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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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操场中心区域走向东侧投掷区的这段路，像是一条逐渐抽离喧嚣、踏入某种特定仪式场域的通道。鼎沸的人声、激昂的音乐、混杂着汗水和兴奋味道的空气，随着脚步的移动，一层层地褪去、稀释，最终被另一种更加空旷、更加……冷硬的气息所取代。
东侧投掷区位于操场最边缘，紧挨着学校那圈已经有些斑驳的红砖围墙。这里没有看台，只有一片用白色石灰线粗略划出的扇形安全区域，和旁边一小块供运动员准备和休息的空地。地面上铺设的不是柔软的塑胶，而是略显粗粝的水泥地，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铁锈（来自旁边堆放的一些陈旧体育器材），以及一种空旷地带特有的、微凉的风的气息。
与百米跑道那边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相比，这里安静得近乎冷清。只有寥寥十几个等着看热闹或是给朋友加油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站在安全线外，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负责掷铁饼项目的体育老师是个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一脸严肃地站在投掷圈旁，和一位拿着记录板的裁判员低声说着什么。
林旭的脚步在踏入这片区域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胃部那阵被短暂遗忘的隐痛，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土壤，立刻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喉咙有些发干，掌心也莫名地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快速地扫过现场。
投掷圈是一个直径约两米五的水泥圆圈，圆心处钉着一颗小小的金属桩。圈外是宽阔的扇形草皮区域，更远处拉着高高的防护网。在投掷圈旁边的空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用来盛放比赛用铁饼的金属筐，里面那些厚重的、暗沉无光的铁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冰冷而沉重的光泽。
那就是……他即将要扔出去的东西。
看起来比想象中……更重，也更……令人望而生畏。
“检录处在那里。”顾怀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稳如常。他指了指空地边缘一张临时摆放的折叠桌，桌后坐着一位负责签到和发放号码布的学生会干事。
林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已经有几个穿着运动背心、身材或高壮或精悍的男生围在桌前，正在领取号码布，互相低声交谈着，气氛看起来轻松而自信。其中三个男生格外显眼——他们穿着统一的、印有“校田径队”字样的训练服，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举手投足间带着体育生特有的那种从容和掌控感。
那就是顾怀升说的三个体育特长生。
林旭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差距是显而易见的，从体型、肌肉状态到那种习以为常的赛场气场。他们站在那里，仿佛这片投掷区天然就是他们的领地。而自己……
林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他当然没准备什么运动背心），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单薄的身板和隐隐作痛的胃，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站在这里，和这些人竞争？还搭上那么一个……荒唐的赌约？
“过去吧。”顾怀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自我怀疑。语气里没有催促，没有鼓励，只是平淡的陈述。
林旭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迈开脚步，朝着检录处走去。顾怀升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道沉默而稳定的影子。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检录处那几个男生的注意。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以及……几分显而易见的讶异。
林旭在学校里出名，多半是因为他那头显眼的白发、“校霸”的名声（虽然他自己很少主动惹事），以及一些关于他和顾怀升之间关系的、真假难辨的传闻。但他出现在掷铁饼这种冷门又需要力量的项目检录处，还是让这些平日里专注于训练的体育生和运动爱好者们感到了意外。
尤其是，他身边还跟着顾怀升。
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窃窃私语声隐约飘了过来。
“……那是林旭？他报了这个？”
“好像是……你看他往这边走了。”
“他不是身体挺差的吗？听说还有胃病……”
“旁边是顾怀升？他们真的一起啊？”
“有好戏看了……”
林旭的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强迫自己无视那些目光和议论，径直走到折叠桌前。负责签到的学生会干事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刻板的男生，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林旭，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气场冷冽的顾怀升，表情也有一瞬间的怔愣。
“姓名，班级。”干事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旭，高二三班。”林旭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干事在手中的表格上找到林旭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从旁边拿起一块折叠好的、印有数字“7”的白色号码布，递给林旭。“你的号码，别在背后。比赛顺序第七位，记住自己的出场顺序。比赛规则每人三次试投，取最好成绩。听裁判指令，注意安全，不要超线。”
林旭接过那块薄薄的、带着化纤布料特有气味的号码布，点了点头。
“那边有更衣室……呃，或者你可以在旁边找个地方把号码布别上。”干事看了一眼林旭身上的校服，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点迟疑。显然，穿着校服参加投掷项目，不太符合惯例，但也没有明令禁止。
“就在这里吧。”顾怀升忽然开口。他上前一步，从林旭手里拿过了号码布和别针。动作自然得仿佛理应如此。
林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顾怀升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转身。”顾怀升简短地命令。
