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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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十指相扣的姿势，持续了不知多久。
时间仿佛失去了度量意义，只剩下指尖传递的、细微却执拗的力道，皮肤相贴的、冰凉却逐渐染上彼此温度的触感，以及……以及那透过相连的指骨和脉搏，隐约感知到的、两颗心脏从各自紊乱狂跳到逐渐趋向某种沉重而压抑的、近乎同步的节律。
林旭的抽噎早已彻底平息，只剩下因为哭泣过度和情绪巨大波动后带来的、深重的疲惫，像潮湿沉重的海沙，一层层覆盖、拖拽着他本就虚弱的意识和身体。他的脸依旧埋在顾怀升的颈窝，呼吸因为姿势的局促而变得有些闷窒，喷出的温热气息，反复拂过顾怀升颈侧那片敏感的、带着细微汗湿的皮肤。
他能清晰地闻到，更近的距离里，顾怀升身上那股凛冽的紫罗兰气息，因为身体的紧密相贴和他自己信息素的无声引诱，而变得愈发浓郁、清晰，像无形的藤蔓，将他温柔而霸道地缠绕、包裹。后颈腺体的胀痛依旧存在，甚至因为这种持续的高浓度刺激而变得更加鲜明、灼热，但最初的、那种想要被标记的、近乎毁灭的冲动，却似乎在这漫长而无声的拥抱和交握中，被另一种更深的、更疲惫的……渴望所取代。
不是对标记的渴望。
而是……而是对“靠近”本身。
对这份真实、脆弱、却在此刻不容置疑的“紧密相连”的渴望。
他不想放手。
不想从这个冰冷却又带着顾怀升独特气息和体温的怀抱里离开。
不想回到那张属于他自己的、空荡冰冷的病床上，独自面对胃部的钝痛、身体的虚弱、以及对未来无尽冰冷的恐惧和茫然。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一旦破土，便疯狂地缠绕住他所有的犹豫和理智。
环抱着顾怀升腰背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丝。
仿佛在无声地确认：他在。他在抱着他。他是真实的。
而被他紧紧抱着的顾怀升，似乎也在这漫长而寂静的相拥中，耗尽了他强行支撑的最后一点体力和……某种紧绷的、维持“清醒”和“距离”的意志力。
他依旧闭着眼睛，脸埋在林旭的肩颈，呼吸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迟缓。左肩伤口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下，似乎变得有些麻木，又似乎更加清晰地烙印在每一根神经末梢。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像潮水般一阵阵上涌，冲击着他本就紧绷到极限的意识防线。
他能感觉到林旭环抱力道的细微变化，能感觉到林旭喷洒在他颈侧的、逐渐变得绵长却依旧带着不安颤栗的呼吸，能感觉到……林旭似乎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这个认知，像一颗微小的火星，落进他心底那片刚刚经历过情感雪崩、此刻一片泥泞混乱的冻土废墟里，悄然点燃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暖意。
他想维持这个拥抱。
想就这样，沉溺在这份前所未有的、真实的、脆弱的亲近里，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或者……或者世界就此终结。
但身体的极限，和伤口的痛楚，以及那该死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份”和“责任”的理智残片，却在不断地、尖锐地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
尤其是……林旭的呼吸，听起来似乎有些……不畅？
顾怀升极其艰难地、从一片疲惫和依恋的泥沼中，挣扎着调动起一丝残存的清明。
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埋在林旭肩颈处的头。
动作很轻微，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带来一阵清晰的抽痛，让他本就苍白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与林旭十指相扣的左手。
指尖分离的瞬间，带起一阵细微的、冰凉的空气流动，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若失的空落感。
然后，他用那只刚刚获得自由、却依旧虚弱颤抖的左手，极其轻柔地、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拍了拍林旭紧贴着他后背的、单薄的肩胛骨。
“……林旭。”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干涩，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柔和，“松一下……你呼吸……不畅。”
他的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轻轻插进了林旭因为固执紧抱而有些僵硬的意识锁孔里。
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环抱着顾怀升的手臂，力道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本能的松动。
顾怀升感觉到了。
他继续用那只左手，极其耐心地、更加轻柔地，一下下拍抚着林旭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蜷缩着不肯离开巢穴的幼兽。
“没事……我在这儿……松一点……”他的声音，依旧低哑微弱，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平时绝无可能出现的、近乎催眠般的、缓慢而重复的节奏。
林旭紧绷的身体，在那一下下轻柔而执拗的拍抚，和那低哑重复的话语中，一点点、一点点地……松懈下来。
环抱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
但他没有完全退开。
只是将紧埋在顾怀升颈窝的脸，微微抬起了一些，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让新鲜而冰冷的空气得以涌入他有些窒息的鼻腔。
他的眼睛，因为刚才的痛哭和长时间的紧埋，此刻红肿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他就那样，抬着脸，用一种近乎茫然、却又带着深刻依赖的眼神，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怀升苍白疲惫的脸。
