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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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的钢琴流水声被轻轻摘下，连同那份短暂构建的、与世隔绝的宁静，一同归还给了喧嚣渐起的现实。林旭睁开眼，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目，但经过两个小时的闭目养神（或者说，是努力放空大脑、拒绝思考任何与“赌约”、“铁饼”相关事情的强行休息），胃部的隐痛和神经的紧绷似乎都缓和了不少。嘴里黑巧克力的余味早已散尽，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苦，像某种挥之不去的心理暗示。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旁边。顾怀升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都没怎么变过，背脊挺直，膝上重新摊开了那本德文原版书。阳光将他低垂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阅读的节奏极轻微地颤动。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书页的世界里，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躁动运动场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凝固的沉静。
但林旭知道，这只是一种表象。因为就在他摘下耳机、动作带起细微声响的瞬间，顾怀升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虽然视线没有离开书本，但那股原本平和萦绕的紫罗兰气息，却仿佛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这家伙，根本没在专心看书。
这个认知让林旭心里那点刚刚平复下去的、关于赌约的别扭感，又隐隐约约地冒了个头。他迅速移开目光，不想再去深究顾怀升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广播里，女播音员清晰而富有激情的声音正在播报：“……请参加男子八百米预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重复，请参加男子八百米预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
八百米。
林旭的思绪被这个项目名称拉了过去。他记得，沈墨报了男子三千米，而洛希言那个活宝，好像……报的就是八百米？而且是第一组？
对了，早上集合的时候，洛希言还特意挤到他身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栗色卷毛，娃娃脸上写满了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抓着他的胳膊碎碎念：“旭哥旭哥！我等会儿跑八百米！第一组！你可一定要来看啊！给我加油！虽然我知道我肯定跑不过那些体育生，但是！气势不能输！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Beta也是有运动精神的！”
当时林旭正被胃痛和周围嘈杂的人群弄得心烦意乱，只敷衍地“嗯”了两声，差点没把洛希言急得跳起来。
现在想想……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立刻变得清晰起来。比起坐在这里继续面对旁边这个散发着“我很平静但我其实什么都记得”气息的顾怀升，以及即将到来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掷铁饼比赛，去看洛希言跑八百米，显然是个更加轻松、至少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的选择。
而且……沈墨的三千米好像也在下午，虽然时间更靠后一些。不过，去跑道边看看，总比干坐在这里胡思乱想要强。
打定主意，林旭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猛，眼前微微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几乎在他站起来的同一时间，旁边传来书页合拢的轻响。
顾怀升也合上了书，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看向他，平静地问：“去哪？”
“去看洛希言跑八百米。”林旭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他第一组，快开始了。”
顾怀升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似乎在评估他的状态——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即将到来比赛的隐忧。
“嗯。”顾怀升最终只应了一声，也站起身，将书和保温杯收进随身的包里，“一起。”
他没有问“你不是不舒服吗”，也没有说“你应该继续休息”，只是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林旭对此并不意外。顾怀升向来如此，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他想跟着，那就跟着吧。反正看台下去跑道边的人肯定很多，多他一个也不显眼。
两人前一后走下看台台阶。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水泥台阶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特有的、微呛的气味，混合着汗水和各种信息素（主要是Beta们不受控制散发的）的气息，形成一种独属于运动会的、躁动而热烈的氛围。
操场上比开幕式时更加热闹。各个比赛项目已经在不同的区域同时展开。跑道内侧的草坪上，跳高、跳远的场地周围围了不少人，不时传来惊呼或叹息。跑道本身被划分成不同的赛段，短跑项目的起终点处聚集的人最多，呐喊助威声震耳欲聋。
林旭和顾怀升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八百米起点附近走去。林旭下意识地拉低了帽檐，试图减少不必要的关注。但效果似乎不大，顾怀升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身高腿长，容貌出众，气质冷冽，即使穿着普通的校服，在人群中也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再加上旁边跟着个同样显眼（白发、苍白、校霸名声在外）的林旭，所过之处，难免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注视和窃窃私语。
林旭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胃部那种隐约的不适感似乎又有些抬头。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然后找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待着。
八百米的起点设在跑道另一侧的弯道附近。他们赶到时，第一组的运动员已经站上了起跑线，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活动。穿着各色背心短裤的男生们或拉伸韧带，或原地高抬腿，神情各异，有紧绷严肃的，也有轻松谈笑的。
林旭的目光快速扫过起跑线，很快就找到了洛希言。
洛希言站在靠外侧的第三道，穿着一身崭新得有些扎眼的亮黄色运动背心和短裤，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在发光。他那头标志性的栗色卷毛被一顶同色系的运动发带勉强压住，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了出来，在阳光下随着他蹦跳的动作一晃一晃。娃娃脸上此刻完全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前方的跑道，胸口因为深呼吸而明显起伏。
