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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那个声音。

      那个低沉、严肃、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此刻竭力压制却依然泄露出一丝冰冷怒意的中年男性的声音,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刺穿了浅蓝色布艺隔帘相对脆弱的屏障,也刺穿了隔帘内这片刚刚建立起短暂、脆弱共识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无声暗涌的空间。

      “顾先生”三个字。

      落在林旭耳中,不啻于一道平地惊雷。

      血液,在听到这个称谓的瞬间,从头顶到脚底,彻底凉透,冻结,仿佛连心脏都被冻结在那片冰冷的、名为“现实”的坚冰深处。四肢百骸的寒意,比刚才更甚,带着一种尖锐的、直达骨髓的刺痛感。胃部那沉闷的钝痛,似乎也因为骤然加剧的紧张和恐惧,而再次变得鲜明、尖锐,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腹腔深处狠狠搅动。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虚弱和情绪波动而产生的细微战栗。

      而是……而是一种更加剧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源于本能恐惧的、筛糠般的颤抖。牙齿甚至开始轻轻磕碰,发出极其细微的、却在他自己听来震耳欲聋的“咯咯”声。攥着床单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已经由苍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带来一阵阵清晰的、却无法分散丝毫注意力的锐痛。

      来了。

      顾怀升的父亲。

      那个在顾怀升学写本里被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冷酷、理性、掌控欲强、将家族利益视为高于一切法则的男人。

      那个能用“监控、禁闭、植入生物芯片”来对待自己亲生儿子、只为了塑造一个“完美继承人”的男人。

      那个……那个前世今生,都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冷巨山,横亘在他和顾怀升之间,代表着阶级、规则、以及所有冰冷无情现实的男人。

      他来了。

      就在隔帘外。

      脚步声,清晰,沉稳,带着某种特定的、不容忽视的节奏,正朝着他们这个隔间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让他呼吸愈发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除了那个被称为“顾先生”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个更轻、更快、带着明显焦急和担忧的、属于女性的脚步声,以及校医那温和却此刻也带着紧张和恭敬的引导声。

      “……这边,顾先生,林同学的外婆,请小心脚下……”

      外婆?

      林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更冰冷的手,再次狠狠攥紧!

      外婆也来了?

      她怎么会来?她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奔波和刺激?

      巨大的恐慌,混杂着对外婆身体状况的深切担忧,像两股狂暴的寒流,在林旭的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本就虚弱的意志彻底碾碎。他想撑起身体,想冲出去,想阻止外婆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想……想将她挡在所有可能的伤害和质问之外。

      但他做不到。

      身体虚弱得像一滩烂泥,连抬起手臂都无比艰难。胃部的抽痛也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加剧,让他额角瞬间布满冷汗,只能徒劳地、死死地盯着那面浅蓝色的隔帘,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一个洞,好确认外面的情况。

      而在他旁边那张床上——

      顾怀升的反应,截然不同。

      在听到父亲声音的瞬间,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非常短暂。

      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又骤然松开的弓弦,那绷紧的力道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沉”了下去。

      不是精神或情绪的沉沦。

      而是一种……一种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波动、所有的属于“顾怀升”个人的、鲜活的、可能泄露内心软弱的痕迹,都强行压缩、收敛、沉淀到身体最深处、最冰冷坚硬的核心里去的、近乎“凝固”的过程。

      他脸上那抹因林旭那句“老子演戏比你像”而漾开的、极其微弱的暖意和松动,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面具般的、冰冷而空洞的平静。深灰色的眼眸里,刚才还清晰映出的、对林旭的担忧、对局势的权衡、甚至那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此刻全部褪去,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冰冷的寒潭水。

      他的呼吸,在短暂的滞涩后,重新调整回那个林旭熟悉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平稳到几乎听不见起伏的四-二-六节奏。胸膛的起伏,变得极其轻微、克制,仿佛连呼吸本身,都成了一种需要被严格控制和计算的、不能泄露任何内心状态的生理活动。

      他甚至,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躺卧的姿势。

      不是躲避或退缩。

      而是一种……一种将自己调整到更符合“顾氏继承人”应有的、即使在病中也要保持的、端正而克制的姿态。尽管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个细微的调整而传来清晰的痛楚,让他苍白的额角渗出更多冷汗,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将放在薄被外的、没有输液的那只右手,自然地、看似放松地搭在了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形成一个既不显得紧张、也不显得随意的、无可挑剔的姿态。

      他变成了一块冰。

      一块坚硬、冰冷、看似透明却深不见底、将所有真实情绪和温度都封锁在核心深处的、完美的冰。

      林旭看着这样的顾怀升。

      看着他瞬间完成从“有温度的人”到“冰冷的继承者面具”的切换。

      心脏深处,那片刚刚因顾怀升难得的、细微的情绪流露而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被更巨大的、冰冷的悲哀和……理解所淹没。