顾怀升也看着他。
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因为疲惫和伤痛而显得更加幽深的潭水，此刻清晰地映出林旭红肿狼狈、却异常真实的模样。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算计，也没有了刚才拥抱时的汹涌震动，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沉重疲惫和……一种近乎脆弱的、毫不设防的温柔。
两个人，就这样，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地对视着。
呼吸相闻。
气息交融。
谁也没有说话。
仿佛语言在此刻，是多余而苍白的东西。
打破这片近乎凝滞的、粘稠对视的，是林旭一个轻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不是情绪，而是身体因为虚弱和维持姿势过久而产生的、本能的、生理性的颤抖，带动着他单薄的肩膀和环在顾怀升腰侧的手臂，都微微战栗起来。
顾怀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蹙眉里，没有了面对父亲时的冰冷评估，也没有了处理伤口时的麻木忍耐，只有一种清晰的、纯粹的……担忧。
他再次动了动那只左手。
这一次，不再是拍抚，而是……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道，轻轻地、坚定地，将林旭环在他腰侧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推开。
不是粗暴的拒绝。
而是一种……引导。
林旭茫然地、顺从地，任由自己的手臂被推开，身体也因为失去了这个支撑点，而微微摇晃了一下，向后退开了半步。
冰冷的空气，瞬间从两人身体之间那短暂分离的缝隙涌入，带走了之前拥抱时积蓄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林旭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近乎惶恐的……失落和无措。
像被突然从温暖巢穴里推出来的、茫然无措的幼兽。
但顾怀升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他用那只推开了林旭手臂的左手，艰难地、却异常稳定地，撑住了自己身下的床垫，借力，将自己因为长时间侧躺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小心地，向着床铺的里侧，挪动了一些。
医用病床并不宽大，但容纳两个身形偏瘦的少年，如果紧挨着，或许……或许勉强可以。
顾怀升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左肩伤口处传来的、清晰的撕裂痛楚和绷带摩擦的触感，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为自己身侧……腾出了一块不大的、却足以容纳另一个人的空间。
然后，他停下动作。
微微喘息着，抬眸，再次看向呆呆站在床边、眼神茫然无措的林旭。
深灰色的眼眸，在医务室冷白的灯光下，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依旧清晰地映出林旭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林旭。
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用那只没有输液的右手，拍了拍自己身侧……那片刚刚腾出来的、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洁白的床单。
一个无声的邀请。
一个不容置疑的、却又是林旭内心深处最隐秘渴望的……召唤。
林旭站在那里，看着顾怀升的动作，看着他拍打床单的、苍白而修长的手指，看着他深灰色眼眸里那片毫不掩饰的、疲惫而温柔的等待……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温柔地撞了一下。
酸涩，胀痛，还有……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的暖流。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不该”和“不配”，在这一刻，在那个简单却重若千钧的拍打动作面前，轰然倒塌，溃不成军。
他没有再迟疑。
甚至……甚至没有去思考任何可能的后果、旁人的目光、或者所谓的“规矩”。
他只是顺从了内心最深处、最原始、也最脆弱的那个渴望。
他向前走了一步。
动作有些踉跄，因为虚弱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来到床边，低下头，看着顾怀升微微侧身、为他留出的那片狭窄却温暖的空间。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
不是优雅的“躺下”。
而是……而是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疲惫不堪的小动物，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异常虔诚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顾怀升受伤的左肩和背部，侧身，躺进了那个为他预留的、温暖的狭小空间里。
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贴上了顾怀升的右侧身躯。
隔着两层薄薄的病号服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怀升身体传来的、依旧有些冰凉、却带着真实生命力的体温和……肌肉的坚实轮廓。他的脸，自然而然地、几乎是本能地，寻找到了一处最舒适、也最让他心安的位置——顾怀升的胸口。
不是颈窝。
而是……心脏上方，左侧胸膛，靠近锁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没有厚厚的绷带，只有薄薄的布料下，顾怀升温热的皮肤，和……和那清晰而沉稳的、一下下搏动着的、属于顾怀升生命核心的律动。
林旭将脸，轻轻地、深深地，埋了进去。
侧脸紧贴着那温热的胸膛，耳朵正好能捕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透过骨骼和血肉的传导，直接敲击在他的耳膜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宁的节奏感。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嚣、恐惧、疼痛和冰冷，都被这沉稳的心跳声，隔绝在了遥远的地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充满了顾怀升身上那股独特的、凛冽的紫罗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药味，以及……属于顾怀升本身的、干净的、微凉的味道。
