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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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金属疲劳感的“吱呀——哐”。
走廊的光线扑面而来，比昏黄的通道明亮太多，甚至有些刺眼。午后的喧嚣重新灌入耳膜，像突然调高了音量的背景噪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过于鲜活的质感。林旭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瞳孔需要时间适应这亮度的转换。他能感觉到沈墨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手臂没有再搭上来，但那股沉稳的雪松信息素依旧像一道无声的屏障笼罩在周围，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沉默的坚持。
脚步踏在沾了汽水渍、微微发粘的地砖上，发出与平常不同的、带着一丝拖沓感的摩擦声。橘子香精那股甜腻得发齁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他的裤脚、指尖，甚至呼吸里。林旭低下头，看到自己帆布鞋边缘溅上的几点橘黄色污渍，在灰白色的鞋面上格外扎眼，像某种狼狈的标记。他试图加快脚步，想把这黏腻的感觉和刚才通道里破碎的对话都甩在身后，但胃部隐隐的抽痛和身体的疲惫让他步履有些虚浮。
沈墨沉默地跟着，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刚才那场近乎撕破脸的对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只留下湿漉漉、难以忽视的痕迹。林旭那句“回不去了”，不仅仅是指他和顾怀升，似乎也隐隐指向了他们兄弟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预备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催促着尚未回到教室的学生。人流变得更加匆忙，嬉笑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书包拉链急速开合的声响和加快的脚步声。林旭和沈墨逆着部分人潮，朝着高二（三）班教室的方向移动。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将走廊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他们走在光斑与阴影的交界线上，身影时而清晰如刻，时而模糊地融进暗处。
就在他们拐过通向三楼教室的楼梯转角时——
林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停顿，甚至可能只是呼吸节奏的刹那紊乱。但沈墨立刻察觉到了，侧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林旭没有回应沈墨的目光。他的视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越过了楼梯上上下下匆忙的学生身影，越过了扶手上斑驳的油漆和刻痕，直直地落在了楼梯上方、三楼走廊入口处的那个身影上。
顾怀升。
他站在那里。靠着三楼走廊入口处的墙壁，身影一半沐浴在从侧面窗户斜射进来的、金白色的光柱里，一半隐在墙壁投下的阴影中。他依旧穿着挺括的校服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薄针织开衫，左臂用黑色固定带悬在胸前，姿态看起来有几分刻意的闲适，又带着伤病者难以完全掩饰的僵硬。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低垂，似乎在看楼下中庭那几棵叶子快要掉光的银杏树，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停留在某个虚空的点上。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从高挺的鼻梁到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再到线条利落的下颌，每一处都透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完美的精致感。但那股精致之下，是依旧没有完全褪去的、失血过多的苍白，以及眼睑下淡淡的、疲惫的青灰色阴影。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又或者，只是课间出来透口气，暂时逃离教室的沉闷。
但林旭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从医院回来，回到学校，回到这按部就班、充斥着数百人的日常里，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封闭的、公共的、属于“正常校园生活”的空间里，视线相遇——或者说，即将相遇。隔着一道楼梯，十几级台阶，和川流不息的学生。
沈墨也看到了顾怀升。他搭在林旭肩上的手早已放下，此刻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雪松信息素无声地变得浓郁了些，带着一种防御性的、近乎挑衅的浓度。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身体语言清晰地传达着他的立场和警告。
林旭感觉到沈墨的变化，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几乎无法从楼梯上方那个身影上移开。他看到顾怀升似乎察觉到了下方的注视，原本低垂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抬了起来。
深灰色的眼眸，像两潭被阳光照射却依然不见底的寒潭，精准地穿越了楼梯间嘈杂流动的人影，穿越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穿越了明明暗暗的光线，笔直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林旭的脸上。
四目相对。
没有医务室醒来时泪水的模糊，没有医院病房里沉默的回避，没有黑暗画室里紧握双手的颤抖。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来人往的公共空间里，一次清晰、冷静、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对视。
顾怀升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笑意，没有虚弱，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像只是偶然看到了一个认识的同学，目光短暂地停留。但那平静之下，林旭却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专注的、细致的观察，像无形的触手，缓慢地拂过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掠过他眼底残留的、未完全平息的情绪波澜（来自刚才与沈墨的冲突），扫过他裤脚和鞋面上狼狈的橘色污渍，最后，似乎在他握着空荡荡的、还残留着冰凉汽水触感的手指上，停留了格外久的一瞬。
