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
-
27米34。
这个数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投掷区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窃窃私语声、惊叹声、质疑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嗡嗡的背景音，如同夏日的蝉鸣，虽不尖锐，却无孔不入地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林旭站在顾怀升身边，距离极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紫罗兰气息的细微波动，以及透过深灰色校服传递过来的、平稳而恒定的体温。他微微喘息着，胸腔还在因为刚才那竭尽全力的一掷而起伏不定。右手腕的酸痛感比刚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运动后的、灼热而真实的反馈。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铁饼那冰冷粗糙的触感，以及脱手瞬间那股旋转力量传递而来的、奇异的顺畅感。
27米34。
他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这个数字远超过他对自己最乐观的估计。他甚至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仿佛想确认刚才那扭转颓势的一掷，真的是这只看似瘦弱无力的手完成的。
投掷区其他选手的目光，此刻已经彻底改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轻蔑、好奇或同情，而是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惊疑、审视和隐隐警惕的注视。尤其是那几个体育特长生，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严肃，显然已经将林旭这个从五米飞跃到二十七米的“怪胎”，视为了潜在的、不容小觑的竞争对手。
就连一直严肃刻板的王老师，此刻看林旭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和诧异。他拿着记录板，又低头核对了一下测距仪上的数字，然后再次抬头看向林旭，眉头微蹙，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一开始被他下意识归为“凑数”或“胡闹”的、过分苍白瘦弱的少年。
顾怀升的存在，在这种诡异而凝重的气氛中，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又像一个无声的锚点。他依旧站在林旭身边半步远的位置，身形挺拔，姿态沉静。对那些聚焦而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他似乎全然无视，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低垂，落在林旭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上。
“手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如既往的平稳，“过度代偿了。最后释放时，为了控制方向，手指和小臂肌肉绷得太紧。”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林旭手腕内侧、靠近掌根处微微发红的皮肤。那触感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一触即分。
“第三次试投前，需要放松。”顾怀升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用左手轻轻按摩右侧小臂和手腕，顺时针方向，力道适中。”
林旭被他的触碰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最终只是僵硬地应了一声：“……嗯。”
他按照顾怀升的指示，抬起左手，有些笨拙地开始揉捏自己酸痛的右手手腕和小臂。指尖按压在肌肉上，带来清晰的酸胀感，但也确实让那种过度紧绷后的僵硬舒缓了一些。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稍稍推远。林旭低着头，专注地按压着手臂，同时也努力平复着因为巨大反差和顾怀升的靠近而再次紊乱的心跳和呼吸。他能感觉到顾怀升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沉静，专注，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的审视。
“起转速度可以再快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顾怀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视线移向了投掷圈，“你第二次的旋转节奏偏保守，虽然轴心稳定，但初始动能储备不足。更快一些的起转，可以在旋转中段积累更多的角速度，对最后的释放速度有加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铁饼筐里那些冰冷的金属圆盘，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但前提是，轴心稳定和身体控制不能丢。如果因为加快起转而失去平衡，或者旋转过程变形，得不偿失。”他转回头，看向林旭，深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你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在你现有身体控制能力的上限边缘。”
林旭停下了按摩的动作，抬起头，看向顾怀升。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之前的慌乱、羞耻和茫然，被一种更加专注的、近乎燃烧的光芒所取代。顾怀升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他刚才那一掷的感受和潜在的问题解剖得清清楚楚。他或许听不懂所有力学名词，但“起转更快一点”、“不能失去平衡”、“找到平衡点”这些直白的描述，像一盏盏微弱的灯，照亮了他脑海中那片关于“如何扔得更远”的模糊区域。
“我……”林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语言苍白。
顾怀升似乎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比赛场地。
“第八位选手，第三次试投！”王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的交流。
比赛继续推进。每个选手都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每一次投掷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成绩的起伏引发阵阵惊呼或叹息。目前排在首位的是那个叫李浩然的体育特长生，他的第二次试投成绩是30米12，暂列第一。另外两个体育生分别以29米45和28米88排在第二、第三。
而林旭的27米34，暂时排在第四位。
这已经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成绩。一个新手，第二次试投就挤进了前四，紧紧咬在三个训练有素的体育生后面。这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和话题性。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更多地投向了等待区角落那个沉默苍白的少年，和他身边那个气场冷冽、同样引人注目的Alpha。大家都在好奇，也在猜测，这匹突然杀出的、诡异的“黑马”，第三次会带来怎样的表现？是昙花一现，还是……继续创造奇迹？
