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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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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南疆的雨季来得很早。
暮春时节,汉历四月初一,闻蔻儿照例早起放羊。她哼着歌,漫不经心赶着羊群到了后山的山坡上。待到羊儿们都低头啃食着青草,她才拾起小药篓,走到溪边。
此时,晨雾依稀,漫过林梢。山茶刚谢了,杜鹃又红遍了坡。远望去,如同山神娘娘滚翻了胭脂盒。溪水从山涯石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叮咚下坠,砸在覆满青苔的溪石上,亮晶晶的,捎来远方雪山的气息。
蔻儿弯腰虔诚地对着远方的雪山拜了拜,才轻手轻脚,采下溪边的一株草药。
阿妈说过,这山里的一切都是山神娘娘的宝贝。每当有求于大山,便要对山神娘娘行个礼,通个气,娘娘这才会允许你拿走她的宝贝。若是谁粗鲁地闯进了大山,无度地索取宝贝,山神娘娘便会发怒,降下灾祸。
“阿洛,阿洛,怎么不等等我?”
身后传来嗔怪。阿洛是闻蔻儿当初为了遮掩自己身份,随口编的名字。一回头,果然是茶南那张黝黑的笑脸。他半是羞怯,半是喜悦地走到蔻儿身边:“今儿怎走得这样早?天还没亮透呢。”
蔻儿却对他没什么热情,只是懒洋洋道:“有甚么关系,几步路的事,瞧你不是很快就追上来了?”
茶南絮絮叨叨:“关系可大了。最近发时疫,山上来的汉人越来越多了,我也是担心你会碰上什么不怀好意的——”
“我就是汉人。”
蔻儿眯眼,蓦然盯住他。
茶南登时讷讷然闹了个大红脸。蔻儿却毫不在意地转过头,继续采草药。
茶南知道不小心嘴快又冒犯了她,不住搔着后脑勺,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赔罪。
“茶南!茶南!”
好在几声急促的呼喊拯救了他。草丛后忽蹿出了五个身影,他们是平日里和茶南玩的好的几个少年男女:“快到寨门那里去呀!那个汉人校尉又来讨药啦!”
茶南一听这话,下意识起身,皱眉道:“这家伙怎么又来讨药了?前几回不就告诉他了,咱们的药只医南诏人?”
五人中为首的姑娘不屑道:“谁知道呢?或许是现在山下闹瘟疫闹得实在厉害吧!”
校尉是汉人里的一种官阶,级别还不低。他们所说的“汉人校尉”,是个连续大半个月都来讨药的奇怪的汉人军官。
这人头一回来的时候,全寨子都戒备了,纷纷严阵以待,以为这汉人要为非作歹。
没想到这人只带了寥寥几个兵士,还真是来讨药的,于是,只把他轰走了事。没想到他坚持不懈地来了十来回。
虽然他没什么危险,不过每次来的时候,出于谨慎,几个长老的子女都会喊上茶南和他们一起去寨门那里应付这校尉。今天也不例外。没想到茶南正好随蔻儿去后山放羊了,他们只好不情不愿地寻到后山去。
他们对茶南十分亲热,对蔻儿就没那么待见了,直接忽视了她。
茶南不禁大赧,讪笑着看了蔻儿一眼,见她并无怒意,才道:“我……我去一趟,你,你要和我们一道么?”
此话一出,这几个人立刻用力在背后扯他的衣摆,示意他千万不要让蔻儿跟过来。她是个外人!
然而蔻儿看了他们一眼,忽拍了拍身上草叶和露水,拾起小药叉,懒洋洋地站了起来,笑了:“好呀。”
她生得一双大而乌黑的眼睛,象牙一样白皙的皮肤,鲜花似的两颊,鬓边簪一朵宝蓝的小花。平日里虽是一副凌霜傲雪的模样,此刻双目中却睨出一点狡黠,仿佛酝酿着什么坏点子似的。想都不用想,她是在故意报复这些青年男女的怠慢。
众人心中老大不乐意,但也不好直接赶人,只好闷着气,走到了寨门前,把满腔不满撒到了那前来求药的汉人头上。
蔻儿并不走上前,只是站在一株茶花后头,远远地朝山寨门外看去。
但见寨门数尺开外,立着一名汉人男子。此人颇为高大,一身褪色的靛蓝衫子,腰间配了长刀,阔肩窄腰的,背挺得笔直,身板倒是好看。
闻蔻儿眯起眼睛。唔,那张脸生得倒是俊朗,剑眉星目,只是右眉上那一道疤煞风景,生生将那浓逸的剑眉断了不说,还平添了几分煞气,将好个俊儿郎,变作个威风军爷。
不过,这人最扎眼的,还是他神情和周身流露出的危险气质。
他的眼神极锐利,仿佛警觉的狼,唇畔总若有若无牵着一点笑意,显得有些不怀好意。
明明他是来求药的,可他却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仿佛是别人有求于他。
见茶南一行人来了,他倒也不无礼,走上前抱拳客客气气道:“敢问令堂可是百草寨老寨主?”
