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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可说也 ...

  •   文彦欢像片被霜打了的蔫吧菜叶,十指交扣相握,拄膝拱背,垂首叹气,无言地坐在院中。

      他还是太过想当然了。

      头顶是朗月星空,文彦欢却盯着脚下的砖缝,两眼放空出神。

      小丁则在院中踱步思索,脸上堆满了苦恼困惑,偶尔还发出“啧!”“咦?”“唉…”的动静。

      “啧,怎会如此?少爷的推论明明还挺有道理的……会不会是线索有误,所以才无法和结论契合?”
      “结论有道理、能说通,不代表就是命案的真相啊。”

      大哥那边目前能确认的线索,几乎都是客观的事实,定然不会有错。
      看来,他们得推翻真凶是七皇子的结论,重新再思考了。

      “查案当论迹不论心,就算七皇子并非良善之辈,像我之前那样从人心诡计入手,贸然得出案件结论,只怕也是行不通的,哎呀——咱们还是得从线索着眼,扎扎实实地往下查才行呐。”

      执果寻因,缉查真凶,并不像文彦欢想象中的那般容易。

      真相是事实,是多股人心计谋的交织后,形成的业果。

      窥心术最多只能看见人心的因,但从害人之因到杀人之果,却并不是那么直观明了的事情。

      …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

      文彦铭走出文彦欢的院子后,便打算去找母亲韩春念说案求助。

      刚走出没几步远,他却又掉头回来,对文彦欢和小丁说:“你俩先去前院,我的下属过会要来府上…做客。”

      “做客”这俩字被文彦铭说得极有深意。

      之后没过多久,大哥在刑部的一位属下便趁夜赶至丞相府中,他身着常服,行迹低调,将当前案情的全部探查进展,仔细说与文彦欢和小丁听。

      “文大人早早就吩咐过属下,一旦拿到最新的案件卷宗,便在复审归档前暗暗记下内容,找机会说与二位听。当前,案件调查难以为继,几条线索都断了,二位在外围的暗中调查,竟比我们这群当官的要可靠许多,实在惭愧。”

      小丁摸摸后颈,嘿嘿一笑,文彦欢拱手客气了两句,“我俩又不是朝廷官员,查起案子来也没有太多顾忌,你们受多方掣肘,这个案子牵扯皇室,确实难查。不客套了,且说说看,怎么就线索全断了,你们查到什么了?”

      大哥的这位属下性子沉稳,口齿清晰、言简意赅,说话极有条理。

      文彦欢说完,他便不再废话,将案件进展和已知线索缓缓梳理、娓娓道来,文彦欢也借机整理思路,于心中将推论与线索一一核对印证。

      可他越听,脸色就越凝重,眉峰也渐渐聚起。

      正如文彦铭说的那样,案件扑朔迷离,线索虽多且杂,却偏偏都是断的。

      无头线索,查无可查,要想把这些杂乱的已知,和文彦欢擅自成型的推论串联起因果来,实在是有些困难。

      如此,文彦欢当前的推论便站不住脚了。

      “仵作的结论,文大人已然告知二位,那属下便从孙朗义一个月前失踪的那晚说起。

      按大齐律令和刑部惯例,已然勾覆审计完毕的账簿,若再行复核重审,须得派两名或两名以上的比部司官员,共同进行查验运算才行。

      那晚,太子殿下急命刑部重审近三个月来的临川城商税明细,按惯例,该是高大人和刘大人前去复核,但太子指定了孙朗义前去。高大人又念及刘大人年事已高,差人去了刘大人府上,说,商税繁琐,夜深灯暗,刘大人年迈目昏,便不用去了。”

      文彦欢凝神细听,点了点头。
      官场人情,高大人此举并无大不妥。

      “继续说。”

      “发现孙朗义的尸体后,他此前的失踪一案便由大理寺官员正式从地方官员处接手,重新进行调查。所以前几日,大理寺卿徐大人携一众查案官员去了太子处,再次核实了那晚的情况,并记录证词。

      证词中,太子殿下说,他那日之所以会特意指定孙朗义前去复核商税账目,是因他知晓且欣赏孙朗义的秉性为人,信任于他。而命人连夜赶往刑部急查账目,则是因谏官的一份奏折。”

      小丁发问:“啊?太子殿下也能看奏折吗?奏折不是陛下才能……”