      他懂了。

      这就是顾怀升在面对父亲、面对家族压力时的“常态”。

      这就是他从小到大,在那样一个家庭里,学会的唯一的、也是必须的生存方式——将自己真实的部分彻底冰封,只展示出那个符合家族期待的、完美的、没有弱点的空壳。

      而此刻,因为自己的存在,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顾怀升不得不将这块冰,摆到了他父亲的面前。

      摆到了……那个最不能容忍任何“不完美”和“意外”的男人面前。

      隔帘外,脚步声停住了。

      就在隔帘外,咫尺之遥。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然后,是校医带着明显紧张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顾先生,林奶奶,两位同学就在这里面。顾同学伤势较重,但已经做了处理,现在情况稳定;林同学是胃出血,也已经止住,需要静养。他们刚刚都醒了一会儿,现在可能……可能又休息了。”

      她的话,带着明显的迟疑和试图缓冲的意味。

      但显然,效果有限。

      “拉开。”一个冰冷、低沉、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

      是顾怀升的父亲,顾怀瑾。

      不是询问。

      不是商量。

      是命令。

      简洁、直接、不容置疑。

      “……好的,顾先生。”校医的声音更紧张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紧接着,是隔帘滑轨被拉动时,发出的轻微却刺耳的“哗啦”声。

      浅蓝色的布帘,被从中间,缓缓向两侧拉开。

      更多的、医务室公共区域冷白色的灯光,混合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瞬间涌入这个相对昏暗的隔间。

      也将隔帘外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林旭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

      顾怀瑾。

      他的面容,与顾怀升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挺直的鼻梁和略显薄削的嘴唇。但轮廓更加硬朗,线条更加冷峻,像是被岁月和权力反复打磨过的、不带一丝柔和弧度的岩石。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微微泛白,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增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威严。他的眼睛,也是深灰色的,但比顾怀升的颜色更深,更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结了冰的古井,此刻正冰冷地、锐利地、不带丝毫温度地扫视着隔间内的景象,最终,定格在了顾怀升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属于顶级Alpha的、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气息——并非刻意释放,而是长期身居高位、掌控一切所自然形成的、如同高山雪原般凛冽、厚重、令人不由自主感到敬畏和窒息的气场。那气息冰冷、干燥、带着一种类似冷杉或雪松的、极其冷冽的木质调,瞬间就冲淡了隔间内原本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也……也让林旭后颈的腺体,因为感受到更高阶、更强势Alpha的压迫,而产生了本能的、细微的悸动和不适。

      在顾怀瑾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位老人。

      林旭的外婆。

      她比林旭记忆中的样子,更加瘦小,更加佝偻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深蓝色旧棉袄,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髻,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眼窝深陷,但那双看着林旭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浑浊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心疼、和……和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又无力阻止的悲哀。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虚弱和情绪激动。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明显,站在那里,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外婆……”林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他想坐起来,想扑过去,想告诉她自己没事,想让她别担心。

      但他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

      只能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外婆用那样心疼而悲哀的眼神望着他,看着她在顾怀瑾那强大冰冷的气场映衬下,显得愈发渺小、无助、脆弱。

      而顾怀瑾,甚至没有多看林旭和外婆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顾怀升身上。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冰冷而精准地,从顾怀升平静无波的脸,滑到他裸露的、苍白的上半身,最后,定格在他左肩上那片厚厚的、渗着暗红血迹的白色绷带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极其细微。

      但林旭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受伤时,应有的、带着心疼或关切的蹙眉。

      而是一种……一种类似于看到自己精心打磨、完美无瑕的作品上,出现了一道不可容忍的、刺眼瑕疵时,所产生的、混合着不悦、审视和冰冷评估的蹙眉。

      “怎么回事。”顾怀瑾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问的是顾怀升。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顾怀升,在审视着这整个“意外”背后的、可能存在的“不完美”和“失控”。

      顾怀升迎着他的目光。

      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像两潭真正的、结了冰的死水。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近乎机械。

      “后山。废弃器材室。不慎摔倒。被断裂的铁片划伤。”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简洁地复述着刚才对林旭说过的“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和情绪,像在背诵一份枯燥的工作报告。

      顾怀瑾的目光,没有移开。

      依旧冰冷地、审视地盯着他。

      “一个人?”他问,语调平直,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顾怀升答,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去那里。”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要求解释的意味。

      “物理竞赛小组需要一些废旧零件做实验模型。听说那里有,去找。”顾怀升的回答,依旧简短,理由听起来合理,甚至带着优等生特有的、对学业的专注。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

      顾怀瑾的目光,缓缓从顾怀升脸上,移到了他左肩的绷带上。

      “伤口很深。”他说,语气依然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个值得怀疑的事实。“校医说,有感染,还有……旧伤痕迹。”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顾怀升的眼睛,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不容欺骗的锐利。“什么样的‘摔倒’,能造成这种伤口?什么样的‘旧伤’,会在这个时候被提及?”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顾怀升精心构建的、脆弱的谎言外壳上。