林旭的身体有些僵硬，但还是依言慢慢转了过去，背对着顾怀升，也背对着检录处那几个男生好奇的目光。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实质，黏在他的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顾怀升的手指捏着别针，撩起林旭校服外套的后襟，将号码布展开，贴在他里面那件单薄T恤的背部正中。冰凉的别针尖端隔着两层布料，轻轻抵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清晰的触感。
顾怀升的动作很稳，也很……专注。林旭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偶尔擦过自己脊背的皮肤，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能听到别针穿过布料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噗嗤”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紫罗兰气息，因为距离的贴近，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与投掷区微凉的风和尘土气息混合在一起。
这个过程其实很短，只有十几秒。
但在林旭的感觉里，却像是被拉长了好几倍。每一秒都充满了微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细节。脸颊和耳朵的温度持续攀升，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响。
周围的窃窃私语似乎也安静了一瞬，那几个体育生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好了。”顾怀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他放下林旭的外套后襟，轻轻拍了拍，拂平可能存在的褶皱，然后退开了一步。
那层温热的、带着掌控意味的气息也随之拉开距离。
林旭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红晕，但他努力绷紧了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若无其事。他看了一眼顾怀升，对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亲手为他别号码布的人不是自己。
“谢谢。”林旭低声道，声音有些别扭。
顾怀升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检录完毕，离开折叠桌，两人走到旁边运动员准备的区域。这里摆着几张简陋的长凳，已经有先到的选手坐在上面，或闭目养神，或活动手腕脚踝。林旭选了一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刻意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顾怀升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他旁边，目光投向投掷圈的方向，似乎在观察场地和风向。
比赛还没开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等待的、略带焦躁的安静。远处的操场喧嚣依旧，但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防护网发出轻微的、哗啦啦的响声，也卷起地面的一些尘土和枯草屑。
林旭坐在硬邦邦的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处的校服布料。胃部的隐痛还在持续，但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心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混合着紧张、荒谬和隐隐后悔的复杂情绪。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铁饼筐。那些冰冷的金属圆盘，沉默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他真的……要上去扔那个东西吗？
在这么多人面前？
在顾怀升的注视下？
还要背负那个该死的、玩笑般的赌约？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手脚发凉，呼吸都有些困难。
“紧张？”顾怀升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林旭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顾怀升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低头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眸里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眼中掩不住的慌乱。
“……有点。”林旭没有否认，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在顾怀升面前，强装镇定似乎没什么意义，这家伙总能看穿。
“正常。”顾怀升淡淡地说，目光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面对陌生器械和对手，紧张是生理反应。”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紧张会消耗不必要的能量，影响肌肉控制和动作协调。”
林旭：“……” 所以呢？告诉我这个有什么用？让我更紧张吗？
顾怀升似乎看出了他的腹诽，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旭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也在长凳上坐了下来，就坐在林旭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手臂传来的温度。
“深呼吸。”顾怀升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慢慢地，用鼻子吸气，让空气充满肺部，感受腹部隆起。然后，用嘴巴缓缓呼出，尽量排空。”
他的语速很慢，声音平稳，像某种专业的放松指导。
林旭看着他，有些迟疑，但还是照做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鼻腔，带来一阵轻微的刺激，然后缓缓下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腹部微微鼓起，胸腔扩张。
“保持两秒。”顾怀升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平静而清晰，“然后，缓缓呼出，想象将所有的紧张和杂念都随着气息排出体外。”
林旭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紧绷的肩颈似乎真的放松了一点点。
“重复几次。”顾怀升说。
