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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窥心二重 ...

  •   文丞相乃文官之首,而孙大人只是个七品官员,私下里,两家的关系也不算亲近,前几日孙朗义的尸体被发现,仵作还未验尸,命案为重,尚不能殓尸办丧,那时候,他们文家人便已经去孙府吊唁过了。

      既已全了礼数,两家关系也不近,丞相府的人今日再次上门拜访,只怕是有什么别的话要说。

      “少爷,我瞧那孙家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啊,孙大人一脸假笑,神情勉强,孙夫人满脸麻木,双眼红肿,那孙大小姐更是一脸莫名,甚至隐隐有些敌意……”

      “少爷?……不愧是少爷,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

      盛夏,树木葱茏,在孙府前院中某棵高大的、能清楚窥见孙府后院的大树上,小丁正持剑护在文彦欢身边,与他背靠背坐于一足够粗壮结实的树干之上,文彦欢用短带蒙住了自己的双眼,闭塞视听,薄唇微抿,一言不发。

      闭塞视听后,精神方可高度集中,但弊端也十分显著。
      一是对外界毫无防备,遭人暗算伏击都无从觉察还手,二是会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不知身在何处,平衡感也会丧失。

      但闭塞肉/身的视听感知,是施展第二重窥心术的必要条件。
      故而,文彦欢只能劳烦小丁保护自己,并与自己背对背相靠,以保持稳定与平衡,就算快要从树上掉下去,小丁也能捞住他。

      小丁的脊骨贴在文彦欢的背上,温热的,纤细的,捱过最初相贴的那阵麻痒与赧然,文彦欢现在已经能踏实信赖地将自己紧靠在小丁身上,小丁也稳稳承接住了他。

      此刻,文彦欢虽能隐约听见小丁在说话,声音的震动也能通过背脊传递过来,但他耳边的心语纷繁杂乱,来自现世的声音混在鼎沸心声之中,便显得有些难以辨别。

      而且,若是此刻出声回应小丁,他之前潜心凝神、遁入尘世心流的工夫就都白费了。

      窥心术是一门心术,和各家名门学说或武功奇术流派不同,窥心炼心,算不得什么正道,文彦欢也一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大本领,人心吵闹,他实在不欲倾听,听到了也不光彩。

      所以,这能够遁入尘世心流的第二重窥心术,文彦欢甚少使用,也不算熟练。

      母亲应该已经随孙夫人进了后宅院落,但妹妹那边……文彦欢还没从众多心声中,完全剥离出属于妹妹的那条心语丝线。

      蒙眼的短带随着文彦欢的眉头,一起皱了皱。

      窥心术一共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能窥听人心,且不易察觉,文彦欢也多次用过。

      第二重更厉害些,也更费神,窥心者不仅能听人心声,还能通人五感,见人所见,闻人所闻,只是容易被人发觉,被窥探者偶尔会有被人偷窥的毛骨悚然感,自然也会下意识警惕起来。

      至于第三重,则更为逆天,且早已被纵横山鬼谷老祖列为禁术,师父也不曾教过文彦欢。

      据说,第三重窥心术能够窥国运,探天机,改因果,但代价也同样昂贵,消耗的是使用者的寿数。

      「二哥…二哥……能听见吗?舒儿在心里唤二哥呢」

      文彦欢的眉心顿时舒展开来。
      好好,舒儿聪慧,如此便找到她了!

      文彦欢的计划是,将孙家三人分开,分三条线各自窥听探查。
      现在,还差大哥那边。

      文彦欢之前已经同大哥商量好了,若是孙大人想把大哥往院里领,大哥便寻由头留在前院的厅中。

      一来是拖住孙大人,不让他去后院打岔,二来,前院宽敞无荫蔽,小丁耳力较常人好,若孙大人对潜入府中的二人有所察觉,小丁也能及时给文彦欢提醒。

      「彦欢这傻孩子,掺和完这个又掺和那个,还帮他大哥查什么案…老大也真是的!若不是他昨晚难得撒回娇……」

      嚯,大哥还跟母亲撒娇呢。

      母亲的心语很是清晰,文彦欢听罢,压下心头的笑意,试图忘却自身的存在,只顺着这一线心语深潜、遁入……

      孙夫人的院落渐渐在文彦欢的脑海中清晰,母亲已经跟着进了屋,文彦欢的鼻尖似乎也萦绕着,孙夫人院中熏过的安神香气味——

      …

      “这…夫人您来得突然,妾孙府许氏,蓬头垢面、未备茶点,实在失礼。”