看起来……是真的挺紧张。
林旭的脚步停了下来，在距离起跑线十几米外、人群相对稀疏的跑道外侧草坪边缘站定。这里视线不错，又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潮。顾怀升也停在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投向起跑线，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各就各位——”裁判高亢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起跑线上的运动员们纷纷俯身，做出标准的蹲踞式起跑姿势。洛希言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不如旁边几个体育生流畅自然，但他还是努力摆好了姿势，双手撑在起跑线后的塑胶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旭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原本有些紧绷的心情，莫名地松弛了一丝，甚至有点想笑。这家伙，平时咋咋呼呼的，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
“预备——”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白色的起跑线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心跳声和远处隐约的其他赛场声响。
“砰！”
发令枪清脆的响声划破空气。
八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弹射出去！
起跑的瞬间总是充满爆发力的美感。肌肉绷紧又舒展，脚步急促而有力地蹬踏地面，带起细小的塑胶颗粒。运动背心被疾风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年轻躯体充满力量的线条。
洛希言的起跑反应不算最快，甚至有些迟疑，落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甩开手臂，迈开步子，紧紧咬着前面的选手，努力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亮黄色的身影在深红色的跑道上格外醒目，像一道不够稳定、却足够耀眼的流光。
“洛希言！加油！”
“七班！加油！”
跑道内侧，属于七班的区域爆发出热烈的呐喊声，其中几个女生喊得格外卖力。林旭甚至能隐约听到“希言加油！”“跑快点！”这样带着明显个人倾向的助威。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亮黄色的身影，看着他在弯道上努力维持平衡，看着他在直道上试图加速超越前面的对手，看着他因为体力分配不均而在后半程渐渐显得有些吃力，呼吸变得粗重，步伐也开始有些凌乱。
八百米，不长不短的距离，拼的是速度和耐力的结合。对于并非体育特长生的洛希言来说，这绝对是个挑战。
林旭看着他咬牙坚持、脸颊涨红、汗如雨下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赌约和自身比赛带来的焦虑，不知不觉被冲淡了许多。一种更加单纯的、属于旁观者的紧张和隐隐的期待，占据了上风。
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攥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加油的话堵在喉咙里，有些别扭，说不出口。
旁边的顾怀升，依旧沉默地看着。但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完全聚焦在洛希言身上，更多的是落在林旭的侧脸和微微紧绷的肩膀上。当他看到林旭无意识地攥紧拳头、眼神紧紧追随着跑道上那道身影时，深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和的微光。
跑道上，比赛进入了最后两百米的冲刺阶段。
领先的是两名体育特长生，已经甩开了后面的选手一小段距离，正在为第一名进行激烈的争夺。洛希言处在第四位，紧紧咬着第三名的一个高个子男生。他的体力显然已经接近极限，步伐沉重，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亮黄色的背心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但他那双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死死盯着前面对手的后背，拼命地摆臂，抬腿，试图在最后关头实现超越。
“加油！洛希言！超过他！”
“冲啊！希言！”
七班区域的呐喊声更加疯狂了，几乎要掀翻临时搭起的遮阳棚。
林旭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洛希言那张因为极度用力而几乎有些扭曲的娃娃脸，看着他每一次抬腿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看着他和前面那个男生的距离在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缩短……
最后五十米！
洛希言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呐喊，整个身体向前倾，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步伐猛地加快！
超过了！
在距离终点线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那道亮黄色的身影，终于以极其微弱的优势，超过了前面的高个子男生，抢占了第三的位置！
“好！！”林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低低地喝了一声彩，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终点线近在眼前。
洛希言拼尽全力，保持着微弱的领先，冲过了那条白色的终点线！
第三名！
冲过终点后，洛希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扑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等候的同伴及时扶住。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像下雨一样从额头、鼻尖、下巴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通红，但那双圆眼睛里，却闪烁着无比明亮、无比兴奋的光芒。
他做到了！他跑进了前三！虽然不是冠亚军，但对于一个普通Beta学生来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绩！
七班区域瞬间沸腾了，欢呼声、掌声响成一片。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冲过去，拍着他的肩膀，递上水和毛巾。洛希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然后，他的目光开始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了跑道外侧、站在草坪边缘的林旭身上。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中间还隔着欢呼的人群，林旭也能清晰地看到，洛希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迸发出了更加耀眼的光芒，那笑容也变得更加得意和……邀功般的灿烂。
洛希言甚至挣脱了扶着他的同学，朝着林旭的方向，用力地、幅度极大地挥了挥手，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喘得更厉害了。
林旭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很傻。
虽然满身大汗狼狈不堪。
但……确实挺厉害的。
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让跑道上的洛希言更加开心了，他差点就要蹦起来，又被旁边的同学按下去喝水。