压力，如同实质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漫上林旭的心头。胃部的隐痛似乎又变得清晰了一些，混合着紧张和隐隐的兴奋，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现在被放在了某种“聚光灯”下。不再是嘲笑和怜悯的聚光灯，而是带着审视、期待和质疑的聚光灯。
这感觉，比刚才纯粹的羞耻，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怀升。
顾怀升也正好侧过头看他。阳光透过围墙的缺口，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深邃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而另半边脸则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林旭能感觉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波动，没有鼓励，没有担忧，没有施加压力。
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绝对的信任。
或者说，是一种对他“完成任务”能力的、冷静的评估。
这目光，奇异地，让林旭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力，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不需要去想“赢了会怎样”、“输了会不会丢脸”、“别人怎么看他”。他只需要像顾怀升说的那样，专注于动作本身，找到那个“平衡点”，然后，把铁饼扔出去。
仅此而已。
时间在一次次投掷和报成绩声中流逝。很快，前面八位选手的第三次试投全部结束。李浩然最后一次发挥略有失常，只有29米80，但凭借第二次的30米12，依然稳居第一。第二名和第三名的成绩也稍有变动，但总体格局未变。
现在，只剩下林旭。
他，是最后一个。
整个投掷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风停了，远处操场的喧嚣也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所有人的目光——选手的、裁判的、围观学生的——都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缓缓从等待区站起身、脸色苍白却眼神异常清亮的白发少年身上。
王老师看着他，神情复杂，但最终还是举起小旗，用比之前更加洪亮、也更加严肃的声音喊道：
“选手林旭，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试投，准备！”
林旭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再低头，没有回避任何目光。他挺直了因为紧张和胃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开脚步，走向铁饼筐。
脚步比前两次更加稳定，也更加……坚定。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敲击在耳膜上。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带来一种微热的、充满力量的感觉。胃部的隐痛还在，但似乎被另一种更强大的、由内而外的专注力所压制。
他走到铁饼筐前，没有立刻去拿。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回放着顾怀升刚才的话——握法、重心、旋转轴心、起转速度、平衡点、释放时机……那些原本抽象的术语，此刻仿佛化作了清晰的身体感觉记忆。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铁饼上。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迟疑，不再僵硬。五指张开，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贴合而放松的姿态，扣住了其中一个铁饼的边缘。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沉重冰冷的触感，手腕自然地承受着那份重量。
他稳稳地将铁饼拿起，抱在身前。然后，转身，面向投掷圈。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微微眯起眼，视线清晰地穿过那片光芒，落在前方白色的圆圈和广阔的扇形区域。
他迈步，走进投掷圈。
脚下的水泥地依旧粗糙，但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站定，微微侧身，将铁饼换到右手，左手自然垂落。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和呼吸的节奏，与即将开始的动作预备同步。
他没有去看王老师，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屏息凝神的人群。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圆圈，这片区域，手中的铁饼，以及……身体内部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即将协同运作的感觉。
王老师的小旗举起。
“准备——”
林旭身体微微下沉，重心稳稳落在双脚之间。右脚后撤，身体开始向右侧扭转，手臂向后摆动，铁饼的重量将他的手臂自然拉向后方。
所有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空。
什么赌约，什么名次，什么别人的目光，什么羞耻或荣耀……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最纯粹的动作意图。
更快一点的起转。
稳定的轴心。
控制下的旋转。
在最合适的时机，释放。
“投！”
小旗挥下！
林旭的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骤然启动！
起转的速度，明显比第二次更快！左脚前掌为轴，右脚猛地蹬地，重心迅速而果断地向左转移！身体带动手臂，开始向左急速旋转！
视野瞬间模糊，周围的景物拉成流动的色带！但身体的感知却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旋转轴心（脊柱和左腿）的稳定，能感觉到离心力将铁饼向外拉扯的力量，能感觉到肌肉在控制与爆发之间精准的协调！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在旋转中不断累积、叠加！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过他心脏有力的搏动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当身体旋转到某个临界点，那股积蓄到顶点的旋转力量，如同被堤坝拦截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顺着旋转的惯性，右臂如同鞭子般，以比第二次更加迅猛、更加爆裂的速度，向前上方猛然挥出！五指在恰到好处的瞬间松开——
“呜——！！”
铁饼脱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得近乎咆哮的破空声！那声音远比前两次更加浑厚，更加充满力量感！
暗沉的金属圆盘，如同一颗被赋予了生命的、沉重的流星，以惊人的速度旋转着，撕裂空气，朝着前方激射而出！它在空中划出的抛物线，饱满、迅疾、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阳光在它光滑的边缘反射出连续不断、冰冷刺目的寒光，如同一道瞬间凝结又瞬间消逝的金属闪电！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追随着那道划破长空的弧线！
李浩然和其他体育特长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王老师举着小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安全线外的围观学生们，更是连惊呼都忘了发出，只是瞪大眼睛，张着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那道弧线，太高，太远，太快！