      孙大人任御史台侍御史,监督朝会礼仪,官阶七品,实际是个没有实权的闲职,但文丞相乃二品大员,文官之首,夫人韩春念更有诰命在身。

      她今日携儿女专程造访,许氏本就惶恐,她还执手要来院中同自己说些体己话……

      故而一踏进房门,许氏就行礼告罪,不想这位丞相夫人却十分温和客气。

      那双看不透心事的吊梢凤眼含着满满的笑意,三两句话就消弭隔阂疑虑,韩春念又亲自俯身将许氏扶起,以姐妹相称,轻巧带过尊卑礼仪,最后直言今日叨扰目的。

      许氏还没反应过来,见她客气,又是跪地告罪言谢。

      “快起来快起来,许妹妹,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我的心头肉眼珠子,他们若是遭此劫难,我是想想都要掉泪,今日素衣木簪而来,便是知你心中的悲怆苦楚,故而不欲同你讲究这些虚礼,想来,你实际也没有精力同我客套惶恐。”

      母亲是江南韩氏出身,名为春念,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如春风抚心,一番话说得坦诚真切,许氏的眼泪“哗”就下来了。

      屋内的安神香重得都呛人,不用文彦欢在心里提醒,韩春念也知道该怎么拉近距离。

      想套话,心头便不能设防,而母亲们对丧子之痛,有着天然的共情。

      切肤之刑,剜心之痛,苦楚恨意,韩春念都懂。

      只消打眼一看,许氏的屋内极乱,桌上连壶热茶都没有,妆奁上全是香灰,枕席上都是泪痕,便可知她这些时日有多煎熬。

      案几上有双旧了的小鞋,还有幅笔迹稚嫩的字画,想来应该是孙朗义的遗物,许氏却舍不得收起来,又或者,是特意翻找出已经收起来的旧物,夜深难眠,心痛至极,聊以此物哀思追忆。

      “唉,我家那老二,多少官员在席宴间嚼他舌根子,可同我亲近的姐妹们却知晓底细,登高跌重啊,即便当下前程锦绣又如何?当权者一念之间的事,不比一生平安更珍贵……”

      “一生平安……”

      许氏本就浮肿的双眼,听了这话,被泪浸得更是血红,她身边的严妈妈上前安慰,却也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再一抬头,许氏便噙着泪,握住了韩春念的手,抽泣着哀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再诉苦言痛,话说了好几轮,许氏才终于止住泪,将话说到点子上。

      那怨毒的恨意忽然就像一柄利剑,从浮肿的眼、透过凌乱的发丝,直直刺了出来,把韩春念也吓了一跳。

      “姐姐,这日子我本不想过下去了,我的朗儿死得那样惨,九泉之下,一人独行,我舍不得……他被绑死在桥下,桥上日日有人经过,他却无力呼救,该是多绝望、多痛啊!”

      许氏胡乱揩了一把脸,“但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要让那个小贱人偿命,我要让孙府上下全都付出代价……”

      韩春念的心底突然有股悚然感,背脊一凉,有股被人窥探的感觉。
      但她的心头只紧了一瞬,随后便放松下来。

      这是她家老二的本事,这股悚然窥视的感觉,其实是在提醒她,该抓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问。

      「好好,母亲知道」

      面上现出为难来,韩春念问道:“这……妹妹话中指的是……”

      韩春念今日一到孙府,便对孙大人说,她要同孙夫人去院里说话,这便是暗告孙大人不便在场的意思。

      许氏并不傻,她当然知道丞相夫人不会那么热心,今天过来,还特意支开官人,定然是帮着她那刑部的大儿子查案的。

      查案归查案,有些本是孙府的家务事,有些话便也确实不能说。

      但此刻自家官人不在,加上情绪崩盘溃堤,许氏便也不压着了,她心里憋得苦,又无人能诉,这下可算是一股脑儿说了个干净明白。

      “且不说旁人的嫌疑,朗儿失踪一事,定然跟孙叙芳那小贱人有关联!只是官人不爱听这话,他就剩这个女儿了,而且,若真是那小丫头所为,孙府的颜面……”

      命运的苦,有时不是山崩地裂,老天一朝变脸,而是心头悬针,骨中长刺,日日磨、夜夜痛。

      所以诉说起来,也铺天漫地,尽是艰难苦涩。

      “妹妹,我们只进屋里说自家话,门楣颜面还是你官人的官声再如何重要,关起门来,竟还要压得你不能痛快哭一场吗?”
      “姐姐,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有多恨,有多委屈……我哭都没有泪了……”

      许氏是孙大人续弦,许府虽显赫,但她却只是妾室之女,一个小庶女能得这样一门亲事,也算不错。

      可真正进了孙家的门,许氏才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

      “自我嫁进来,我无论怎么对那小贱人好,她都不待见我,没生朗儿前,她说我对她好,是装贤良给官人看的,生了朗儿之后,她又说,我是为了博个后母善名,才装模作样……”

