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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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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邺应元十五年,暮冬,夜。
月黑风高,长安城郊的乱葬岗上,行了两个扛着卷破草席的人。
他们捏着鼻子,刨了个浅坑,将那草席连带着里头裹着的小小身影一丢,随意用脚把尘土往坑里踢了两脚,便忙不迭走了。
毕竟,乱葬岗这种埋了无数孤魂野鬼的地方,谁都嫌晦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走后莫约一两个时辰,那草席里的“尸体”忽动了动,悄悄探出了半个头。
确认周围没有活人后,“尸体”才大胆地爬起身,拍去尘土,扶着石头,干呕起来。
呕着呕着,她似乎想起了伤心事,忽然“哇”的一下,哭出了声。
她伏在乱草与嶙峋的碎石间,不敢将声音放得太大,只是压抑着,捧着脸,发出细碎的啜泣。
她这模样,着实令人心酸。这是个极标志的小姑娘,不过七八岁,鹅蛋脸,一双杏眼清亮灵动,平日里总含着热烈的情绪,两条弯弯的浓眉十分秀气。只是此刻落了满脸的灰土,又同满脸的涕泪一抹,便十分邋遢了。
她原本穿着一身绫罗做的衫子和长裤,用水红的绸缎盘了两个小青螺髻在头顶,此刻也破的破,散的散。若不是料子好,和路边的小乞丐没什么两样。
她攥着身下的破烂草席哭了一阵,渐渐泪也干了,一边呜咽着,胡乱抹去脸上残留的泪水,一边开始小心翼翼地摸索起来。
“阿姐说,往朝北的方向走……北……北是北极星指的地方……”
“北极星……先找北斗七星,比个‘六’,大拇指按住北斗七星,勺子右上角那颗星,小指按住的,就是北极星……”
壮胆似的,她开始反复念叨出逃前阿姐反复交代的话。
差不多半个月,阿姐前就让她背这些话,背到滚瓜烂熟。
待到今日晚间,阿姐趁着教坊司里管事嬷嬷不注意,给她塞了一颗黑色的甚么“假死药”。那药苦得要命,吃了以后,她便立刻不省人事了。
视线中最后的光景,是阿姐温柔地瞧着她,垂着那菩萨似的丹凤眼,且喜,且有泪光。
想到阿姐,泪意又涌上来了,但她强压了下去,还是死死盯紧了眼前的路。
或许是年纪太小的缘故,她还没弄清楚尸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触碰到一些干枯而泛着尸斑的脚掌或手臂时,也并不太害怕。
她只是觉得周遭黑得可怕,冷得可怕,因此有一些颤抖。
不知摸索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阿姐反复叮嘱她一定要找到的那根系着白幡的杆子。丝丝缕缕裂着的白布条儿在惨淡星光下无声地飘摇,为怨灵们引着风向。
“二小姐,这里,这里——!”
一阵急促的小声惊呼点醒了她。她猛地从白幡上移开视线,扑向那小乌篷船中急切探出来的熟悉身影:“李妈妈!”
在她扑入那熟悉的温暖怀抱的一瞬间,身下的小舟轻轻荡开涟漪。
乳娘的身上依旧是记忆中的温馨味道,她被怀抱着,终于定了定神,却又不安分地挣脱了出来:“不对呀,阿姐呢?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乳娘没有回答她,只是垂下了眼,嘴唇微微颤抖,接着撇过头,无声地擦了擦泪。
她的心沉了下去。
阿姐没有逃出来。
她会怎么样?那些坏人会放过她么?会把她绑进教坊司那间传说进去就没人能活着出来的房间么?
浑浑噩噩中,她的心头萦绕着种种可怖的设想,枕着硬邦邦的船底睡着了。
在一年前,她失却了将门千金的身份。而这一刻起,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失去了。
可谁能想到,这个被当作尸体、丢在长安城臭名昭著的乱葬岗“死人渡口”的幼儿,曾是京城最风光的门楣的千金呢?