它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之前所有选手的落点区域，向着扇形区域最深处、最边缘的地带，义无反顾地飞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铁饼在空中飞行的轨迹，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然后——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连地面都微微震颤的巨响，从扇形区域最远端传来！
铁饼，没有落在草皮上。
它重重地砸在了扇形区域最深处、靠近防护网边缘的、一小片裸露的硬土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那坚硬的土壳都微微凹陷下去，溅起一小蓬干燥的尘土！铁饼深深地嵌入地面，边缘与泥土紧密贴合，纹丝不动。
落点，距离投掷圈的直线距离……目测就已经超过了三十米！甚至可能……接近甚至超过李浩然那30米12的纪录！
死寂。
比林旭第一次投出5米67时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遥远得几乎看不清细节的落点上，脸上写满了彻底的茫然、震撼和……世界观被刷新的空白。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第一次比赛、第二次试投才找到感觉的新手，第三次试投，扔出了……可能超过三十米的距离？
这已经不是“进步神速”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违背常理！
就连顾怀升，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深灰色眼眸里，此刻也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锐利的震动。他的目光从那个遥远的落点收回，落在了投掷圈中那个正缓缓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亮得惊人的少年身上。
林旭站在投掷圈里，微微喘息着。右手手腕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的酸痛，那是力量彻底释放后的余韵。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轻微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一次旋转和释放，几乎抽空了他全部的体力和精力。
但他站着。
背脊挺得笔直。
他抬头，看向那个遥远的落点。虽然看不清具体位置，但他能感觉到……很远。
比第二次远很多。
非常远。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破冰的春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堤防。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释然、难以置信的狂喜、身体极限被突破后的虚脱，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属于胜利的、灼热的渴望。
他做到了。
他真的……扔出去了。
而且，非常远。
王老师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猛地放下手中的小旗，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向那个遥远的落点。助理裁判也如梦初醒，连忙拿着测距仪跟上。两人的身影在广阔的扇形区域里显得很小，急切的动作显示出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投掷区依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王老师的身影，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等待着那个最终的数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王老师和助理裁判在落点处蹲下身，仔细测量、核对、低声交谈。然后，王老师缓缓直起身，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严肃和刻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以及某种近乎敬畏的复杂表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平复内心的巨大波澜，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用他那洪亮的、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声音，朝着投掷区的方向，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喊道：
“选手林旭——第三次试投成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那一张张屏息凝神、充满期待和难以置信的脸，最后，落在了投掷圈里那个静静站立的苍白少年身上。
然后，他报出了那个注定要成为今天校运会、甚至可能成为一中传奇之一的数字：
“——31米89！！”
31米89！！！
这个数字，如同九天惊雷，猝然在死寂的投掷区炸响！
“三……三十一米？！”
“我的天！超过三十米了？！”
“超过了李浩然！超过30米12了！！”
“冠军！他是冠军？！”
“从五米到三十一米？！这……这他妈是开挂了吧？！”
“我不是在做梦吧？！”
“那个林旭？！那个校霸林旭？！扔铁饼拿了第一？还破了校运会纪录？！”
惊呼声、尖叫声、难以置信的呐喊声、疯狂的议论声……瞬间如同火山喷发般，席卷了整个投掷区！安全线外瞬间炸开了锅，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拼命踮起脚尖想看清那个创造了奇迹的少年！
那几个体育特长生，尤其是李浩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充满了挫败、不甘和无法理解的震惊。他们训练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汗水，竟然……输给了一个之前连铁饼都没摸过的、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家伙？这简直是……耻辱！但也同样是无法辩驳的事实。那个成绩，就摆在那里。
王老师显然也激动不已，他一边挥手示意大家安静（虽然效果甚微），一边快步走回投掷圈附近。他看着林旭，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带着由衷惊叹的询问：“林旭同学……你……以前真的没练过？”
林旭还站在原地，耳边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喧哗，脑海中却一片奇异的空白。31米89……冠军……这些词语在他脑海里回响，却迟迟无法落到实处，带来真实感。
他听到王老师的问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
声音很轻，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投掷区里，却异常清晰。
王老师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和那双深褐色眼睛里尚未完全聚焦的茫然，又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个始终沉默、气质卓然的顾怀升，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林旭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林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语气感慨：“了不起！后生可畏！这个成绩，不仅是我们这届校运会掷铁饼的第一名，也打破了学校保持了五年的校运会纪录！恭喜你！”