后颈腺体的胀痛，似乎在这一刻，奇迹般地……缓和了一些。
不是消失。
而是……而是仿佛被这贴近的、温暖的、充满安全感的拥抱和心跳声，温柔地抚慰、包容了。
他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还沾着泪痕的睫毛，轻轻扫过顾怀升胸前的布料。
环抱着顾怀升腰侧的手臂，也自然而然地、再次轻轻环了上去，这一次，力道更加轻柔，更像是一种依恋的、确认的姿势。
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契合的拼图位置，彻底放松下来，蜷缩在顾怀升的怀里，将全身的重量和信任，都交付给了这具带着伤痛、却在此刻异常坚实温暖的躯体。
而顾怀升——
在林旭躺下、将脸埋入他胸口的瞬间，他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但这一次，僵硬的时间，极其短暂。
很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叹息般的放松，取代了那短暂的僵硬。
他能感觉到，林旭温热的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清晰的、细微的麻痒和……滚烫的温度。能感觉到，林旭轻柔却执拗环抱住他腰侧的手臂。能感觉到，林旭整个身体，以一种全然信任和依赖的姿态，蜷缩在他身侧，紧贴着他，汲取着他的体温。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却异常……充盈的感觉，像温热的泉水，悄然漫过他心底那片冰冷荒芜的冻土。
左肩的伤口，似乎因为林旭身体的贴近和重量的轻微压迫，而传来更加清晰的痛楚。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此刻，这痛楚，与胸口那片被林旭脸颊熨帖着的、滚烫的、真实的触感相比，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带着某种隐秘的、近乎自虐般的慰藉。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因为这个动作而扩张，牵动了伤口，带来刺痛，却也……也将林旭更紧地、更完整地，圈在了自己的气息和体温范围之内。
然后，他用那只自由的、没有输液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摸索着，找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床薄薄的白色被子。
他轻轻扯动被子。
动作很小心，避免牵动左肩和惊扰到怀中似乎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林旭。
他将被子，一点点地、仔细地，拉高。
先是盖住了林旭蜷缩着的、单薄的肩膀。
然后是林旭整个侧卧着的、微微弓起的脊背。
最后，将被子一直拉到了林旭的脖颈处，仔细地、轻柔地，掖好被角，确保林旭整个身体，除了埋在他胸口的脑袋，都被温暖而柔软的织物所包裹。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手臂无力地垂下，搭在了被子上，恰好落在了林旭环抱着他腰侧的手臂旁边。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再次去握住林旭的手。
但最终，只是轻轻地、虚虚地，搭在了林旭的手背上。
没有用力。
只是那样贴着。
传递着一点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连接和温度。
他低下头。
下巴，轻轻地、无比珍惜地，抵在了林旭柔软微湿的白发上。
鼻尖，再次萦绕起林旭发间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泪水和樱花气息的味道。
他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伤痛的隐忍，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满足与安宁。
隔间里。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不知何时，似乎也变得轻柔、缓慢了一些。
冷白的灯光，无声地倾泻在紧紧相拥、蜷缩在同一张病床上的两个少年身上。
洁白的被子，隆起一个依偎的轮廓。
被子下面，是两颗伤痕累累、却在此刻紧紧依偎、试图用彼此残存的体温和心跳，驱散寒冷与恐惧的……灵魂。
顾怀升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沉重，带着伤患特有的、不甚平稳的节律，却奇异地，与林旭渐渐平稳下来的、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林旭的脸，依旧深深埋在顾怀升的胸口。
在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在那被紫罗兰气息和温暖体温包围的安全感里，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身体痛苦、情绪崩溃……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化作了沉重的疲惫，像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沉沦。
向下。
向着温暖、黑暗、没有疼痛和恐惧的……深处沉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坠入睡眠的前一秒。
他似乎感觉到，顾怀升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若有似无地……蜷缩了一下。
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
又像是一个……笨拙而温柔的回应。
然后。
黑暗与温暖，彻底将他吞没。
只剩下紧贴的胸膛里，那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心跳。
咚。
咚。
咚。
像黑暗海洋深处，指引归航的、唯一的灯塔。
明亮。
温暖。
且……只为他一人的沉没，而持续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