      这事儿文彦欢还真知道:“能,太子也不可能在这上头胡诌的。”

      近两年,齐明帝经常命人将部分待批奏折,先送去东宫太子处。

      陛下以明诏授权,令太子以蓝墨“习批草拟”,盖太子玺印。在太子习批奏折、贴黄附纸,写下看法建议之后,再将奏折交给明帝,最终由明帝朱批定夺。

      简单来说,陛下此举,其实就是以“锻炼太子”之名,给太子布置作业,也给他自己减减负累。

      “是,而且奏折上的内容,大理寺官员也在请示陛下和太子殿下之后,进行了核实,太子殿下所言非虚。

      那晚,太子习批奏折,见谏臣上奏弹劾,洋洋洒洒,斥责了五皇子暗中掏钱补贴商户、要求大商户带头支持新税案的恶劣行径,他便急命官员核实此事。但太子也知,官员们都怕得罪皇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账目有误,他们也极有可能帮着含糊烂账。”

      可孙朗义这个人不太一样,他曾拒绝太子亲邀,不入詹事府做官,且现下正好又在刑部比部司中任职。

      如此,太子便指定孙朗义前去复审账簿。

      文彦欢再次点头:“嗯……东宫此举,颇有深意。孙朗义既然拒绝过太子的邀请,便该是不欲攀附皇权的清流,如此,五皇子负责的商税案,他也不应徇私畏惧,当秉公查明。”

      这么说来,太子指定孙朗义前去查账,倒也合理。

      “是,孙朗义领会太子深意,但当晚与孙朗义一同复审查账的高大人可不这么想。”

      “哦?怎么说?”

      “李尚书找高大人详细问了那晚的情形,高大人说,那晚,他认为太子殿下只是让他们确认账目是否有误,不必算那么清楚,既然账目对不上,就足够交差了。而若是查算清楚了,事情反而没有转圜的余地,倒给五皇子难堪。”

      官场老油子的为官之道——做事不做绝,两头不得罪。

      “可孙朗义却坚持要算出个确数,高大人见劝不动他,便自行回去了。第二天,他还对同僚说孙朗义是个榆木脑袋,不想他竟在那晚就失踪了。”

      听到这,文彦欢觉出不对来:“那高大人就这么直接回去了?”

      “是,据高大人所说,当时夜已深了,一更三点*就已宵禁,可他离开刑部的时候都过了戌时,外头人声寂寥,唯有虫鸣与风声,颇为瘆人。高大人胆小,且有严重的雀盲,一到暗处便和瞎子无异,所以他就直接回了府中,未曾多逗留。”

      “除此之外,他还提到,那晚他之所以那么急着回府,还有一个原因。那晚在刑部,他自账簿数目间偶尔抬眼,竟恍惚看到窗外有人影飘过,但他有雀盲,也不知是不是烛影晃眼,就没多想,只是暗自悚然。”

      文彦铭属下说这段的时候,夜风恰好也起,树影婆娑,枝叶哗然,窸窸窣窣的,也像有鬼影躲在暗处窥视他们三人一般。

      小丁搓了搓胳膊,似在安抚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那这么看来,高大人就是那晚最后见到孙朗义的人?他先走了,这线索便就这么断了?”

      “是,但他并非是最后一个见到孙朗义的人。孙朗义在官员出入簿上签了字,可见他当晚安全离开刑部了,所谓的窗外人影,也可能只是高大人的错觉。之后,孙朗义应该是上了一直等在刑部大门之外、准备送他回孙府的孙家马车才对。”

      听到这,文彦欢算是明白了。

      “但那马车车夫疯了,所以这条线索还是断了。”

      大哥的属下深吸一口,再缓缓长叹而出:“是啊……”

      如此,若不是文彦欢这边从外围摸探、嗅见端倪,现在这案,真可谓是一筹莫展。

      “与孙朗义失踪那晚相关之人有三,太子殿下句句属实,高大人先走了,孙家车夫疯了,之后,便没有人知道孙朗义去了哪里。而地方官员早在孙家人报官说其失踪开始,就一直在城中搜寻,后来甚至开始向临川城外的驿站询问其踪迹,却都是石沉大海,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直到那日,他被王家家仆发现。
      不过那时,一切已然无法挽回,孙朗义已成一具被绑于桥下的干尸,死不瞑目。