校运会纪录……也破了？
周围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更加热烈的议论。
林旭更加茫然了。他只是想……扔得比上次好一点而已。怎么就……第一了？还……破纪录了？
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顾怀升，像是在寻求确认，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顾怀升也在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终于完全移开，投掷区笼罩在围墙和高大树木投下的阴影里。顾怀升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周围人群那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幽邃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林旭却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满意的微光，以及……一种更加复杂的、他此刻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顾怀升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肯定。
一个确认。
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确认他做到了。确认……那个荒诞的赌约，现在，有了一个清晰无比、无可辩驳的结果。
第一名。
赌约成立。
林旭的心脏，在接收到这个确认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和力度，重新擂动起来！
不是喜悦。
不是激动。
而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复杂、更加让他措手不及的……恐慌和……悸动。
第一名……
赌约……
标记……
这三个词语，如同三把重锤，轮番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他真的……赢了那个玩笑般的赌约？
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这种近乎奇迹般的方式？
那……顾怀升……
他不敢再想下去。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滚烫，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胃部那阵被遗忘的隐痛，也像是被这巨大的冲击重新唤醒，变得尖锐起来。他猛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顾怀升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眩晕感。
周围的喧嚣还在继续，王老师已经开始组织后续的颁奖事宜。有人过来引导获得名次的选手去领奖台那边做准备。李浩然和其他几个体育生脸色依旧难看，但还是按照规定走了过去。
林旭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有羡慕，有惊叹，有好奇，有探究……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走了。”顾怀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穿透了林旭周身的混乱和僵直。
顾怀升伸出手，不是去牵他，而是轻轻握住了他的上臂，力道平稳而坚定，带着他，转身，朝着领奖台的方向走去。
林旭被他半扶半拉着，脚步虚浮地跟上。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身体的本能让他顺从着顾怀升的引导。他能感觉到顾怀升手掌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校服布料传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紫罗兰气息，此刻正异常清晰而稳定地笼罩着他。
这气息，这触碰，像是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让他在这片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由胜利、荣誉和那个可怕赌约共同构成的惊涛骇浪中，勉强保持着呼吸，没有彻底沉没。
领奖台设在投掷区旁边一小块空地上，临时搭建，铺着红色的绒布。已经有学生会的工作人员在那里准备奖牌和证书。
王老师站在领奖台旁，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看到林旭过来，对他点了点头。
按照成绩，林旭是第一名，站在最高的位置。李浩然第二，另一个体育生第三。三人站上领奖台，接受着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群的注视和掌声（虽然大部分掌声是给林旭这个出乎意料的冠军的）。
林旭站在最高的台阶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镁光灯（学校宣传部的相机）闪烁，刺痛了他的眼睛。王老师将一枚金灿灿的、系着红色缎带的奖牌挂在他的脖子上。奖牌入手微沉，冰凉，贴着锁骨处的皮肤，带来一种极其陌生的触感。
“恭喜你，林旭同学！”王老师又递过来一个红色的证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现非常出色！希望以后能在田径场上更多地看到你的身影！”
林旭机械地接过证书，手指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脸上勉强扯出的笑容，僵硬得如同劣质的面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
顾怀升就站在领奖台侧前方不远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形挺拔，姿态沉静。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领奖台上的林旭，深灰色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映着奖牌反射的、细碎的金色光芒。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旭看到，顾怀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意味深长的确认。
确认那个赌约。
确认那个……“赢了”的后果。
林旭的心脏，像是被那个细微的弧度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然后疯狂地、失控地狂跳起来！
奖牌冰冷的触感，证书纸张粗糙的质感，周围尚未散去的掌声和议论，王老师还在说着的鼓励话语……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领奖台下，那双沉静的、深灰色的眼眸，和那个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确认。
以及，心底那片骤然掀起的、混合着巨大恐慌、羞耻、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隐秘而灼热的……悸动的惊涛骇浪。
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那个玩笑般的赌约。
而现在……
赌约的另一方，正静静地看着他。
等待“履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