      顾怀升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

      但他迎视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铁片很锋利,角度巧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冷了一些,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在了声带里。“旧伤是小时候一次小手术留下的,位置接近,可能影响了伤口判断。”

      他在坚持。

      用最冷静、最无懈可击(至少表面上)的姿态,坚持着那个漏洞百出的说法。

      林旭躺在旁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死死地盯着顾怀升苍白而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在父亲如此强大的压迫和质疑下,依然维持着那副冰冷面具,心里翻涌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的震撼。

      顾怀瑾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相信。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顾怀升。

      那双深灰色的、结了冰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计算和评估在飞速进行。

      整个隔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对父子之间无声的、冰冷的对峙所冻结。

      校医站在一旁,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手里拿着记录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林旭的外婆,似乎也被这冰冷的气氛所慑,担忧的目光在顾怀升和林旭之间来回移动,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布包,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顾怀瑾的目光,终于,从顾怀升脸上移开了。

      他转向了校医。

      “伤口处理好了?”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冰冷。

      “是,是的,顾先生。”校医连忙回答,声音有些发紧,“清创,缝合,打了破伤风和抗生素。接下来需要静养,避免感染,定期换药。失血有些多,补充了液体,需要观察……”

      “嗯。”顾怀瑾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再次扫过顾怀升,“学校这边,我需要一个详细的、书面的情况说明。关于‘意外’发生的具体时间、地点、原因、以及现场可能的证据。还有,”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极其短暂地掠过了旁边床上的林旭,“这位同学的情况,也一并说明。为什么他会同时出现在医务室,他的‘胃出血’,与这件事,有没有关联。”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要求明确,将一件“意外”,瞬间提升到了需要“详细书面报告”和“厘清关联”的严肃事件高度。

      校医的脸色更加紧张,连连点头:“好的,顾先生,我们一定配合,尽快……”

      顾怀瑾没有再听她说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顾怀升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冰冷的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暂时搁置,但并未结束”的警告意味。

      “好好休息。”他对顾怀升说,语气平淡得如同对待一个并不重要的下属。“学校的手续和报告,我会处理。其他的,”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极其短暂地掠过林旭,“等你恢复再说。”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满脸担忧的林旭外婆,径直转身。

      深灰色西装挺括的背影,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的权威感,朝着隔帘外走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

      沉稳,从容,渐行渐远。

      仿佛他刚才的到来,只是一次短暂的、高效的、处理“工作事务”的巡视。

      留下隔间内,一片死寂的、混杂着消毒水气味、残余的冰冷Alpha信息素、以及……劫后余生般沉重压力的空气。

      顾怀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深灰色的眼眸望着上方苍白的天花板,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搭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指关节,泛出更加用力的青白色。

      而林旭,直到顾怀瑾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医务室走廊的尽头,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压迫感稍微散去一些,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因为吸得太急,牵动了胃部的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小旭!”外婆焦急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哭腔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她踉跄着扑到林旭床边,枯瘦冰凉的手颤抖着抚上他的额头,又想去碰他被绷带盖住的腹部,却不敢真的落下,只是悬在那里,不停地颤抖。“小旭啊……你怎么……怎么又……胃出血……疼不疼?啊?告诉外婆,疼不疼……”

      老人的声音哽咽,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不断滚落,滴在林旭手边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旭看着外婆布满泪水的、憔悴担忧的脸,心脏像是被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

      愧疚。心疼。无力。还有……深深的、冰冷的绝望。

      “外婆……我没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真的……不疼了……就是……就是没吃好,老毛病……”

      他重复着和顾怀升一样的说辞。

      将一场惊心动魄的、差点危及生命的胃出血,轻描淡写地说成“没吃好,老毛病”。

      外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着头,嘴唇哆嗦着:“你别骗外婆……医生都说了……出血……要好好养……都怪外婆……都怪外婆没用……拖累你……”

      “不是!没有!”林旭急切地打断她,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里也带上了哽咽,“是我自己……是我不注意……跟您没关系!您别哭……您身体不好,不能激动……”

      他挣扎着想抬手,想去擦外婆脸上的泪,却因为输液和虚弱,手臂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外婆连忙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冷、粗糙、布满老茧和针孔(长期透析留下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的温暖。

      “小旭……”外婆紧紧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床上沉默不语的顾怀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他怎么会和顾怀升一起在这里,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最终,老人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担忧和……一种仿佛洞悉了什么、却又无力改变的悲哀。

      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更紧地握着林旭的手,用自己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孙子冰冷的手背,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

      隔间里,只剩下外婆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和林旭急促而虚弱的呼吸声。

      以及……

      旁边床上,顾怀升那几乎听不见的、冰冷而平稳的呼吸声。

      他依旧望着天花板。

      像个失去了所有感知和情绪的、精致却冰冷的偶人。

      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空洞的眼睛深处,在最无人窥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极其幽暗的、冰冷的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

      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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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