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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拉开窗帘的动作,像一声无声的宣告,将房间彻底从夜晚的、带着隐秘创伤和脆弱依偎的混沌中,拽入了白昼清晰而冰冷的现实里。灰白的天光汹涌而入,瞬间填满了宽敞宿舍的每一个角落,将暖黄的床头灯光逼退成角落里微不足道的、瑟缩的光晕。光线明亮,均匀,不带丝毫温度,冷冰冰地照亮了房间里每一寸纤尘不染的整洁,也照亮了床上那个蜷缩在角落、显得格外单薄而凌乱的少年身影。
林旭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刺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重新躲回刚才那片由体温和气息构成的、短暂的安全阴影里。然而,冰冷的空气已经随着光线灌入,驱散了被褥间残留的、属于夜晚的暖意,也让他彻底清醒地意识到——天亮了。昨晚那场失控的崩溃,那灭顶般的黑暗和颤抖,那被顾怀升紧紧抱在怀里安抚的记忆,还有此刻这无处遁形的、暴露在晨光下的、令人窘迫的现状,全都是真的,不是梦。
“我们谈谈。”
顾怀升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了林旭试图用沉默和蜷缩构建的脆弱防线。
谈谈?谈什么?谈昨晚他像个疯子一样发抖,想拿美工刀伤害自己?谈他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被顾怀升抱在怀里哄睡?还是谈此刻他这 pathetic(可悲的)模样?
一股混合着羞耻、自厌和防御性恼怒的情绪,猛地冲上林旭的头顶,烧得他耳根滚烫。他猛地抬起头,瞪向窗边的顾怀升。
顾怀升背对着窗户站着,逆着光,身影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挺拔而沉默的轮廓。他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片苍白的锁骨。左肩处睡衣下微微隆起的绷带轮廓,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显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愈发深邃,像两口吸收了所有光线却拒绝反射的深潭,平静无波地回望着林旭,里面清晰地映出林旭此刻苍白、惊惶、又带着刺猬般防御姿态的脸。
这平静的目光,比任何质问或同情都更让林旭感到难堪。他宁愿顾怀升骂他,吼他,甚至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眼神看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只是安静等待的平静。
“没什么好谈的。”林旭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带着一夜未眠(或者说,是情绪剧烈消耗)后的疲惫,却刻意拔高,试图装出惯有的不耐烦和强硬,“昨晚……就是个意外。我没事了。”
他说着,试图从床上下来,动作因为僵硬和刻意的匆忙而显得有些踉跄。双脚踩在柔软冰凉的地毯上,带来一阵虚浮感。他挺直脊背,强迫自己迎上顾怀升的目光,不想在气势上被彻底压倒。然而,当他真正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时,昨晚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担忧、痛楚和深沉的后怕,如同褪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依旧清晰可见地残留在那片平静之下。这发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林旭强撑的硬壳。
顾怀升没有立刻反驳他“没事了”的宣言。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林旭虽然挺直却依旧掩饰不住细微颤抖的指尖,和他那因为用力抿紧而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先去洗漱。”顾怀升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重复了之前的安排,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平淡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掌控者的笃定,“热水和毛巾已经准备好了。你的换洗衣服在卫浴间的架子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视线落在林旭袖口昨晚沾染、今晨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印记的污渍上,语气依旧平稳:“把睡衣换下来,和昨天的脏衣服一起放在篮子里。”
这完全像是在对一个生活不能自理、或者不愿自理的孩子下指令。林旭的脸颊因为羞恼而涨得更红,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他想反驳,想说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噎住了。因为顾怀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热水是他准备的,衣服是他安排的,甚至连他此刻身上这身干净柔软的睡衣,也是顾怀升的——他自己的那身昨晚被冷汗浸透,早就被顾怀升换下了。
这种被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同时也被事无巨细地“掌控”着的感觉,让他既愤怒,又……无力。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抗拒和尖刺,在顾怀升这种平静的、以事实为基础的“安排”面前,都显得幼稚而可笑。
他死死瞪着顾怀升,胸膛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试图用这种身体上的疼痛,来转移和压制心里那片更混乱、更难以忍受的情绪。
顾怀升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催促,只是那样平静地站着,仿佛有无穷的耐心,可以一直等到林旭自己妥协,或者耗光所有无谓的力气。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隐隐的、校园晨起广播的模糊音乐声。宿舍楼里也开始有了其他房间开门关门、走动洗漱的细微声响。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林旭自己身体发出的抗议——胃部传来一阵清晰而尖锐的空绞痛,让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下腰,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顾怀升的眼睛。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担忧,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胃疼?”顾怀升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脚步却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昨晚的药吃了吗?”