      “那孙家人呢?为什么说,他们虽可疑,却都不具备行凶的条件和动机?”
      “这……”

      文彦铭属下略一停顿,语气微妙:“属下接下来的这些话,二公子与丁大侠听听也罢了,不必当真。孙府众人,的确都不具备杀害孙朗义的确凿动机,即便是那位孙大小姐,也只是近来同孙夫人闹了矛盾,但若说她因此就杀害她弟弟……可能有些牵强,更何况那晚……”

      他们刑部的人,鬼神之说听得多了,有多少恶事歹行,都是假借了鬼神的名义做的,实际上都只是人在作恶而已。

      但这次却格外不同。

      “关于那晚,整个孙府,上至孙大人,下至洒扫奴仆,都三缄其口,不欲多言,我等厉声质询,才有一胆大的家仆偷摸告知,说那晚恰好是显灵日,他家除了马车车夫,绝对没有一个人出门。我们便再去问其他下人,也得到了笃定的回复。”

      显灵日?绝对没有一个人出门?!

      听到这里,文彦欢和小丁齐齐惊呼:“怎么可能?!”

      全府上下那么多人,在那晚竟然都没有出门?唯一出门的那个,偏偏还疯了……
      而且,什么叫显灵日?

      “不不,不是唯一。孙家一共有三名车夫,那晚,有两名车夫赶车出了门,去接孙朗义的那个疯了,而另一个虽是回来了,却说不清楚自己的行踪,可孙夫人极力担保,说他和孙朗义一案无关。”

      “至于显灵日,也问不出来,每每提及,孙大人都一脸惶恐地作揖哆嗦,说,陛下不允妄言鬼神,他是朝廷命官,更是谨遵圣旨,绝不敢明知故犯,故而从未听说过什么显灵日云云……”

      …

      头顶是朗月星空,送走大哥的属下后,文彦欢纳闷沉寂了好一会,现在已经开始用小丁的短剑,轻戳着砖缝间的花泥。

      长吁短叹的挫败情绪渐渐褪去,疑案谜题带来的困惑却也没能燃起什么斗志来。

      小丁倒还是兴冲冲的。

      “所以,咱们当下也就只能从孙府内部入手了,没想到,从外围查案,居然行之有效!官府空有查案之责,却处处为难……少爷?别发呆嘛,我那剑开过刃的,你小心点。”

      文彦欢于是把剑还给了小丁。

      “你说,会不会是我想多了?这桩案子本身并没有那么复杂,可能压根就是人家家里的矛盾,只是孙朗义官职特殊,才显得跟皇室中人有关联?”

      小丁坦言不知道。

      “不过,我们现在不正查着呢嘛,到底是不是想多了,少爷明天不就知道了?”
      “明天?”

      小丁反而被文彦欢问愣住了。

      “对啊,夫人和文小姐明天要再次拜访孙府,有些话不能跟官府说,甚至不能在人前说,那关起门来,跟孙夫人和孙大小姐聊聊体己话,自然就能知道更多隐秘的消息,这不是少爷你自己的原话吗?”

      是,但是……

      “啊?少爷不会是打算明天在丞相府里等着夫人和小姐回来吧?我们不去吗?”
      “我俩去了也不能进人家女眷的内院……”

      文彦欢正说着话,忽而怔愣地跟小丁仍然闪着光亮的双眼对上。
      夜色中,他那双眼亮得像出鞘的剑。

      刹那间,文彦欢忽然有了个绝妙的想法。

      “我们去!但我们不走人家正门。”

      少爷的精神头又回来了,大半夜的,他自广袖间掏出彩香墨扇,又开始装模作样地扇着风。

      但小丁就喜欢文彦欢这副神情,好像没有什么他不能的事,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和预料中。

      “不走正门?”
      “对,不走,明天带好你的剑小丁,要好好保护你师父我。”

      小丁惊喜地睁大了眼,紧了紧手里的剑:“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不可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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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中!(wink~) 悬疑志怪,探案江湖,窥心秘术,笨蛋师徒,欢迎阅读! 隔壁宠物人类医生写得有点问题,斑马将暂停大改(鞠躬致歉) 推推完结: 《你那是____?你只是____![快穿]》快穿,罪爱、多口味自选 《出芽生殖也配有对象吗》n视角,多cp(全部1v1),科幻,悬疑,沙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