林旭的座位,就在那条过道的旁边。

      一步。

      两步。

      顾怀升走得很慢,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像任何一个课间去接水的普通学生。

      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地传递到左肩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愈发明显的抽痛。

      他走过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就在他即将与林旭的座位平行,即将……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顾怀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用余光,极其迅速地、如同精密仪器扫描般,瞥向了林旭的方向。

      林旭正低着头,看着桌面上一本摊开的语文课本,但眼神涣散,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页的一角,将那处纸张边缘揉得起了毛边。他的侧脸在早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灰色的阴影,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勾勒出一个近乎脆弱的、倔强又疲惫的弧度。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细瘦的、白皙的脖颈,以及后颈上贴着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的透明抑制贴。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又那么……那么让顾怀升的心脏,疼得发紧。

      就在顾怀升余光瞥过去的瞬间,林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深褐色的、总是带着防备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红血丝,但在抬起的瞬间,却像两颗被骤然点燃的、黯淡的炭,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刺痛的光芒——是惊讶?是慌乱?是……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渴望、恐惧、担忧和某种绝望确认的复杂情绪?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教室里嘈杂的喧闹声,周围同学走动的身影,窗外逐渐明亮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和慢放键,退化成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只有彼此的眼睛。

      只有那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短暂而剧烈地碰撞、交织、试图读懂对方瞳孔深处,那些无法用语言诉说的千言万语。

      顾怀升看到了林旭眼睛里深藏的红肿(昨晚哭过?),看到了他苍白脸色下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脆弱,看到了……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深不见底的思念和痛苦。

      而林旭,也看到了顾怀升。

      看到了他比往常更加苍白的脸色,看到了他眼下同样浓重的阴影,看到了他深灰色瞳孔里,那种极力克制却依然泄露出一丝裂痕的、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疲惫、疼痛、以及某种疯狂决绝后的、冰冷的火焰。

      还有……

      林旭的视线,极其敏锐地,落在了顾怀升左肩的位置。

      虽然隔着校服外套和里面的衬衫,什么都看不见。

      但林旭就是“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

      不是嗅觉。

      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属于Omega对特定Alpha状态的本能感知,或者……或者是他们之间,那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两世纠缠的诡异羁绊。

      他“感觉”到,顾怀升左肩,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芯片还在的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监控感”。

      而是……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物理”的、带着新鲜创伤气息的……“空缺”和“疼痛”。

      芯片……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旭脑海里所有混沌的思绪!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收缩!

      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而就在林旭震惊失语的这一瞬间——

      顾怀升动了。

      他没有说话。

      没有做任何解释。

      甚至……甚至没有再多看林旭一眼。

      他只是,在两人目光交汇、林旭因为震惊而失神、周围同学暂时无人注意这个角落的、短暂到可能只有两秒钟的“时间缝隙”里——

      伸出左手。

      不是去拿水杯。

      而是……而是以一种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却又精准得如同经过无数次演练的速度,一把抓住了林旭放在桌下的、右手手腕!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整个僵住。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滚烫,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坚定,和……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顾怀升的手,在抖。

      虽然很轻微。

      但林旭感觉到了。

      还有……还有顾怀升掌心,那片粗糙的、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是伤痕吗?还是别的什么?

      林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动,几乎要冲破肋骨。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想要逃离这突如其来的、危险的接触。

      但顾怀升握得更紧了。

      紧到林旭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腕骨被压迫的轻微痛感。

      然后——

      顾怀升拉着他的手,没有走向饮水机,也没有走向任何显眼的地方。

      而是……而是借着身体和课桌的遮挡,极其迅速地,将林旭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动作快而隐蔽,像某种经过精心设计的擒拿技巧,又像只是两个关系好的同学之间,一个略显突兀的、勾肩搭背去厕所或小卖部的普通动作。

      “走。”

      顾怀升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过金属表面。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却又……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林旭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

      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被那只滚烫而颤抖的手牵引着,被动地、茫然地,跟着顾怀升,穿过教室里正在逐渐稀疏的人群,走向……走向教室后门。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或者说,即使有人瞥见,也只会以为是顾怀升拉着林旭去说什么事——毕竟,一个优等生和一个“校霸”之间能有什么事?大概是关于学习?或者……或者是顾怀升终于忍不住要“规劝”这个问题同学了?