林旭依言，又做了几次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顾怀升身上那股清冽的紫罗兰气息，混合着尘土和微凉的风，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每一次呼气，都仿佛真的带走了一丝心头的沉重和慌乱。
虽然胃痛和紧张感依然存在，但那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窒息般的恐慌，似乎被这简单的呼吸练习，稍微推开了一些。
“感觉如何？”顾怀升问。
“……好一点了。”林旭睁开眼，低声回答。视线里，顾怀升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清晰而冷静。
“嗯。”顾怀升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投掷圈，“记住，你的目标不是击败任何人，也不是那个‘赌约’。”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林旭耳中。
“你的目标，是完成三次安全的、符合基本技术要求的投掷。仅此而已。把注意力集中在动作本身，集中在你的身体感受上，而不是结果，也不是别人的目光。”
这话听起来，和之前在长椅上说的“安全第一”、“完成任务”如出一辙。但此刻，在这片空旷冷清的投掷区，在比赛即将开始的紧张氛围里，再次听到，却让林旭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受。
好像……真的可以试着，只关注“扔出去”这个动作本身。
至于扔多远，名次第几，赌约输赢……那些过于沉重和遥远的东西，暂时可以放到一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绳索，让他在悬空般的恐慌中，勉强找到了一点点可以着力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位头发花白的体育老师走到了空地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参加掷铁饼比赛的同学，都过来集合一下！”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体育老师特有的那种穿透力。
林旭和顾怀升同时站了起来。其他选手也纷纷起身，朝老师围拢过去。
一共九个人，在老师面前站成了一小排。林旭站在最边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那些选手投来的、或好奇或打量或不在意的目光。他尽量挺直脊背，目视前方，但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着。
体育老师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尤其是在林旭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我姓王，是这次掷铁饼项目的裁判长。”王老师开门见山，“首先强调纪律和安全！所有人，必须严格听从我的口令！没有指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投掷圈，更不得私自触摸或投掷铁饼！”
他的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比赛规则很简单，每人三次试投机会，按顺序进行。取最好成绩排名次。投掷时，身体任何部分不得触及投掷圈上沿或圈外地面，否则成绩无效。铁饼必须落在扇形区域内，落在区域外或碰到防护网，成绩同样无效。”
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严厉地扫视着每一个选手。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其他选手齐声回答，声音洪亮。
林旭慢了半拍，才跟着低声应了一句：“……明白了。”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道：“现在，按照抽签顺序，第一个，李浩然，做准备！其他人退到安全区域等候！”
被叫到名字的是一个高个子体育特长生，他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向铁饼筐，拿起一个铁饼，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其他选手纷纷退到旁边的长凳区域，或坐或站，目光都聚焦在投掷圈。
比赛，正式开始了。
林旭的心跳，随着第一个选手走向投掷圈，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叫李浩然的体育生，轻松地握着铁饼，走进投掷圈，摆好姿势。那流畅而有力的动作，那沉稳自信的气场，都清晰地昭示着专业与业余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王老师站在投掷圈侧后方，举起手中的小旗。
“准备——”
李浩然身体微微旋转，手臂后摆。
“投！”
一声低喝，身体猛然旋转发力，手臂如同鞭子般挥出！
沉重的铁饼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沉而迅疾的呼啸声，旋转着，划过一道饱满的抛物线，远远地落在了扇形区域的深处！
“好！”旁边有选手忍不住喝彩。
王老师快步走向落点，旁边的助理裁判也跟了过去，用测距仪进行测量。
很快，成绩报了出来：“李浩然，第一次试投，29米15！”
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局成绩。围观的学生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李浩然自己似乎也很满意，走回等待区时，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林旭看着那个落在远处草皮上、几乎看不清的铁饼，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喉咙里一阵发干。
29米15……
这就是……专业选手的水平。
而他，只求能安全地、不脱手地……扔出去。
比赛继续进行。第二个，第三个选手依次上场。有体育生，也有普通学生。成绩有好有坏，但最差的，也扔出了十几米。
每一次铁饼破空的声音，每一次裁判报出成绩的声音，都像小锤子一样，轻轻敲击在林旭紧绷的神经上。
他站在顾怀升身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急促。胃部的隐痛似乎也凑热闹般变得明显了一些。手指冰凉，掌心却不断渗出冷汗。
第六位选手投掷完毕，成绩是22米78，目前排在第三。
“下一个，第七位，林旭！”王老师洪亮的声音，如同惊雷，猝然在林旭耳边炸响。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颤，心脏像是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然后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感。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来了。
轮到他了。
他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视线里，投掷圈、铁饼筐、远处的防护网，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扭曲晃动。
“林旭！”王老师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去吧。”顾怀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低，很沉，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林旭耳中的嗡鸣。