然后，顾怀升的视线，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掠过了林旭身侧的沈墨。
那一眼更短，更淡，淡得像只是确认了一下林旭身边人的身份。但林旭却莫名觉得，那短暂一瞥里，有一种比看向自己时更冰冷的、近乎评估的东西。
沈墨毫不避讳地迎上那道目光，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排斥。
空气仿佛在楼梯间这短短的对视中凝固了几秒。周围的喧嚣、脚步声、谈笑声，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三道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交织，带着各自复杂难言的意味。
最终，是顾怀升先移开了视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中庭的银杏树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他保持着靠墙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要下楼或者离开的意思。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站在那里，单纯地休息，看风景。
但林旭知道，不是。
顾怀升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他出现在这里，以这样一副伤病未愈、却刻意出现在公共视野里的姿态，绝不可能是偶然。
“走。”沈墨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催促，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林旭的胳膊肘。
林旭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最后看了顾怀升一眼——那个依旧侧身而立、仿佛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苍白而安静的身影——然后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跟着沈墨，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略显沉重的声响。每上一级台阶，距离三楼走廊入口就更近一步，距离那个身影也更近一步。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胃部的不适感似乎被一种更尖锐的紧张感取代。裤脚上橘子汽水的甜腻气味，在靠近的过程中，似乎与空气中某种极其清浅的、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紫罗兰混杂着雪后松针的味道——发生了微妙的对冲。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被走廊里各种气味淹没。但林旭对这股信息素太敏感了。几乎是瞬间，他就捕捉到了那一丝独特的冷香，像一根极细的冰线，钻入鼻腔，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到后颈的腺体。
那片被抑制贴覆盖的皮肤，几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可能只是肌肉无意识的收缩。但林旭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反应，仿佛他的身体还记得被这股信息素包裹、浸染、甚至……啃咬的感觉。
羞耻感和一阵莫名的恼怒同时涌上心头。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台阶上，集中在沈墨走在前面的宽阔背影上，试图忽略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紫罗兰冷香，忽略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楼梯不长。十几级台阶，很快走完。
当他们踏上三楼走廊光滑的地砖时，顾怀升依然靠在那里，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他针织开衫上细密的纹理，看清他左手固定带边缘的皮革光泽，看清他额前几缕黑发下、深灰色眼眸里那片平静无波下、更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以及某种深藏的、正在精密计算着什么的东西。
沈墨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林旭大半，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去，意图再明显不过——无视，直接绕过。
就在他们即将与顾怀升擦肩而过的那一刻——
“林旭。”
顾怀升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但吐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只是在叫一个普通同学的名字。
然而这两个字，却像按下了某个无形的暂停键。
沈墨的脚步猛地停住，身体骤然绷紧，像一头进入警戒状态的猛兽。他没有回头，但侧脸的下颌线紧紧咬合。
林旭的心脏也跟着那声“林旭”重重一跳。他被迫停下了脚步，站在沈墨身侧稍后的位置，抬眼看向顾怀升。
顾怀升已经微微转过了身，正面对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此刻完全地、专注地落在林旭脸上。距离这么近，林旭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片复杂的平静下，隐约流转的、更深邃的东西。
“你的笔记本。”顾怀升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同时，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深棕色皮质文件夹里，抽出了一本看起来相当普通、印着学校logo的蓝色硬壳笔记本，朝着林旭的方向，递了过来。“上周物理课的。周老师让我转交给你。”
他的动作自然，理由充分——同学之间帮忙转交遗漏的课堂笔记，合情合理，尤其是在两人“碰巧”同班，且林旭缺课数周的情况下。
但林旭看着那本递过来的蓝色笔记本，指尖却微微发凉。
上周的物理课？他缺课不止一周。而且，周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笔记要么自己找同学补，要么去办公室挨训，什么时候会好心地让人“转交”？更何况，让顾怀升转交？
这借口太蹩脚。蹩脚到近乎刻意。
