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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总带着一种与之前铃声截然不同的、近乎解放般的尖锐尾韵。它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教室里持续了四十五分钟的知识灌输所带来的沉闷空气,也瞬间搅动了原本因专注(或假装专注)而略显凝滞的学生们的气息。

      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秒,桌椅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书包拉链被粗暴拉开的噪音、迫不及待的交谈声和椅子腿碰撞的哐当声,便如同压抑已久的潮水般轰然涌起,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物理老师还在讲台上意犹未尽地擦着最后一道题的板书,声音已经被这嘈杂的背景音吞噬了大半,只看到他嘴唇开合,像个无声的剪影。

      林旭坐在靠墙的第三排,没有立刻动。

      他面前摊开的物理课本还停留在讲解动量守恒的那一页,上面的公式和例题插图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方,墨迹早已干涸,留下一个细微的、凝固的黑点。左手则放在桌肚里,指尖触碰着那本硬质的、冰凉的蓝色笔记本封皮——顾怀升下午在走廊递给他的那本。

      整个下午,这本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炭,安静地躺在他的桌肚里,散发着无形却灼人的热量。他没有翻开它。不敢,或者说,不想。他怕里面真的只是物理笔记,那会显得他下午接过它时的紧张和沈墨的敌意都像个笑话。更怕里面不是笔记,而是别的什么——一张纸条,一句暗语,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顾怀升随手拿来的一个道具,用来完成那场在沈墨面前、在公共走廊里,看似平常实则充满了无声交锋的“转交”戏码。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心烦意乱。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掠过他,又飞快移开。是班里那些好奇的同学。他和顾怀升同时住院又同时返校,下午走廊里那短暂却气氛诡异的“转交笔记”一幕,恐怕已经通过某些途径,在班级甚至年级的小圈子里,发酵出了各种版本的猜测。林旭不用抬头都能想象那些眼神里混杂的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异常”关系的微妙排斥或兴奋。

      他不在乎这些。他早就习惯了被注视,被议论。校霸的名声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好听的传言。

      他在乎的,是此刻自己心里那种翻江倒海、找不到出口的混乱。

      顾怀升到底想干什么?

      那本笔记本,那个借口,那个看似平静却步步为营的靠近……

      还有他自己。他下午为什么要接过来?为什么在沈墨明显反对的情况下,还是伸出了手?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细小的虫蚁,在他脑海里啃噬,在整个下午的课堂上,将老师的讲解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都搅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目光,不止一次地、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后方,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顾怀升大部分时间坐得笔直,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鼻梁和下颌,以及偶尔随着书写或翻页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听得很专注,偶尔会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左手因为吊着固定带而不便,但右手的书写依旧流畅迅速。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心无旁骛、认真听课的优等生。仿佛下午走廊里那个主动叫住他、递过笔记本、眼神深不可测的人,只是林旭的幻觉。

      但林旭知道不是。

      他能感觉到,偶尔,当他的视线停留得稍久一些时,顾怀升会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一下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边。那目光很短暂,很淡,淡得像只是无意间瞥过,但林旭却总觉得,那瞬间的目光交汇里,有什么东西被精准地传递和接收了。

      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拉锯,在整个下午的课堂上,在他们之间,隔着大半个教室嘈杂的空气和光影,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下课铃响了。

      解放的喧嚣扑面而来。

      林旭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这口带着粉笔灰和青春汗味的空气,压住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躁动。他猛地合上物理课本,动作有些大,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引得旁边正收拾书包的女生吓了一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林旭没理会。他迅速将桌上零散的笔和课本扫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拉链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伸手,从桌肚里拿出了那本蓝色的笔记本。

      指尖再次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封皮,心脏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紧缩。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目光越过涌动的人头,再次投向教室后方。

      顾怀升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急切地收拾东西离开。他正不紧不慢地将桌上的书本和文具收进那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里,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他的、固有的优雅节奏。左臂的固定带让他的动作稍显迟缓,但并不狼狈。夕阳的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半边身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让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冷漠。

      他似乎察觉到了林旭的注视,收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抬起了眼。

      隔着半个教室,隔着背着书包匆匆离开的学生身影,隔着渐渐稀薄却依旧浮动的粉笔尘灰,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顾怀升的目光里,没有了下午走廊里那种近乎刻意的平静和伪装。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夕阳的逆光中,显得有些暗沉,却异常清晰。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种……了然。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林旭会在此刻看向他、会在此刻做出某种决定的笃定。

      他在等。

      林旭读懂了那个眼神。

      顾怀升在等他过去,等他开口,等他将下午那场未完成的、充满试探的戏码,推向下一个阶段。

      一股混杂着恼怒、不甘、以及更深层渴望的情绪,猛地冲上林旭的头顶。凭什么?凭什么总是顾怀升掌控节奏?凭什么他像个等待指令的棋子?