他的手指，似乎极其短暂地、几不可察地，在林旭冰凉的手背上轻轻碰触了一下。
那触感温热，转瞬即逝，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林旭的脊椎，让他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猛地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些许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顾怀升。
顾怀升也正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鼓励，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林旭却仿佛读到了某种无声的确认——
安全第一。
完成任务。
仅此而已。
林旭用力抿了抿唇，然后，迈开了脚步。
走向那个冰冷的水泥圆圈。
走向那筐沉重的铁饼。
走向那片空旷的、等待着他第一次投掷的扇形区域。
脚步有些虚浮，膝盖也有些发软。但他还是走到了铁饼筐前，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一个铁饼的边缘。
触感冰冷，粗糙，沉重。
比他想象中……还要重得多。
他需要用两只手，才勉强将它从筐里拿了出来。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掌心，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压弯他的手腕。铁饼边缘的棱角硌着手指，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抱着那个冰冷的、沉重的铁饼，转过身，面向投掷圈。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等着看热闹的，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同情的。
王老师站在投掷圈旁，看着他，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但还是举起小旗，用公式化的语气说道：“进入投掷圈，准备。”
林旭抱着铁饼，一步步挪进了那个白色的水泥圆圈。脚下的地面坚硬而粗糙。他站定，抬起头，看向前方宽阔的扇形区域，看向更远处高高的防护网，看向防护网外模糊的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
风似乎停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手中铁饼冰冷沉重的触感。
他该怎么做来着？
握稳……起转……重心压低……旋转……保持轴心……释放……出手角度……
顾怀升教过的那些要领，此刻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在他脑海里胡乱飞舞，一个也抓不住。
他僵硬地站着，双手抱着铁饼，不知所措。
“选手林旭，请做好准备！”王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催促。
林旭咬了咬牙。
算了。
不管了。
就像顾怀升说的，完成任务，扔出去，安全地扔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之前看到的那些选手的动作，有些笨拙地将铁饼换到右手，用五指勉强扣住边缘。左手辅助性地托着铁饼下方。
然后，他学着记忆中顾怀升引导过的姿势，微微侧身，重心下沉，右脚后撤半步，手臂向后摆动——
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
“投！”王老师挥下了小旗。
林旭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模仿着旋转的动作，猛地将手臂向前挥出！
不是标准的旋转投掷，更像是……一个用力过猛的、别扭的推掷。
铁饼脱手而出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腕传来一阵清晰的、近乎扭伤的酸痛。
那沉重的、冰冷的铁饼，并没有像其他选手投出的那样，发出低沉有力的呼啸，划出饱满的弧线。它只是……笨拙地、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下，然后，以一种近乎滑稽的、软绵绵的姿态，“噗”地一声，落在了距离投掷圈仅仅……五六米远的扇形区域边缘。
甚至，因为它落地时是边缘着地，还在地上滑稽地弹跳、滚动了两下，才彻底停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投掷区一片死寂。
安全线外围观的学生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有愕然，有想笑又拼命忍住的扭曲，有毫不掩饰的嗤笑，也有单纯的目瞪口呆。
就连那几个体育特长生，也都愣住了，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个落在近处的铁饼，又看了看投掷圈里那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
林旭站在原地，保持着投掷后有些踉跄的姿势，手臂还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个落在近处、几乎触手可及的铁饼，看着周围那些凝固的、各异的目光，听着耳边那一片诡异的寂静。
脸颊上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苍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沉到了谷底。
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果然……
果然是这样。
他最害怕的、最糟糕的情况。
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王老师也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那个近得离谱的落点，又看了一眼测距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静、但依旧掩饰不住一丝古怪的语气，报出了成绩：
“林旭，第一次试投……5米67。”
5米67。
这个数字，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林旭猛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死死地掐进了掌心，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疼痛。但那疼痛，远不及心头那片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羞耻和难堪。
他甚至不敢去看顾怀升的方向。
不敢想象，此刻顾怀升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嘲笑？
失望？
还是……那万年不变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只想立刻消失在这里。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