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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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并非温柔地降临，而是像一场缓慢而坚决的潮水，裹挟着连日积压的疲惫、惊惧、伤痛与情绪剧烈消耗后的虚脱，从意识的边缘一寸寸漫上来，逐渐淹没了林旭最后一点残存的清明。那潮水是黑暗的，却带着顾怀升胸口传来的、真实的体温和沉稳心跳的节奏，以及……以及那即使在他逐渐模糊的感官里，依旧清晰萦绕的、凛冽而干燥的紫罗兰气息。
他最后的知觉，是脸颊下紧贴的、属于顾怀升胸口布料和皮肤的微凉与温热的奇异交融；是环抱着顾怀升腰侧的手臂，因为放松而自然垂落的重量感；是后颈腺体处，那持续被高浓度Alpha信息素安抚般的包裹下，渐渐平息下去的、带着隐秘悸动的胀痛；是耳朵里，那透过骨骼与血肉传导而来的、“咚……咚……咚……”的、单调却令人无比安心的生命搏动声。
然后，黑暗便温柔而彻底地，将他吞没了。
没有梦。
或者说，在那最初的、深沉的、几乎像昏迷般的睡眠里，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屏蔽了所有可能引发痛苦的记忆碎片或混乱思绪，只留下了一片纯粹的、没有边际的、温暖的黑暗。身体仿佛沉入最柔软的、被阳光晒暖的深海淤泥，所有的重量、疼痛、紧绷，都在这片黑暗与温暖中，缓慢地溶解、消散。连胃部那顽固的钝痛，似乎也暂时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空乏的疲惫感，和……和一种被牢牢护住、无需再独自挣扎的安全错觉。
然而，这种全然卸下防备的沉睡，并没有持续太久。
或许是身体的生物钟在抗议这不规律的昏睡，或许是潜意识深处那些被暂时压抑的恐惧和焦虑，终于找到了缝隙，又或许……只是单纯因为睡姿的不适和身体真实的痛楚，在最初的深度休眠后，开始重新宣告自己的存在。
林旭的意识，像一片被水流轻轻托起的落叶，开始缓慢地、不情愿地，从黑暗的深海上浮。
最初恢复的，是听觉。
不再是顾怀升那单一的心跳，而是……而是更多、更嘈杂的、属于“外界”的声音。
仪器的滴答声，依旧规律，却似乎更清晰了，像某种精确却冰冷的计时器。
远处，似乎有模糊的说话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个人情感的语调，莫名地让人心头发紧。
更近的地方，是……呼吸声。
不止是他自己变得绵长却依旧带着细微颤音的呼吸，还有……另一道。
就在他耳边，就在他紧贴着的胸膛里发出的，沉重、压抑、时而平稳、时而又会因为某种不易察觉的阻滞而变得短促艰涩的……呼吸声。
是顾怀升。
他的呼吸，听起来……并不安稳。
即使在睡梦中，那呼吸也带着一种隐忍的、克制的节奏，每一次稍深的吸气，都会伴随着胸腔极其细微的、却能被紧贴着脸颊的林旭清晰感知到的绷紧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压抑的停顿。
仿佛连在无意识的睡眠里，身体的本能都在竭力控制着，避免牵动左肩那处狰狞的伤口，避免泄露过多的痛苦。
林旭的心，在那不平稳的呼吸节奏中，几不可察地揪紧了一下。
睡意，因为这细微的感知和随之而来的、下意识的担忧，而褪去了一些。
紧接着恢复的，是触觉。
脸颊下紧贴的胸膛，温度似乎比入睡前……更高了一些？
那不是温暖，而是一种……一种不正常的、隐隐发烫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布料，清晰地传递到林旭微凉的皮肤上。与此同时，那沉稳的心跳声，似乎也……也加快了一些？跳动的力度，也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可辨，像一面被无形重锤敲击的、紧绷的鼓。
林旭的睫毛，在沉睡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环抱着顾怀升腰侧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点，仿佛想通过这个细微的动作，确认对方的存在，也……也传递一丝无声的询问和不安。
他的脸，在顾怀升的胸口，下意识地、轻轻蹭了蹭。
鼻尖，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紫罗兰气息之下，似乎……似乎隐约夹杂了一丝别的、更令人不安的味道。
很淡。
几乎被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和药味掩盖。
但林旭对气味异常敏感——或许是Omega的天性，或许是他常年处于警惕状态训练出的本能——他捕捉到了。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腻的、类似腐败水果或伤口化脓时才会产生的……腥甜气息。
混合在顾怀升本身的体味和信息素里，像洁白画布上，一点不慎滴落的、污浊的暗黄色油彩。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沉！
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想立刻睁开眼睛，想抬起头，想查看顾怀升的情况，想确认那丝不祥的气味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想……
但身体却像是被那沉重的疲惫和依旧残留的睡意牢牢钉住，动弹不得。只有意识在惊恐地清醒，感官在拼命地捕捉更多信息。
他感觉到，顾怀升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原本只是虚虚贴着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已经紧紧蜷缩了起来，指甲甚至微微陷入了林旭手背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那力道，绝不是一个安稳沉睡中的人会有的。
那是一种……一种无意识的、因为忍受某种持续痛苦而绷紧全身肌肉时，连带产生的、失控的抓握。
林旭甚至能感觉到，顾怀升整个右侧身躯的肌肉，都在微微地、持续地……绷紧着。那绷紧不是清醒时的克制，而是睡眠中身体对痛楚最直接、最诚实的反应。