说起她的父亲河定侯闻光,那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凭着一身惊世骇俗的内功和枪法,以及诡谲莫测的战术,他统百万大军,数次杀得突厥大败,四年前才被召回京师。为表嘉奖,皇帝还许他长女作太子正妃,一时风光无限。
只没想到,河定侯竟被查出了试图谋逆,顺带着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勾结蛮子的丑事也被扒了出来。圣上自然龙颜大怒,将闻光与长子下了大狱。查得证据确凿后,闻家男丁十五岁以上问斩,其余家眷不是充作苦役,就是没入教坊。
好在大小姐胆大心细、智勇双全,没入教坊后,一直不肯认命,不仅在教坊中搏出一番天地,还冒着砍头的险,将妹妹送出了火坑。可她自己,却是要万劫不复了。
闻蔻儿懵懂地看了眼乳母的泪眼,想起了阿姐,决心一定要成功到南疆去。
阿姐说过,南疆有位陈校尉,曾被侯爷救下,受过大恩,为人又素来忠厚,定然不会薄待了她们。
怀揣着对好日子的期盼,二人揣着仿的极像的假身契,跟着一名外出营商的富商一行一路南下,不出数月,便悄悄到了云南。
看见姚州城轮廓的那一刻,二人紧紧拥在了一起,喜极而泣。
李妈妈瞅准了闲暇去找那陈校尉,却发现此人早已卸甲,做了名闲散乡绅。于是,她又带着闻蔻儿,摸到了陈校尉在城外的宅邸中。
那陈校尉果然大吃一惊,继而潸然泪下,命人带二人去后院好生歇息,而他先去替她们赎身。今后,她们尽可在陈府生活,直到小姐出嫁。
对于这个结果,李妈妈是满意地不能再满意了。她牵着蔻儿慢慢往后院走,心中满是重生的喜悦。
蔻儿也是满心欢喜,扑着竹篱间的蝴蝶。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却无意从竹篱笆后瞥见,那陈校尉所去的方向,并非那富商歇息之所,而是姚州城。
而姚州城内的是,官府。
她告诉了李妈妈。李妈妈魂飞魄散,立刻抱着她,包裹都顾不上,借着上茅房的由头,连忙翻过院墙跑了。
也是她们运气好。陈校尉是个解了职的土乡绅,家丁不多。平日府内事少,家丁们行事也懒惫些,兼之不知道蔻儿和李妈妈的真实身份,也就没有对她们俩严加看管。
陈校尉带着稀稀拉拉几个土兵急匆匆归了家,结果发现人不见了,立刻气急败坏地驱赶家丁去后山找人。
家丁们只好和同样不情不愿的土兵们去后山溜达了一大圈。在他们眼里,云南这地方山高皇帝远的,别说逃犯了,即便揭竿而起、占山为王的,都一抓一大把。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能怎的?何况抓她们又没悬赏。找到最后,他们还碰上了狼群,连忙溜之大吉、打道回府了。
他们是轻松了事,蔻儿和李妈妈这边却如遭灭顶之灾。
陈校尉背叛了她们,富商那也回不去了,她们只好在大山里胆战心惊地转悠起来,打算躲个三五天再去别的县城。
然而,她们从没有在山中生存的经验,不出两日便迷了路,很快便饥肠辘辘,衣衫褴褛。
云南湿热,几场雨一下,蚊蚁一蛰,闻蔻儿便发起了高烧。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妈妈甚至怪起了大小姐:求谁不好,偏偏求了陈校尉这么个玩意儿!不知道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么?
她将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闻蔻儿安置在了一块大石头下,绝望地看了看四周满是绿意的蛮荒,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李妈妈疲惫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一个人求生去了。
她当初肯带小小姐出逃,也是出于私心:将军倒了,作为乳娘她与将军一家行从过密,也被牵连,再发落后,只能充做苦役。本以为搏一搏会重新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没想到却是绝路。
事到如今,她自认已仁至义尽。
闻蔻儿睁着大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最后慢慢道:“李妈妈,你走吧。”
饶是年幼,她也看出来了,李妈妈一个人走,尚有一线生机;带着她这个拖油瓶,都得死。
李妈妈流了几滴泪,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最后几颗野果子放到小小姐怀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后,蔻儿傻乎乎瞪着天。
她要死了吗?
如果死了,能不能看见爹爹?阿姐呢?
她想和阿姐团聚,又不想阿姐真去地府。
她就这样躺在草丛中。模糊的视线中,白天是朦胧不清的发亮的雾,夜晚是响动着狼嚎的黑寂。
不知捱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这光仿佛不属于人间,微弱,游移不定,烟火却又绚丽得摄魂,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不消片刻,数个手执火把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蔻儿迷迷糊糊想着:是鬼差来索命了吗?她想张口问问能不能带她见爹爹,却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候,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她一抬头,便看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火光下,她看清了来人。原来她们不是鬼差,而是一群奇装异服的山民。她们的头上梳着椎髻,发髻松散,裹着麻布,身上衣裙绣着奇异的花纹。
另一个同样年迈的女人走上前,严厉地说了些什么。
蔻儿听不懂她的话,但从她的动作却辨出,她在示意抱她的女人将她丢下来,任她自生自灭。
然而抱她的女人只是摇了摇头。
她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小盒子,倒出了几粒小小的黑色丸子,只有米粒儿大小,气味异常清香扑鼻。
她将小丸子递到蔻儿唇畔。蔻儿立刻把它们都吞了下去。那女人又取来清水,蔻儿很长时间没喝水了,咕嘟咕嘟喝了大半葫芦,才满足地打了一个嗝。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信任这个女人。可能因为她垂眼看着她的时候,那安宁的样子像极了阿姐。
吃下那药后,她觉得好受了一些,也逐渐困倦了。抱着她的女人缓缓地将她放在一匹骡子的背上,缓缓走入山林深处。
闻蔻儿就这样走进了大山,来到了“百草寨”。
这是一处药寨,掩藏于大山之中,即便是走到最近的县城,都要花上一天一夜的功夫。
百草寨民都是南诏国的遗民,由一名寨主管辖着,专门采药,制药,治疗十里八方的南诏人,却不治汉人。
因为,二十多年前,中原的铁骑踏遍了南疆,南诏国也因此灰飞烟灭。虽然南诏老国王昏庸腐朽,挥霍无度,残害子民,南诏人深受其苦,不过,这不代表南诏人能放下亡国之恨,因此常有动乱。
百草寨虽没有反叛,却也对汉人有着难以逾越的隔膜。
是以,他们立下规矩,不医治汉人,汉人划清界限。既不索要什么,也不会对汉人负任何责。
捡蔻儿回去的女人是这寨子的长老之一。捡到蔻儿的时候,她们正例行在山中采药。
尽管违背了寨规,她还是无法对这么小的孩子坐视不理。
但百草寨中的人可不这么认为,不断要求送她回汉人那里去。
可把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送到陌生人那里去,不是把她往火堆里坑么?