      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紧笔记本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不是走向后门,不是像往常一样去找沈墨或者直接离开。而是转过身,逆着正在涌向门口的人流,朝着教室后方,朝着顾怀升的位置,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沉重。帆布鞋踩在略显陈旧、有些地方漆皮已经斑驳脱落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尚未离开、或正在磨蹭收拾东西的同学投来的目光——惊讶的,好奇的,玩味的。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背上。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速度,只是径直地、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随着距离的缩短,顾怀升的身影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他能看到顾怀升因为他的靠近,而慢慢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将那只完好的右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有节奏的轻响。他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专注地锁定着林旭越来越近的脸。

      夕阳的光完全从顾怀升背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正面笼罩在一片深邃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像暗夜寒潭中倒映的微弱星光,冷静,幽深,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林旭最终停在了顾怀升的课桌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有些年头的木质课桌,桌面上有各种刻痕和涂鸦,还有下午阳光晒过后微微发热的温度。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还在慢吞吞收拾,以及值日生拿着扫帚在教室前面懒洋洋地划拉着地面。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夕阳的光柱中飞舞。远处走廊传来隐约的喧闹,更衬得教室后方这片角落,有种异样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林旭站着,顾怀升坐着。一个微微垂眸,一个微微仰视。角度带来一种微妙的对峙感。

      林旭能闻到顾怀升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紫罗兰信息素,比下午在走廊时更清晰一些,或许是因为距离更近,也或许是因为顾怀升此刻没有刻意收敛。那气息混合着教室里固有的粉笔灰、旧木头和阳光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缠绕上他的神经末梢。

      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那该死的、细微的悸动。

      林旭强迫自己忽略生理的反应,他抬起手,将手里那本蓝色的笔记本,“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顾怀升面前的桌面上。

      笔记本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怀升的目光,从林旭脸上,缓缓移到了那本笔记本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只是光影的把戏。

      “笔记。”林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我看完了。还你。”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根本没翻开过。

      顾怀升抬起眼,重新看向他,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但那微光很快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

      他没有去碰那本笔记本,只是看着林旭,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看完了?第三十七页,周老师补充的关于非弹性碰撞能量损失的那个推导过程,你看懂了?”

      他的问题很具体,很学术,像一个真正的优等生在考察同学是否认真复习了笔记。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沉。果然。里面真的是笔记?那他下午接过它时的紧张和此刻的质问,岂不成了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

      一股被戏弄的羞愤感瞬间涌了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热。他瞪着顾怀升,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压制不住:“顾怀升,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这句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灼人的怒意和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委屈。

      顾怀升静静地看着他发怒的样子,眼神里那点极淡的愉悦似乎加深了些许。他没有回答林旭的问题,反而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林旭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的手上,那手腕上,下午被他攥出的淤青虽然淡了不少,但仔细看,依旧能看出些许痕迹。

      “手腕还疼吗?”顾怀升忽然问,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

      林旭一愣,随即怒火更盛:“关你屁事!”他不想被顾怀升牵着鼻子走,不想被他这种看似关心实则掌控节奏的方式扰乱心神。“我问你,下午那出戏,演给谁看?沈墨?还是我?”

      顾怀升终于收回了落在林旭手腕上的目光,重新看向他的眼睛。这一次,他眼底那片平静的潭水,似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沉默了几秒,教室角落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说呢?”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林旭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反问噎了一下,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躁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顾怀升的课桌边缘,俯视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臂。

      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顾怀升眼中自己的倒影,看到顾怀升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到他鼻梁上那粒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浅淡的痣,也能更清晰地闻到那股凛冽的紫罗兰气息,混合着顾怀升身上淡淡的、属于医院消毒水还未完全散尽的味道,以及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因为情绪波动而隐隐泄露出的、浅淡的樱花信息素。

      他们的信息素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交融,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相互吸引又相互对抗的张力。

      “顾怀升,”林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石子,“少他妈跟我打哑谜。我就问你,我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他问出来了。

      这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下午,甚至更久的问题。关于医务室的拥抱,关于腺体上的啃咬,关于医院里沉默的相伴,关于下午那本莫名其妙的笔记本,关于顾怀升所有若即若离、却又步步紧逼的举动。

      他们之间,这重生后纠缠不休、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顾怀升的身体,在林旭俯身靠近、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微微向后,更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在仔细审视林旭脸上每一寸因为激动和质问而变得鲜活起来的表情。

      他的目光深沉,像带着钩子,细细描摹过林旭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角,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深褐色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混合着愤怒、困惑、脆弱和……某种深藏期待的复杂光芒。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值日生偶尔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拍打在操场地面上的沉闷回响。

      时间,在这逼仄的角落里,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

      良久,顾怀升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紧绷的鼓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重量:

      “你想要是什么关系?嗯?”

      他微微拖长了尾音,那个“嗯”字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上挑的弧度,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在林旭最敏感的心尖上。

      这个问题,比任何直接的答案都更狡猾,也更……危险。

      它将选择的皮球,又踢回给了林旭。同时也是一种更深的试探——试探林旭的勇气,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林旭的心脏,因为这个问题,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想要是什么关系?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词。朋友?同学?债主和债务人?前世的怨侣?今生的……?