他在疼。
即使在药物和睡眠的作用下，那伤口带来的、可能是感染引起的、持续不断的、灼烧或刺痛般的痛楚，依旧在侵扰着他的神经，让他的身体即使在无意识中，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林旭心头那片短暂的、虚幻的宁静。
愧疚、心疼、恐惧……所有白天被眼泪和愤怒冲刷过的情绪，再次卷土重来，而且因为此刻的黑暗、寂静和如此贴近却无能为力的感知，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令人窒息。
他想动。
想挣脱这种被动的、只能感知却无法作为的困境。
但就在这时——
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非常突然！
幅度不大，却异常清晰！
像一条被电流瞬间击中的鱼，整个右侧身躯，从肩膀到腰际，猛地向内收缩、绷紧！搭在林旭手背上的手指，也骤然收紧，指甲更深地陷进皮肤，带来一阵更加清晰的刺痛！
与此同时，一声极其压抑、低沉、仿佛从喉咙最深处、被破碎的声带和强烈的意志力强行碾磨后挤出来的、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从顾怀升的胸腔深处，闷闷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仪器的滴答声掩盖。
但紧贴着他胸膛的林旭，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音节。
更像是……更像是人在极度痛苦却又不愿（或不能）呼痛时，从紧咬的牙关和痉挛的喉间，逃逸出来的一丝……濒临崩溃的、气音般的哀鸣。
林旭的身体，随着这声闷哼和顾怀升身体的痉挛，也猛地一颤！
所有的睡意，在这一刻，被彻底惊飞！
他再也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和虚弱，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
只有医务室隔间墙角，一盏为了夜间巡视而常开的小夜灯，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昏黄模糊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
他的视线，首先对上的，是顾怀升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下颌线条，和……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向下撇着、显得异常脆弱和痛苦的嘴唇。
顾怀升依旧闭着眼睛。
但眉头，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在眉心处刻下两道深而痛苦的褶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浓重不安的阴影，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动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冰冷潮湿的光泽，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色发丝，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太阳穴上。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紊乱。
不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而克制的节奏，而是变得短促、浅显、时而急促得像是喘不过气，时而又会因为某个突然加剧的痛楚而猛地滞住，半晌，才艰难地、带着细微颤抖地，重新开始。
他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地、持续地颤抖着。
不是寒冷。
而是……而是疼痛导致的、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战栗。
林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虚弱，而显得异常艰难，手臂和腰腹的肌肉传来酸软无力的抗议，胃部也传来一阵闷痛——他勉强用一只手肘撑在顾怀升身侧的床垫上，支起上半身，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顾怀升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一片滚烫的、汗湿的皮肤！
那温度，高得吓人！
绝对不正常！
顾怀升在发烧！
伤口感染引起的、来势汹汹的高烧！
“顾怀升……”林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恐慌，颤抖着响起，在这寂静的隔间里，显得异常清晰而脆弱。“顾怀升！你醒醒！你在发烧！”
他轻轻摇晃着顾怀升没有受伤的右肩，试图唤醒他。
顾怀升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眉头拧得更紧，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他的意识，显然被高烧和疼痛拖入了更深、更混乱的泥沼，难以挣脱。
林旭的 panic 更甚。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隔帘外。
外面一片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声响。校医呢？值班的医生或护士呢？为什么没有人发现顾怀升在发烧？为什么没有人来看一眼？
他想起身，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或者直接冲出去找人。
但就在他试图抽身离开的瞬间——
顾怀升那只一直紧紧抓着他手背的、滚烫的手，突然猛地用力，死死攥住了他！