林旭收回目光，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不少。看别人拼尽全力的比赛，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体力分配有问题。”身旁，顾怀升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像是在进行赛后技术分析，“前四百米速度过快，导致后程乏力。最后两百米的冲刺，更多是靠意志力而不是保留的体能。如果节奏控制得好，成绩应该能再提高三到五秒。”
林旭：“……”
他转过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顾怀升。这家伙……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冷静地分析技术细节？难道不应该说点“跑得不错”“很努力”之类的话吗？
顾怀升迎上他的目光，深灰色的眼眸里一片坦然，仿佛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不过，对于非专业选手，意志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做得不错。”
他补充了一句，算是……肯定？
林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就是顾怀升式的“夸奖”吧？先指出问题，再给予有限的肯定。严谨，客观，完全不像个会跟人打“得了第一就标记”这种荒诞赌约的人。
想到赌约，林旭脸上的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他移开视线，看向跑道上正在被同学簇拥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洛希言，心里那点轻松感，又被即将到来的、属于自己的比赛阴影，给悄悄覆盖了。
“下一组，”广播再次响起，“男子三千米预赛，请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
三千米。
沈墨。
林旭的目光投向检录处的方向。比起洛希言的八百米，沈墨的三千米，更让他心情复杂。
一方面，沈墨是体育特长生，长跑虽然不是主项，但实力肯定比洛希言强得多，拿名次甚至冠军都是很有可能的。另一方面……自从那天在林荫道不欢而散，后来又因为顾怀升的事几次争执，他和沈墨之间，一直弥漫着一股别扭而紧绷的气氛。沈墨看他的眼神里，总是掺杂着担忧、不解、愤怒，还有一种林旭无法回应、甚至想要逃避的沉重关怀。
去看沈墨比赛吗？
林旭有些犹豫。
“要去看看吗？”顾怀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陈述，而是询问。他的目光也投向了检录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林旭沉默了几秒。他其实有点不想去。不是因为不关心沈墨，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立场，站在跑道边给沈墨加油。尤其是，身边还站着顾怀升的情况下。
那场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尴尬得能抠出一座城堡。
但……如果不去，沈墨那个一根筋的家伙，赛后肯定会跑来问他“你为什么没来看我比赛？是不是因为顾怀升那小子？”，然后又是一番让他头疼的追问和争执。
两害相权……
林旭在心里叹了口气。
“……去吧。”他最终还是说道，声音有点干，“看看他能跑第几。”
至少，看完比赛，他可以用“你跑得很好”或者“恭喜”之类的话搪塞过去，避免更深入的交谈。
顾怀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迈开脚步，朝着三千米起点附近走去。林旭跟在他身后，心里那点因为洛希言比赛而短暂升起的轻松感，彻底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的、仿佛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滞重。
三千米的起点处，气氛与八百米截然不同。参赛的运动员人数少了很多，但围观的人群却并不见少。长跑项目考验的是持久的耐力和毅力，往往更能牵动观众的心。
林旭和顾怀升找了个相对靠后、但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这里离七班的加油区有一段距离，可以避免被卷入过于热烈的氛围中。
沈墨很容易被找到。他站在起跑线内侧的草坪上，正在做最后的拉伸。和其他穿着统一背心短裤的运动员不同，他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七班班服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红色的比赛背心。他低着头，专注地活动着脚踝和手腕，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眉头微微蹙着，神情是少见的严肃和专注。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属于体育生的那种精悍、充满力量感的身形，即使穿着宽松的外套也清晰可辨。周围有几个同班的同学在跟他说话，他只是偶尔点点头，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准备工作上，显得沉稳而冷静。
这样的沈墨，是林旭熟悉的。那个在球场上叱咤风云、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永远充满活力和冲劲的兄弟。而不是那个会用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又和顾怀升搅和在一起的沈墨。
林旭看着这样的沈墨，心里那点沉闷和尴尬，稍微松动了一些。也许，只是看一场比赛，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会好一点。
“各就位——”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墨脱下了班服外套，随手扔给旁边的同学，露出里面鲜红色的背心和结实的臂膀肌肉。他走到起跑线上，没有像短跑运动员那样采用蹲踞式，而是采用了更适合长跑的站立式起跑。他微微弓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前方漫长的跑道，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是即将投入战斗般的凝练。
“预备——”
发令枪响！
十几道身影同时冲了出去！
三千米的起跑不像短跑那样激烈，但速度依然不慢。运动员们如同离巢的雁群，迅速在跑道上拉开了阵型。沈墨并没有急着冲到最前面，而是选择了紧跟第一集团，保持在第三、第四的位置，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显然有着清晰的比赛策略。
跑道两侧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各班的助威团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七班的区域更是声浪震天，几乎所有人都在喊着沈墨的名字。
林旭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道鲜红色的身影。他看着沈墨在弯道平稳滑过，在直道保持节奏，在超越对手时干净利落，在被反超时沉着应对。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心，紧贴在起伏的胸膛和脊背上，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全神贯注的投入和对身体极限的精确掌控。
一圈，两圈，三圈……
漫长的赛程考验着每一个运动员的意志。不断有人因为体力不支而掉队，步伐变得踉跄，呼吸变得紊乱。但沈墨始终稳稳地跟在第一集团，甚至在中段逐渐加速，上升到了第二的位置，紧紧咬着领先的那名体育生。
