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
-
时间在拥抱着沉眠的林旭的顾怀升身上，似乎失去了惯常的流速。它不再是以分秒或小时为单位均匀流逝的线性概念，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几乎凝滞的质地，与这间被暖黄灯光和两人交融气息填满的房间融为一体。顾怀升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背脊挺直，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护石像，唯有胸口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和偶尔极其轻微地、调整手臂角度以免压迫到林旭或牵动自己伤口的动作，证明着他仍是血肉之躯。
他的目光低垂，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停留在林旭沉睡的脸上。
灯光在少年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他比醒时更显稚嫩和脆弱的轮廓。那总是习惯性蹙起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弯安静的月牙形阴影，因为之前哭泣还有些湿润，几缕黏在下眼睑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悠长而平稳，带着一点点无意识的、极轻的鼻息声，温热的气息拂过顾怀升胸前的睡衣布料，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卸下了所有防备、尖刺和强撑的冷漠，此刻的林旭，看起来异常柔软，也异常……易碎。就像一件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被他从悬崖边缘捞回、却依旧布满裂痕的珍贵瓷器，需要最精心的呵护，才能避免在下一刻彻底崩碎。
顾怀升的心底，那片因目睹林旭崩溃而掀起的、混杂着尖锐痛楚、后怕和深沉无力的惊涛骇浪，正缓缓平复，沉淀为一种更沉重、也更坚定的决心。指腹传来林旭后背睡衣布料柔软的触感，以及底下那具身体平稳的、逐渐回暖的温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具躯体的每一处骨骼轮廓，单薄得令人心惊，却也真实得让他悬空已久的心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可以拼死守护的落点。
前世的画面，无法控制地再次浮现——那个站在烂尾楼边缘、白发被风吹乱、回头对他露出解脱般微笑，然后决然跃下的身影；那具在怀中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僵硬的躯体；还有随之而来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冻结成冰的、永恒的虚无和悔恨。
那些画面是刻在他灵魂里的酷刑，是每个午夜梦回都无法摆脱的梦魇。而刚才，林旭那无法抑制的颤抖，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以及他下意识想要去够那个旧背包的动作……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蹭着他内心最恐惧的伤疤，提醒他悲剧重演的可能性从未远离。
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
如果他晚回来一步，如果他没有察觉到林旭状态的异常，如果他没有及时阻止……
顾怀升环抱着林旭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仿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来确认怀中人的存在，来驱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的后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力道，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安宁。
他的目光从林旭的脸颊，移向他垂在身侧、此刻无意识地搭在床沿的手。那只手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可能的自残习惯，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和几处早已愈合、却依旧留下浅淡痕迹的旧伤疤。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甚至有些参差不齐，透着一股主人不甚在意、甚至可能带着点自毁倾向的潦草。
顾怀升的视线在那几处旧疤痕上停留了很久。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沉静的冰面下，有什么幽暗的东西在翻涌、沉淀。他知道这些伤痕的来历，一部分猜得到，一部分是前世模糊记忆的印证，还有一部分，是他永远不愿去深究、却又无法回避的，属于林旭独自承受的、黑暗过往的无声控诉。
他缓缓抬起自己完好的右手，极其轻柔地、像触碰易碎的蝶翼般，用指尖轻轻拂过林旭手背上那些浅淡的疤痕。触感微凉，带着皮肤特有的细腻纹理。这个动作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近乎悲伤的抚慰，和一种无声的誓言——从今以后，这些伤痕，这些痛苦，将由他来一起分担，一起抵御。
睡梦中的林旭似乎有所感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擦过顾怀升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但他并没有醒来，只是呼吸的节奏稍微乱了一拍，然后又归于平稳，甚至更往顾怀升温热的怀里缩了缩，仿佛本能地在寻找更安全、更温暖的庇护所。
这个无意识的依赖动作，像一颗投入顾怀升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酸涩而滚烫的涟漪。他低下头，将嘴唇轻轻印在林旭柔软的发顶，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接触的触碰，却带着全部无法言说的珍重、歉疚和守护。
夜，在寂静中缓慢推移。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稀疏，天空从浓黑转为一种深沉的墨蓝，预示着黎明将至。房间里的暖黄灯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与窗外渗入的、清冷的微光交融在一起。
顾怀升依旧没有睡意。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左肩的伤口也开始传来阵阵沉闷的钝痛，但他丝毫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他此刻存在的全部意义，似乎都系于怀中这个安然沉睡的少年身上。他能感觉到林旭的体温已经彻底恢复正常，甚至因为两人紧密相贴而显得有些温热；能听到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像最安心的催眠曲；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微苦的樱花气息，在自己的紫罗兰信息素包裹下，变得温顺而恬淡，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交融的港湾。
就在这时，林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变化。但顾怀升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身体瞬间绷紧，目光锐利地锁定在林旭脸上。
林旭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深沉的平稳，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紊乱。他的眼睫开始颤动，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气音。身体也开始小幅度地、不安地扭动起来，像是在抗拒着什么梦魇。
“不……不要……”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呓语，终于从林旭干涩的唇间逸出，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清晰的恐惧和绝望，“……别走……怀升……”
顾怀升的心脏像是被这两声呓语狠狠攥住，猛地收缩！怀升……他在梦里叫他的名字。不是在拒绝，不是在推开，而是在哀求，在恐惧失去。