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高烧虚弱的病人该有的力气，像铁钳一样，将林旭的手腕牢牢箍住，不让他离开分毫！
与此同时，顾怀升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深灰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涣散，失焦，蒙着一层因为高烧而产生的、浑浊的水光，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有一片……一片被巨大痛苦和某种深层次恐惧灼烧着的、近乎兽类的茫然与……执拗。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林旭脸上，而是空洞地、直直地望着上方昏暗的天花板，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地、用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音，吐出了几个字：
“……别……走……”
“……林旭……”
“……别……丢下……我……”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高烧的混沌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哀求。
像是一个被困在最可怕梦魇深处、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孩子，向唯一能抓住的光亮，发出的、绝望的求救。
林旭的身体，瞬间僵住！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念头，都在顾怀升这声破碎的、毫无防备的哀求中，凝固了。
他看着顾怀升那双涣散失焦、却盛满了无助和恐惧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高烧和痛苦而潮红扭曲、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完全示弱的脸，看着他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滚烫而用力的手……
心脏深处，某个最柔软、最脆弱、也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像是被最钝的刀子，狠狠地、反复地割开了。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顾怀升是否也曾这样，在他不知道的、被家族压力和自我囚禁的深渊里，独自忍受着痛苦和恐惧，却连一声像样的求救都发不出来？
今生……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决心和疯狂，才对自己做出了那样的事？而此刻，在药物和高烧卸下所有心防后，暴露出来的，竟是如此深重的……害怕被抛弃的恐惧？
“我不走。”林旭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他反手，更紧地握住了顾怀升滚烫的手，另一只撑在床上的手，也落了下来，轻轻地、颤抖地，抚上顾怀升汗湿滚烫的额头，试图将那紧拧的眉头抚平。“我在这儿，顾怀升，我在这儿……我不走，我不丢下你……你听到没有？我不走……”
他重复着，语无伦次，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顾怀升的脸颊和颈侧，混入那一片冰凉的汗水中。
顾怀升似乎听到了。
又似乎没有。
他涣散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只是死死地攥着林旭的手腕，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身体的颤抖，似乎因为林旭的触碰和话语，而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高烧带来的热度，和伤口处持续传来的痛楚，依旧让他无法真正安宁。
他的嘴唇，继续翕动着，吐出更多破碎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夹杂着“冷”、“疼”、“别走”、“林旭”……等零星的字眼，像一部信号不良、不断跳频的收音机，播放着主人意识深处最混乱也最真实的恐惧与渴望。
林旭不再试图离开。
他就那样，半撑在顾怀升身上，一只手被他紧紧攥着，另一只手，一遍遍地、极其轻柔地，抚过顾怀升滚烫的额头、汗湿的鬓角、紧绷的下颌线条……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母性的温柔与耐心。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顾怀升汗湿的、滚烫的额头上。
两人过高的体温，透过皮肤相贴的地方，相互传递，交融。
林旭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他凑到顾怀升耳边，用最轻、最沙哑、却最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
“我在。”
“顾怀升，我在。”
“我陪着你。”
“我不走。”
“永远都不走。”
“你听见了吗？”
“……”
昏黄的光线下。
两个少年，以一種近乎缠绕的、依赖的姿势，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个在高烧和痛楚的深渊里挣扎沉浮，死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另一个，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温柔，试图将对方从那片冰冷痛苦的黑暗中，一点点拉回。
汗水与泪水交织。
滚烫的体温相互熨帖。
破碎的呓语与哽咽的安抚，在寂静的空气里，无声地流淌、缠绕。
像兩株在暴风雨中，根系紧紧纠缠、枝叶相互依偎的……
伤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