比赛进入了最后三圈，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领先的体育生开始加速，试图甩开沈墨。但沈墨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丝毫不放松。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三米之间，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摆臂，都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对抗感。
跑道两侧的呐喊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撕裂空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属于耐力和意志的终极对决。
林旭也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脏随着赛道上那两个交替领先的身影而剧烈跳动。他甚至忘了身边还站着顾怀升，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赌约和烦恼，全部心神都被这场激烈的角逐所吸引。
最后一圈！
沈墨在弯道处猛然发力，步幅加大，频率提升，如同猎豹般扑向了前方的对手！鲜红色的身影在深红跑道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瞬间完成了超越！
“沈墨！加油！！”
“超了！超了！！”
七班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沈墨占据了领跑位置！但被他超越的对手并没有放弃，立刻展开了凶猛的反扑，两人在最后的直道上并驾齐驱，展开了近乎白热化的冲刺！
汗水飞洒，肌肉贲张，每一步都踏在观众的心跳上。
终点线近在咫尺！
沈墨发出一声低吼，脖颈上青筋暴起，将最后的力量全部灌注到双腿之中，猛地向前一蹿——
以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极其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
“赢了！！沈墨赢了！！！”
七班区域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尖叫声、掌声响成一片，许多人激动地跳了起来。跑道边，沈墨在冲过终点后，又向前跑了几步才缓缓停下，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下巴滴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畅快淋漓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朝着七班区域用力挥了挥拳头。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亮的脸上，落在他结实的手臂和胸膛上，落在他那肆意的、充满生命力的笑容上，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林旭看着这样的沈墨，心里那点沉闷和复杂，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纯粹的、为兄弟感到高兴的情绪所取代。他松开了攥紧的手，掌心一片潮湿。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了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分歧和别扭，此刻，沈墨赢了，他为他感到高兴。
这是最直接、最真实的情绪。
就在这时，跑道上的沈墨，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精准地投向了林旭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沈墨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林旭的瞬间，似乎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得意。他甚至还挑了挑眉，朝着林旭的方向，比了一个大拇指朝上的手势。
林旭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他迎着沈墨的目光，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祝贺。
旁边的顾怀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从赛道上那个汗流浃背、却意气风发的胜利者身上，缓缓移到了身边林旭那带着淡淡笑意、眼神明亮的侧脸上。
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平静的冰面下，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悄然流转了一下。
像是深海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计时器上跳动的数字，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三千米，冠军。成绩还不错，比他平时的训练成绩快了十秒左右。”
林旭：“……哦。”
好吧，这很顾怀升。
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在他嘴里，又变成了冷静的数据分析。
但不知为何，林旭这次并没有感到那种熟悉的憋闷或无语。也许是因为沈墨的胜利让他心情不错，也许是因为……习惯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正在被同学簇拥庆祝的沈墨，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永远冷静自持、却又会因为一个荒诞赌约而“认真备战”的顾怀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跑道上的风还在吹，带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
远处的喧嚣依旧热烈。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两个如此不同、却又都与他的人生紧密纠缠的人之间。
掷铁饼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个玩笑般的赌约，也即将迎来它的“审判”时刻。
林旭深吸了一口气，胃部那点隐约的不适，似乎又变得清晰了一些。
但这一次，他好像……没那么慌了。
至少，在去看别人比赛、为别人加油的这段时间里，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洛希言的坚持。
比如沈墨的胜利。
还有……身边这个人，那永远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异常真实的……存在方式。
广播里，女播音员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直接敲在了林旭的心弦上：
“请参加男子掷铁饼比赛的运动员，到东侧投掷区检录处集合！比赛即将开始！重复……”
来了。
林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惯常的阴郁和疲惫之下，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更加清亮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顾怀升。
顾怀升也正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林旭却从中读出了一丝清晰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讯息。
赌约。
比赛。
安全第一。
“走吧。”林旭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平稳一些，“去投掷区。”
顾怀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迈开了脚步。
两人穿过依旧喧闹的操场，朝着东侧那片相对冷清、却即将决定某个荒诞赌约命运的投掷区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