“我在这里。”顾怀升立刻回应，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坚定，他收紧手臂，将林旭更紧地圈在怀里，同时释放出更浓郁的、带着强烈安抚意味的信息素，“林旭，醒醒，是梦。我在这里，不会走。”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林旭汗湿的额角，指腹温柔地擦拭掉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却竭尽全力的安抚。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或者是感受到了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和拥抱的力度，林旭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蹙的眉头也一点点松开。他不再呓语，只是无意识地、更深地将脸埋进顾怀升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怀升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唯有胸口剧烈的心跳，暴露出他刚才那一刻所承受的惊悸。他垂下眼，看着重新恢复安宁睡颜的林旭，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沉静之下，翻涌着更加汹涌复杂的暗流——有心疼，有无力，有更深的责任感，还有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后怕。如果他刚才没有及时回应，如果林旭在梦魇中彻底陷入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怀中的人，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唯一的珍宝，又像抱住自己赖以生存的、最后的浮木。下巴轻轻抵着林旭的发顶，闭上眼睛，用全部感官去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的墨蓝色开始被一丝极淡的、灰白的光线稀释。天，快要亮了。
顾怀升感觉到怀里的林旭，似乎又要开始不安地扭动。这一次，不是梦魇，而更像是睡眠将醒未醒时的自然躁动。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林旭眼睫颤动得越来越厉害，呼吸也变得不那么平稳。
他知道，林旭快要醒了。
而他，需要在这短暂的、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混沌时刻，做出决定。
是立刻松开怀抱，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不会让林旭感到窘迫或压力的距离，假装一切如常？还是……继续维持这个姿态，等待林旭自己醒来，面对这过于亲密的、无法回避的现实？
几乎没有犹豫，顾怀升选择了后者。
他松开了环抱的手臂，但只是稍稍放松了力道，并没有完全撤离。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旭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同时，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的、灰蒙蒙的天色，像是在专心等待黎明，又像是在给即将醒来的人一个缓冲的、不那么具有压迫感的视觉焦点。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那原本松弛的肌肉，开始一点点重新绷紧。呼吸的节奏明显加快了，带着初醒时的茫然和细微的紧张。然后，那贴在他颈侧的、温热的呼吸，骤然停顿了一下。
林旭醒了。
顾怀升没有立刻低头去看，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随之而来的、极其轻微的颤抖——不是昨晚那种崩溃式的战栗，而是一种清醒意识到现状后的、混杂着震惊、无措、羞赧和可能还有一丝残留脆弱的、生理性的战栗。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清晨第一声鸟鸣，和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顾怀升才缓缓地、极其克制地，低下头。
他的目光，与刚刚睁开、还带着初醒时朦胧水汽和清晰茫然的、林旭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
暖黄的床头灯光，混合着窗外渗入的、清冷的晨光，在林旭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睑下还有淡淡的青影，但比起昨晚那死灰般的绝望，已经多了些许活气。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过复杂——震惊于醒来发现自己被顾怀升如此紧密地抱在怀里，茫然于对昨晚后半段记忆的模糊（他只记得崩溃边缘的黑暗和那个温暖的怀抱，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去、又如何被安置的），窘迫于此刻过于亲密的姿势和距离，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因为被如此对待而产生的、微弱的依赖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迅速泛起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顾怀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片沉重的坚冰，似乎被这生动的反应悄然融化了一角。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深邃的灰眸清晰地映出林旭慌乱的样子。
“醒了？”顾怀升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带着一丝低沉的沙哑，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问早安。
林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他想移开视线，想挣脱这个怀抱，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咒，动弹不得。顾怀升的手臂虽然松了些，却依旧环着他，那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紫罗兰气息，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还难受吗？”顾怀升又问，目光仔细地扫过林旭的脸，观察着他的气色和眼神。
林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似乎也搞不清状况，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顾怀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顾怀升没有追问。他知道林旭此刻需要的是空间和消化，而不是盘问。他缓缓地、完全松开了环抱的手臂，身体向后，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给了林旭足够的、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
骤然失去那温暖坚实的支撑，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心底莫名涌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终于可以从这过于亲密、让他无所适从的境地中暂时逃脱了。
他立刻向后缩了缩，拉开了更远的距离，几乎退到了床的另一侧边缘，低着头，用细碎凌乱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通红的、小巧的耳尖。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晨光越来越亮，逐渐取代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将房间照得一片清冷明亮。
顾怀升从床上起身，动作因为保持同一姿势过久而显得有些迟缓，左肩的伤口显然让他不适，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旭，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更明亮、也更冰冷的天光瞬间涌入，彻底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属于夜晚的暖昧和昏暗。
“天亮了。”顾怀升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去洗漱吧。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向依旧蜷缩在床角、像个受惊小动物般的林旭，“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