      一个词,几乎不受控制地、本能般地冲到了他的舌尖。

      男朋友。

      简单,直接,明确。代表着占有,亲密,承诺,以及所有他渴望却又不敢真正伸手去触碰的东西。

      这个词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冲破他嘴唇的束缚。

      然而,就在它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

      顾怀升左臂上那刺眼的黑色固定带,他苍白脸上尚未褪尽的病容,下午顾父来医院时那种冰冷彻底的漠视,前世顾家施加的压力,还有沈墨在消防通道里那句“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像一场冰冷的暴雨,瞬间浇熄了那脱口而出的冲动。

      男朋友?

      说出口容易。然后呢?

      顾怀升能承认吗?敢承认吗?在顾家那样严密的监控和高压下,在随时可能被植入新的芯片、被送出国、被安排“门当户对”的Omega的现实面前,“男朋友”这三个字,何其苍白,何其无力,甚至可能成为加速悲剧的催化剂。

      就像前世一样。他以为的救赎,最终变成了更深的枷锁和绝望。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股滚烫的冲动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咙深处一片灼烧般的疼痛。

      林旭撑在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木头的纹理,指甲盖泛出缺氧的白色。他盯着顾怀升那双深灰色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隐约闪烁的、近乎鼓励(或是等待审判?)的微光,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干涩无比、与内心渴望截然相反的字:

      “……兄弟。”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得可笑,也苦涩得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兄弟?

      他们算是哪门子的兄弟?有过命之交?还是血脉相连?

      这个词,在此刻此地,在此情此景下,更像是一块脆弱的遮羞布,一个自欺欺人的、仓促搭建的避难所。它试图将那些暧昧的、危险的、超越了“正常”范畴的情感,全部压缩进一个看似安全、实则漏洞百出的定义里。

      果然,在他说出“兄弟”这两个字的瞬间,顾怀升眼底那丝隐约的微光,骤然暗沉了下去。

      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了然、某种近乎自嘲的苦涩,以及一丝……意料之中的疲惫。

      他静静地看着林旭,看着林旭眼中那强装的镇定下无法掩饰的挣扎和退缩,看着林旭因为说出这两个字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一次稍长的呼吸,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了林旭的心上。

      顾怀升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碰触到了林旭撑在桌沿、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背。

      只是非常轻微、非常短暂的触碰,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林旭却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整个手臂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要猛地抽回。

      顾怀升已经收回了手。

      他的目光,从林旭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蕴含着无数未尽之言:

      “兄弟……也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滋味,又像是在给林旭,也给自己,一个缓冲和接受的时间。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林旭,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深沉的情绪被重新掩盖,恢复成近乎漠然的平静。

      “既然是兄弟,”顾怀升的语气,重新带上了那种属于他的、冷静而理智的掌控感,“那兄弟缺钱的时候,找另一个兄弟借点钱,周转一下,应该……不算过分吧?”

      话题再次突兀地跳转。

      林旭还沉浸在刚才那句“兄弟也好”所带来的、复杂难言的冲击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怀升用下巴点了点桌面上的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第三十七页后面。”

      林旭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向那本笔记本。迟疑了几秒,他还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翻开了硬质的封面。

      前面几页,果然工工整整地抄录着物理笔记,字迹锋利工整,是顾怀升的风格。他快速翻到第三十七页。

      周老师补充的非弹性碰撞推导过程,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解,占据了整页。

      而在这一页的最下方,空白处,贴着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

      是一张崭新的、边缘整齐的、淡黄色的银行本票。

      面额处,清晰地打印着:人民币,伍万元整。

      林旭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盯着那张本票,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五万。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顾怀升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他,对于需要支付外婆透析费用、生活拮据的他来说,这几乎是……雪中送炭,或者说,是一个无法轻易拒绝的诱惑。

      而本票的旁边,还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小字,字迹依旧是顾怀升的,锋利,清晰:

      【借条。无息。还款期限:随你。抵押物:暂无(或可商议)。借款人:顾怀升。日期:今日。】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借钱”。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披着“兄弟借款”外衣的……援助。一个让林旭很难直接拒绝、又保留了双方(至少表面)尊严的方式。一个将他们的关系,用“债务”这种更实际、更“安全”的形式,再次捆绑在一起的手段。

      顾怀升看着林旭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他捏着笔记本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缓缓地、近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就当是……投资。投资我看好的……‘兄弟’。”

      他特意在“兄弟”两个字上,加了极其轻微的、只有林旭能听出来的重音。

      那重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奈、坚持、以及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在说:你可以退缩,可以害怕,可以用“兄弟”来划定界限。

      但我不会放手。

      我会用我的方式,留在你身边,介入你的生活,成为你无法轻易割舍的一部分。

      无论是作为“兄弟”,还是……其他。

      林旭捏着那张轻薄却重若千钧的纸页,指尖冰凉。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那张淡黄色的本票上,将上面的数字和字迹,映照得清晰无比,也灼热无比。

      窗外,天色渐暗。

      教室里的光线,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而他们之间,那刚刚被“兄弟”二字暂时框定的模糊关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五万元“借款”,再次变得扑朔迷离,暗潮汹涌。

      答案,似乎给出了。

      又似乎,更加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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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