林旭咬着牙,没回答,只是用手死死按着胃部,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昨晚?昨晚那种状态下,他哪里还记得吃药?他连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都记不清了。
顾怀升显然也没指望他回答。他转身走到旁边的小冰箱旁——那是昨天司机一起搬上来的,里面已经放了一些简单的食材和饮品。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小瓶温好的、贴着某高端品牌标签的牛奶,又取出两片独立包装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全麦面包,和一个洗干净的苹果。动作熟练而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他将牛奶和面包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小巧的餐桌上,然后拿着苹果和一把小巧的水果刀,走到窗边的水槽前,开始仔细地、安静地削皮。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即使左手不便,单用右手也操作得行云流水,苹果皮被削成均匀细长的一条,缓缓垂下,没有断裂。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林旭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仿佛刚才的对峙和问话从未发生,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开始准备早餐。
但这无声的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和……说服力。
林旭站在原地,看着顾怀升沉默而专注的侧影,看着那缕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动的、削着苹果皮的手指上,看着餐桌上那瓶温好的牛奶和整齐的面包,胃部的绞痛似乎更尖锐了一些,但更尖锐的,是心底那片荒芜冰原上,被这日常到近乎诡异的画面,悄然撬开的一道更深的裂缝。
温暖。安定。秩序。被照顾。
这些他从小到大都极度匮乏、甚至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此刻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甚至带着强制意味的方式,被顾怀升强硬地塞到他面前。
他该感到愤怒,感到被侵犯,感到窒息。
可为什么……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过于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场景,而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微弱的贪恋和……酸涩的委屈?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顾怀升,也不再看餐桌上的食物。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卫浴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也给了他一个短暂喘息的空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镜子里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样子——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凌乱的头发,还有身上这件明显大了一号、属于顾怀升的、带着淡淡紫罗兰气息的丝质睡衣。
他低下头,用力地、一遍遍地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却冲不散心底那团乱麻。
等他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换上顾怀升准备好的、尺码合适的干净衣物(依旧是柔软舒适的材质,但不再带有顾怀升的气息)走出卫浴间时,顾怀升已经坐在了餐桌旁。
苹果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月牙状小块,整齐地码放在一个白瓷小碟里。牛奶倒进了一个印着简约几何图案的马克杯中,正冒着微微的热气。面包也被从包装里取出,放在另一个小碟中。
顾怀升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他自己没有吃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又拿着那本德文原版书,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等待。
听到林旭出来的声音,他合上书,抬眼看过来。
“坐下。”顾怀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椅子,语气平淡,“把牛奶喝了,吃点东西。”
林旭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桌简单却异常精致的早餐,又看了看顾怀升平静无波的脸,胃里的空虚感和心理上的抗拒激烈地交战着。
最终,生理的需求还是战胜了别扭的自尊。他慢慢地、脚步有些僵硬地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牛奶的温度刚好,温热而不烫口,带着一股醇厚的、天然的奶香,完全没有廉价牛奶的腥膻或香精味。面包柔软,麦香浓郁。苹果清甜爽脆。
食物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林旭很久以来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早餐。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顾怀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专注,带着一种无声的观察和等待。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极其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林旭小口吞咽的声音。
直到林旭勉强吃完半片面包,喝掉大半杯牛奶,实在吃不下时,顾怀升才再次开口。
“昨晚,”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疾不徐,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发生的事,“你发作的时候,我读取到了一些……很混乱的念头。”
林旭拿着面包的手,猛地一僵。
读取?读心术?对了,顾怀升有读心术。在他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那些混乱黑暗的、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念头……顾怀升都能“听”到?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林旭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怀升,眼神里充满了惊骇、羞耻和一种被彻底剥光般的恐惧。
顾怀升迎着他的目光,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坦诚。
“害怕失去外婆。厌恶自己。觉得活着是惩罚。认为拖累了我。还有……”顾怀升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的权衡才吐出,“……强烈的、想要用疼痛来确认‘存在’的冲动。”
他每说一句,林旭的身体就绷紧一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剩下的面包捏碎。那些深埋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敢清晰勾勒的黑暗念头,就这样被顾怀升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赤裸裸地摊开在晨光之下,摊开在这张摆放着精致早餐的餐桌上。
这比任何直接的指责或安慰,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和……一种更深层的、被彻底看穿后的绝望。
“所以,”顾怀升放下手中的水杯,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目光牢牢锁住林旭,“你所谓的‘没事了’,指的是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核心。
林旭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否认?在顾怀升的读心术面前,任何否认都苍白得可笑。承认?那无异于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再次血淋淋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顾怀升看着他这副快要崩溃的样子,深灰色的眼底,那片平静的冰面下,终于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是心疼,也是不忍。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楚。有些伤口,必须暴露在光下,才有可能真正开始愈合,而不是在暗处持续溃烂。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更加专注、也更加具有压迫感的姿态。
“林旭,”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每个字的分量却更重,“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没事’,也不需要你强装‘正常’。”
“我需要知道的,是你真实的状态。哪怕那是黑暗的,痛苦的,不堪的。”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该怎么‘接住’你。”
“接住”这两个字,被他用异常清晰的语气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和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林旭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餐桌光滑的表面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不是昨晚那种崩溃的无声流泪,而是混合着巨大羞耻、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如此郑重地“需要”和“承诺”后的、复杂而汹涌的释放。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开始细微地颤抖。
顾怀升看着他哭泣的样子,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上前拥抱他,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沉静而包容地落在林旭身上,任由他发泄,任由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餐桌上未吃完的早餐,和那个低着头、肩膀耸动、无声哭泣的少年。
以及,他对面那个始终平静、却用全部存在为他撑起一片沉默而坚实空间的,另一个少年。
空气里,清冽的紫罗兰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不再带有侵略性,而是化作一种温和的、持续的陪伴,萦绕在哭泣的人周围。
这一次,顾怀升没有说“别哭”。
他只是用他的存在,他的平静,和他那不容置疑的“接住”的承诺,为这场晨光中的崩溃与坦诚,划下了一道清晰而沉重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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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