这汉人青年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和他的相貌一样,很有一种男子汉气概,意外的好听。
虽然年纪差不了太多,但茶南和他一比,还是显得嫩了,不服气道:“是又怎样?”
那人朗声道:“在下姚州校尉,早闻百草寨人医术高超,可否讨得一味退烧清火的方子?银钱不是问题,十两银子一副药,可以么?”
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都够买一头牛了,何况这人还买不止一剂。可茶南诸人只冷笑道:“十两?药都是山神娘娘赐下的,你出得起价么?”
不是他们坐视不理,而是长老们曾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搭理前来求药的汉人,他们可是十分狡猾,十足十不安好心的!因此虽然瘟疫蔓延以来,不少汉人前来求药,可寨里人却从未破例施药。
这校尉并不气馁,反而好声好气地讲起价来。茶南一行人被说得不耐烦了,同他呛了起来,也不见他生一点气。
蔻儿听得直打哈欠,心道还不如回去放羊呢,反正恶心人的目的也达到了,摇摇头便走了。
走之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却见那校尉冷电似的目光扫了来,牢牢定住了她一瞬,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这人目力竟这样好!
那目光里有探寻,有好奇,还有绝对上位者特有的坦荡。蔻儿忽觉得,这人或许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校尉。
她的心忽然变得很快,咚咚咚沉重地砸着胸腔,令她一鼓作气,快步走到了她一个人的秘密天地去。
这乃是一个水帘洞,绕过飞溅的瀑布,后面便是一处沁凉的山洞。蔻儿往常喜欢在这里纳凉,看着鱼儿在水中嬉戏跳跃。
她呆呆地看了鱼儿一会子,定了定神,才取出小药篓,开始挑拣刚采的草药。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就当她腰酸背痛,打算出去歇息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倒映在了瀑布上。
蔻儿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她敏捷地拾起药叉,眯起眼睛,伺机而动。
然而那人并没有更进一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帘外,缓缓躬身,行了个礼:“关于治疗时疫的事情,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电光火石间,闻蔻儿思量了利害关系,只摇摇头,故意用蹩脚的汉话回道:“军爷,你找错人啦!小女子是个厨娘,只认得蘑菇,不认识什么药。”
她不愿意教这个人知道自己是汉人。因为这青年虽语调神态毕恭毕敬的,但就他腰间那锋利的刀刃,宽阔结实的腰身,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来看,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人。而且,阿妈救了她的命,百草寨收留了她。如果贸然打破寨规,恐怕不合情理。
“厨娘么。”
这汉人男子并不气馁,反而轻笑了,道:“可我听说过,百草寨中有个长得像汉人的姑娘,医术比其他南诏人还要好,难道不是阁下?”
蔻儿刚要张口回绝,不料这人下一句话便击碎了她的全部防线,让她瞳孔皱缩,猛地越过水帘,与这汉人校尉对峙。
但闻那人悠悠道:“莫非是我弄错人了……闻蔻儿姑娘?”
闻蔻儿。
不知多久没听过的三个字如同战鼓入耳,擂得她心口狂跳。努力压下惊疑不定,蔻儿冷冽地盯住了他,试图寻找他的目的,可却从这人神态自若的神情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破绽。
可恨!
在蔻儿心中,这人的形象逐渐与无赖划为一类。她正了正神色,皱起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道:“军爷,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现在绝不能暴露身份,反正对方暂时没别的证据,奈何不了她。更何况距离出逃已过去八年,又是在西南边境的崇山峻岭之中,这校尉想用她的真实身份胁迫她,恐怕相当困难。
然而这汉人校尉似乎并没有半点胁迫她的意思,只退了两步,忽假惺惺叹了口气:“山下疫情蔓延得快,在下实在心急如焚,只得如此直白,还望姑娘宽容些。”
他悠悠踱步,道:“早闻河定侯抄家后,两名爱女流入教坊司。一个混成了当红头牌,另一个却早早夭折了,令人扼腕。”
“但,没过了多久,有名姓陈的乡绅,却往京城写了封奏报。道是那二小姐其实是死遁到了南疆,被他撞见,惊慌失措中逃入大山,不知所踪了。”
他微微一笑,盯住了蔻儿:“众人都道这回总该死了罢。只不过,这位二小姐还当真吉人天相,似乎活得好好的。不仅好好的,还学了一身好本事!……哎,姑娘,莫要脸色苍白,我又不会拿这种事要挟你。鄙人像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么?”
他顿了顿,恢话锋一转:“鄙人只是好奇。姑娘,即便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你难道会甘心么?难道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