顾怀升在看着他。眼神平静，仿佛在等待他接过这本“理应”属于他的笔记。但林旭却从那平静之下，读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试探。
他在试探什么？试探林旭在沈墨面前，会不会接？试探经历了医院那些事后，林旭面对他公然的（哪怕借口拙劣）接近，会作何反应？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个路过他们身边的学生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因这三人之间明显不对劲的气氛而加快脚步离开。
沈墨终于转过了身。他挡在了林旭和顾怀升之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本蓝色笔记本，然后落在顾怀升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敌意：“顾怀升，你什么意思？”
顾怀升的目光这才从林旭脸上移开，转向沈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而礼貌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那评估性的冰冷似乎更重了一分。
“转交笔记。”顾怀升言简意赅，仿佛沈墨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周老师会让人转交笔记？”沈墨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顾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顺手而已。”顾怀升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对“差生”的不耐烦，“如果不需要，我放回周老师办公桌。”
他说着，作势要收回笔记本。
“等等。”林旭突然出声。
声音有些干涩，但足够清晰。
沈墨和顾怀升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身上。
林旭没有看沈墨，也没有看顾怀升，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蓝色的笔记本上。封皮很干净，边角平整，看起来确实是新的，或者被精心保管过。他慢慢伸出手。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笔记本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能感觉到沈墨陡然变得锐利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顾怀升那看似平静实则专注的凝视。
最终，他的手指还是碰到了冰凉的硬质封皮，然后，握住了它。
“谢谢。”林旭低声说，飞快地抽回了笔记本，攥在手里。纸张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痛感。
顾怀升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湖面被微风拂过荡起的涟漪，瞬间就消失了。但他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变得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丝？还是只是光影的错觉？
“不客气。”顾怀升说道，收回了手，重新插回裤袋里。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旭的脸，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短，但林旭却觉得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在他脸上烙了一下。
然后，顾怀升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再看沈墨，他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便转过身，用那种带着伤病者特有的、缓慢却依旧挺直的步伐，朝着教室前门的方向走去。黑色固定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就这样离开了。把一片更加复杂难言的沉默，留给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蓝色笔记本的林旭，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沈墨。
走廊里，上课铃在此刻尖锐地响起，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走吧。”林旭率先开口，声音低哑。他没看沈墨，转身朝着教室后门走去，脚步有些匆忙，仿佛急于逃离刚才那个充满无形交锋的现场。
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
林旭的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后颈腺体那轻微的悸动感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那股清冷的紫罗兰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与他身上残留的橘子汽水甜腻气味古怪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此刻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他知道，顾怀升没放弃。
那本笔记本，拙劣的借口，公然的“偶遇”和转交，都是信号。是顾怀升在用他一贯的、带着算计却又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我还在。我没走远。我们之间，没完。
而他自己……
林旭握紧了笔记本，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接过了笔记本。
在沈墨明显反对的目光下，在明明知道那借口有多拙劣的情况下，他还是接了过来。
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走廊尽头，顾怀升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前门内。
林旭深吸一口气，走廊里浑浊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灰尘、阳光、各种信息素、残留的橘子汽水甜腻，以及那一丝即将散尽的、凛冽的紫罗兰冷香。
他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去。
新的一节课，即将开始。
而某些东西，在看似回归平行的轨道之下，正以更隐蔽、更无法忽视的方式，重新开始滋生、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