      诚然,苛待前夫人之女,不是个好名声,日后对孙朗义的前程和婚事也都有影响。

      “但我对她当真是揣着真心的!她可怜,一个姑娘家,跟爹不亲,亲娘走得早,却曾那样待她……相处日久,有阵子,我们的关系一度还不错,她待朗儿也好,姐弟俩并无嫌隙,那年,我还拿我的陪嫁镯子,给她当及笄礼……可数月前,她不知怎么了,却突然变了脸……我们从宝应寺回来那天,她还同我大吵了一架。”

      那被人窥视的悚然感觉,忽然就凛冽起来,犹如刺骨寒意。
      韩春念便知道,许氏方才的这段话中,有着不少关键线索。

      “既如此,好端端的,她为何数月前突然对你……”
      “不知,那小贱人太难伺候,真心数年,被她那般曲解!”

      心头的寒意稍减。
      韩春念于是换了个问题:

      “那从宝应寺回来,你二人又为何吵架?”

      心头寒意大增。
      韩春念心下了然,面上则眯眼盯住许氏的反应。

      许氏的反应果然不对。

      她通红的眼珠往眼眶一滑,视线斜斜地落在地板上,不知在看什么。

      “这……叙芳看不惯我,便是什么小事,都能叫她对我不满吧……”

      “所以妹妹便觉得,这次的案子与她有关?她看不惯你,杀了弟弟报复于你?这……叙芳不是那样的孩子吧。”

      “我并非胡乱猜测!!她那晚明明……唉,那孩子有怨,我也不知她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许氏硬生生止了话头,没把话说明白,旁边的严妈妈却压不住了。

      她可能以为,自家夫人这么说,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说大小姐的不是,将许氏的隐瞒,误读成了委曲求全。

      严妈妈啐了一口:“何种程度?她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掼碎了我家夫人送她的翡翠镯子,还满口诅咒!她什么干不出来?依老奴看,大小姐就是叫那些个鬼神之说迷了心智,张口闭口都是亡母显灵,叫人笑话!若真是鬼迷心窍杀了少爷,也不是不可……”

      “严妈妈!别胡说!”

      韩春念眯眼恍然:“苍天啊,苦了妹妹了,现在竟还帮着周全……难怪妹妹话里话外,都对你家叙芳颇有怨怼,却不说明原委,是孙大人叮嘱过的吧,不许你在官府面前说明此事,怕他的官声……”

      陛下不允妄议鬼神之说,孙大人便勒令孙府上下,都闭口不谈此事。

      韩春念长叹一口气,垂眼道:“事已至此,妹妹竟还这般为孙府周全……”

      许氏的眼泪便又出来了:“我哪里是为了孙府周全,我还不是怕说这个,上面怪罪下来,官人若是因此被责骂,我是彻底没有指望了。”

      韩春念轻声道:“谁会怪罪一个丧子悲伤的母亲呢?”

      许氏一怔。

      儿子被杀,死状可怖,母亲悲伤难抑,就算胡言乱语,也不过是心神大乱的疯话,又有谁会怪罪呢?

      相反,不让说出实情、妨碍调查进行的人,才是其心可诛、别有用心吧。

      但这些话,韩春念没点明,想来许氏这般神情,应该也回过味儿来了。

      韩春念于是只笑了笑:

      “也罢,我也能理解妹妹,人已故去了,剩下的日子却还是要过的,若自家官人再因亲儿子被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怪罪牵连,那是真彻底没指望了。”

      亲儿子被杀,亲爹却怕自己被鬼神之说连累官声,怕前夫人的女儿被连累声名,故而不许旁人说出实情,甚至对官府也不许多嘴……

      “指望……他孙闻道算个什么指望!是啊……是啊!姐姐,他为什么不叫我说呢?他谨小慎微,怕丢官帽子?儿子惨死,他还能想着这些呢!!他就是怕他那个女儿……他怕真是他女儿干的……”

      许氏醒了醒神色,一把扯下头上的簪子,将松垮散乱的发髻重新盘紧,又唤人来打水洗漱,眼里的光突然亮得骇人,在眼眶里蜿蜒着血丝,瞪得快要凸出来。

      韩春念的心头寒意肆虐。

      「知道了,母亲会问清楚的,你去你妹妹那看看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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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中!(wink~) 悬疑志怪,探案江湖,窥心秘术,笨蛋师徒,欢迎阅读! 隔壁宠物人类医生写得有点问题,斑马将暂停大改(鞠躬致歉) 推推完结: 《你那是____?你只是____![快穿]》快穿,罪爱、多口味自选 《出芽生殖也配有对象吗》n视角,多cp(全部1v1),科幻,悬疑,沙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