      在所有人或漠不关心、或略带好奇、但都未深思的目光中,顾怀升拉着林旭,快速走出了教室后门。

      门外,是空旷而安静的走廊。

      早自习刚结束,大部分学生都涌向了楼梯,准备下楼去食堂或小卖部,这条位于教学楼高层的走廊,反而暂时成了无人区。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顾怀升没有停下。

      他拉着林旭,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消防通道的转角,空间相对隐蔽,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脚步很快,很急。

      林旭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往前走,手腕被攥得生疼,呼吸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和内心的极度混乱而变得急促。

      他能感觉到顾怀升掌心的冷汗。

      能感觉到顾怀升身体的僵硬和……和左肩处,随着快步行走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压抑着的抽气声。

      他在疼。

      左肩……果然有问题。

      芯片……真的不在了吗?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昨晚?所以……所以他脸色才这么差?所以他才……

      无数问题,像沸腾的开水,在林旭脑海里疯狂翻滚、冒泡。

      但他问不出口。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被动地、茫然地,被顾怀升拉着,走到那个消防转角的阴影里。

      然后——

      顾怀升猛地停下脚步。

      转身。

      在转身的瞬间,他松开了林旭的手腕。

      但下一秒——

      他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毫无预兆的、却又带着某种绝望力道的姿势,将林旭整个人,狠狠地、用力地,拉进了怀里!

      拥抱。

      不是温柔的。

      不是小心翼翼的。

      而是……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在无边黑暗里囚禁了太久的人终于触碰到一丝微弱的光,像……像前世他抱着林旭从二十七楼坠落后冰冷破碎的尸体时,那种想要将对方揉碎、嵌进自己骨血里、再也不分离的、疯狂而绝望的力道。

      顾怀升抱得很紧。

      紧到林旭几乎无法呼吸。

      紧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怀升胸膛剧烈的起伏,心脏疯狂而沉重的跳动,以及……以及左肩处,因为用力拥抱而可能导致的、伤口被撕裂的、更清晰的疼痛。

      顾怀升的身体,在颤抖。

      虽然很轻微。

      但林旭感觉到了。

      还有……还有顾怀升将脸埋在他颈侧时,那滚烫的、急促的呼吸,和……和那声压抑到极致、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哽咽的……

      “林旭。”

      只是名字。

      两个字。

      却像耗尽了顾怀升所有的力气,也……也瞬间击溃了林旭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用冷漠和疏离筑起的、脆弱的防线。

      林旭僵在那里。

      身体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被顾怀升滚烫的怀抱包裹着,灼烧着。

      他应该推开。

      应该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最冰冷、最伤人的话,将顾怀升推开,将他赶回那个“安全”的、属于优等生和继承人的世界。

      但他做不到。

      顾怀升的身体在抖。

      顾怀升的心跳,快得吓人。

      顾怀升的左肩……在疼。

      还有……还有这个拥抱,太用力了,用力到……到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破碎、消散在空气里。

      林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抬起没有被禁锢的左手,很轻、很轻地,迟疑地,落在了顾怀升的后背上。

      隔着校服外套,他能感觉到顾怀升脊背肌肉的紧绷,和……和那下面,清晰而脆弱的骨骼轮廓。

      然后,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向上移动。

      移向顾怀升的左肩。

      在即将触碰到那个位置的瞬间,林旭感觉到,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拥抱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

      林旭的指尖,终于,轻轻地,隔着衣物,触碰到了顾怀升左肩后侧,那个大概的位置。

      触感……

      有些异常。

      校服布料下面,似乎……似乎有一小块微微凸起、质地偏硬的东西。

      是纱布?

      还是……

      林旭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因为被顾怀升紧紧抱着,这个动作有些困难,但他还是勉强将下巴抵在顾怀升的肩膀上,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顾怀升的耳廓,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心疼的声音,问:

      “……疼不疼?”