最后,还是阿妈拍了板:蔻儿不送回去,和她住到后山,远离人群。若是她学会了南诏话和治病的本事,帮寨子做事,对寨子里的人友好,就让她留下来吧!
阿妈是寨中医术最好的人,位高权重,说话极有分量。于是,蔻儿便留了下来。
阿妈的男人去得早,又没再成婚,膝下无子女,便收她做义女。
她还依据蔻儿编造的名字,给她起了个南诏名“弥洛伽”。又教她说南诏话,将一身好医术传授给了她。
因此,对于阿妈,蔻儿是有几分愧疚的。毕竟,阿妈待她是真心好,她却骗了阿妈。
出于负罪感,她便加倍努力,不出半载,南诏土话便很流利了,辨认草药也是又快又准。
就这样,二人越来越亲,逐渐如同母女一般。
可阿妈待她好,不代表别人也对她好。
由于大人们嚼舌根的缘故,寨子里的小孩子都不愿意和她亲近。
而蔻儿本是个内向的性子,只在娘亲阿姐这样的人面前才稍微活泼些。来到百草寨,发现同龄的孩子们都讨厌她后,便逐渐养成了一个人的习惯。
她总是一个人放羊,摘草药。除了偶尔帮阿妈替人看病,她几乎不和任何人主动接触。
她逐渐爱上了一个人孤零零行走在山林之间。
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山中的精怪。或许某一天,她真的会遇见传说中那个神通广大的山神娘娘,成为伏倒在她座下的一名小小童子。
就这样,八年悄悄流了过去。
孩提们都长成了青年男女。蔻儿也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窈窕的少女,可寨子里的少年男女们依旧不待见她,总是避着她走,每逢节日盛会,也从不邀请她。
在他们看来,这个“阿洛”的相貌太奇怪啦。倒不是她难看,而是她和他们太不一样。蔻儿的皮肤天生就很白,鼻梁也挺拔,鹅蛋脸儿瘦长,一看就是北方汉人的后裔。
而且,蔻儿本身又颇有些傲雪凌霜的气质,独自游荡在山林草木之间,恍若霜雪凝作的精灵,实在令人难以亲近。
不过,蔻儿也并非全无朋友,有个名叫茶南的傻小子,对她颇为热情。
茶南是老寨主的儿子,一名英俊而无甚心眼的少年。
他歌唱得好,人也活泼,因此在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中很受欢迎。
原本,他也对蔻儿敬而远之,觉得她是神秘可怕的汉人。可没想到,有一回,他在后山从山崖上掉了下来,胳膊脱臼,这汉人小姑娘竟然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掰了回来。
他这才注意到她医术高明得吓人,比寨子里其他同龄人都要好,便对她肃然起敬。
从此,他时常跟着她后面,想要她传授自己一些秘技。
跟着跟着,两人便莫名其妙成了朋友。
只是,茶南这人粗心大意,爱高谈阔论,聊起来总忘记了蔻儿是汉人,时有得罪。
好在他心不坏,每次都能及时道歉补救,蔻儿也懒得和他计较。何况,汉人从前对南诏人的所作所为,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南诏人有怨气,并非不可理喻。
有朋友,有阿妈,有治病的事业,那段痛苦的阴影仿佛淡出了蔻儿的生活。
可午夜梦回,她总是冷汗和惊叫中醒来,哭湿了枕头。
这份痛却无人可诉说。她不能暴露身份。
蔻儿孤独极了。
一年年过去,她非但没有释怀,反而越发恨那些构陷了她父亲的人。她发誓一定要找到真相,不然每晚绝望的噩梦会让她发疯。
不过,她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终于,八年后的某一天,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