      三个字。

      很轻。

      却像三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顾怀升的心脏最深处。

      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冷静。

      所有的算计和布局。

      在这一刻,在这个黑暗转角里,在这个带着血腥味和疼痛的、绝望的拥抱中,被这三个字,彻底击得粉碎。

      顾怀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他将林旭抱得更紧。

      紧到像是要将对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

      然后,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林旭的颈窝,呼吸着那微苦的樱花香,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某种近乎崩溃的脆弱,回答道:

      “……疼。”

      一个字。

      承认了疼痛。

      承认了脆弱。

      承认了……他并非无坚不摧,并非永远理智,并非……并非像父亲期望的那样,是一个没有感情、不会犯错的完美继承人。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一个左肩带着新鲜伤口、刚刚进行了一场疯狂手术、此刻正不顾一切抱着自己心爱之人的、疲惫、疼痛、却又因为这一点点“自由”和“接触”而近乎落泪的、普通的Alpha。

      林旭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滚烫的,咸涩的,滴落在顾怀升的校服外套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再问。

      也没有再说“放开我”或者“你走吧”之类的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更用力地回抱住了顾怀升。

      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用他那单薄的、总是伤痕累累的、却在此刻想要给眼前这个人一点点支撑和安慰的身体。

      在这个昏暗、隐蔽、充满灰尘和消毒水气味的消防转角里。

      在这个危机四伏、监控可能无处不在、未来一片迷茫的清晨。

      他们就这样,不顾一切地,紧紧地拥抱着彼此。

      像两棵在寒冬里濒临冻死的藤蔓,用尽最后一点生命力,缠绕在一起,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

      顾怀升左肩的伤口,在拥抱的压迫下,疼得更加清晰。

      但他不在乎。

      林旭后颈的抑制贴,在紧密接触下,边缘卷曲得更厉害,那微苦的樱花香,也因此泄露得更多了一些。

      但林旭也不在乎。

      他们就这样抱着。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和……和那两颗疯狂跳动、几乎要同步的心脏,在这寂静的角落里,敲击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共鸣。

      直到——

      走廊远处,传来其他学生返回教室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像某种现实的警钟,骤然敲响,将两人从这短暂而危险的“失重”状态中,狠狠拉回地面。

      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怀抱。

      他后退了一步。

      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但目光,却依然死死地、贪婪地、近乎疼痛地,锁定在林旭的脸上。

      林旭也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迅速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动作仓促而狼狈。

      再抬起头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水光,但已经重新蒙上了一层熟悉的、带着防备和疏离的薄冰。

      只是那薄冰之下,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深不见底的心疼和……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芯片……”林旭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带着刺的冷硬,只是那“刺”此刻显得那么无力,“……怎么弄的?”

      顾怀升看着他,深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能说。”他的声音,同样沙哑,但恢复了某种克制的平静,“这里……不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些可能存在的、隐藏的摄像头,然后,重新看向林旭,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等我。”

      “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我会……告诉你一切。”

      林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地抿住了。

      他点了点头。

      很轻。

      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顾怀升,快步走向教室的方向。

      背影单薄,挺直,却透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疲惫和……和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剧烈的情感波动。

      顾怀升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直到林旭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后门内,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拥抱和情绪剧烈波动,此刻疼得更加厉害,像有火在烧。

      但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才被林旭指尖碰触过的、左肩后侧的位置。

      隔着衣物和纱布,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一丝属于林旭的、微弱的温度,和……和那句“疼不疼”所带来的、近乎毁灭性的温柔。

      顾怀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个比哭更难看、也更复杂的表情。

      然后,他也转身,走向教室。

      脚步依然平稳。

      背影依然挺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在这个疼痛而危险的清晨。

      在这个短暂而绝望的拥抱之后。

      前路依然黑暗。

      危险依然无处不在。

      但至少……至少他们之间,那堵名为“监控”和“绝对隔离”的墙,已经被他亲手,凿开了第一道缝隙。

      而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是林旭眼睛里,那一点点冰冷却真实的心疼。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走向那个更安全的地方。

      走向……那个可能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可以并肩面对的、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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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