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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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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过后,上山求药的众人自然是一片惶恐,围聚在一片尚且安全的开阔地上,踌躇不定。
他们既不知道前进是否会有危险、山寨是否有余力为他们医治,又不肯就此打道回府。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他们忽然见了和自己同行的妇人喜笑颜开地领了蔻儿来,连忙团团围上来,将蔻儿围了个水泄不通:“姑娘姑娘!我已经病了大半个月了,还是难受得慌,你看怎么办才好呀?”
“小师傅,看看我儿子吧,已经几天吃不进去饭了。”
“大夫,你有药不?能不能先给我一点,我家里还有走不动路的老人——”
……
蔻儿只觉一连串夹杂着口音的话语闹哄哄地呼啸进耳畔,忙不迭冲他们摆手,扯开嗓子:“诸位别急呀,慢慢的,一个个来!”
但她嗓门儿小,年纪又轻,哪里镇得住人?大家伙仍是乱哄哄的,拼了命往她面前挤。
蔻儿头顿时一个顶两个大。
好在一名身形敦实的大娘见他们着实不像话,忍不住叉起腰,横着步子走上前来,帮蔻儿大吼起来:“喂喂喂!这是干什么?让不让人家大夫说话啦?!这样挤大夫怎么看病?到最后谁也别想治成病,一起倒在山上吧!何况人家大夫是主动来帮我们的,又不会跑了怎得?你们这样推推搡搡,万一给人家药瓶子碰坏了,草药挤坏了,没得药治病了,就等着哭去吧!”
这大娘一看就是常年在市集上做生意的,不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而且说起话来连珠炮似的,相当厉害。
她一边劈里啪啦地说,一边还上手整治人,把病得最重的拉到前头。当然,也没忘了顺便把自家儿子安插在了第三个。
如此一来,人们终于稀稀拉拉,排出个队形来。
蔻儿怕膏药不够用,暂且只是先取出了“清喉润肺丸”来。这药便是那气味扑鼻的米粒大小黑粒儿,原材料比较容易寻得,配起来方便。她带了整整一小罐,足有上千颗。
她命众人中还在染着时疫的先服下。众人见能救命,也不顾这药苦涩,拿到了就连忙吞咽下去,都来不及用水送服。
蔻儿一边给药,一边暗暗观察众人面色。果然,这些沾染时疫的人都脸色蜡黄,很不好看。
她将他们的脉一一把过,发现他们确乎肝胆受损。极少数沾染过时疫,目前已而痊愈了的,肝胆也有些孱弱。
蔻儿心中不禁逐渐疑窦丛生。
难不成,他们得的是另一种病?
可这不应该呀?明明肺病的症状都差不多,用普通治时疫的病也能缓解。
蔻儿暗自想了一阵,却想不出头绪来,只好把这疑问暗暗记下,暂时放在一边。
毕竟,看病这件事,实在太依靠经验了,至于什么东西能治病,更是一点点试错、一点点积累下来的成果。即便症状相同,也完全有可能是因为不同原因造成的。
接着,她开始为病得尤其严重的人施针,以及帮刚刚因为地震而受伤的人包扎。
就这样,等把十几个人都一一看过,已经好几个时辰过去了。最后一个人也满嘴道谢地坐到一边休息时,蔻儿已经筋疲力竭。
她一边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一边在心口默默复盘了一遍每个人的症状以及服药后的反应,试图把他们的情况完完整整背下来,为之后思索对策做准备。
“姑娘,你……你看病,怎么收钱呀?”
最开始给她治了的妇人走上前来,扭扭捏捏地开口。
其余人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他们都是穷苦人,没什么钱财,只怕这小丫头狮子大开口,要上许多银钱,不给钱便不能继续给药。
“这……”
蔻儿没有过独自行医的经验,难免为难。兼之她脸皮薄,不善与人交际沟通,便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犹豫的片刻,被有心人收入眼中,自有了另一番计较。
蔻儿想了想,还是按照着阿妈的标准来:“诸位,一个人诊金三十文钱。想抓药,求方子的,等余震过去,安全了,再上山去百草寨。”
“二十文?好嘞!”
有性格爽快的,见确乎病情好了些,何况二十文也不算过分,现在一般大夫光是跑一趟,都是五十文起给的呢,立时便给了。
有人却不满了:“凭什么呀?这不对吧?丫头,我只吃了你几粒药,怎么和他们又是扎针,又是包扎的交一样的钱呀?”
“嘿,那我也说说,我这不过是包了几下,用的还是我自己的衣裳,也没吃药哇?姑娘,这不应该吧?”
他们嘴上虽然一副玩笑的口气,然而谁都能听出来,这语气背后的试探之意。
蔻儿忙道:“我刚刚话没说完呢,药钱的话,那药丸是十五文钱,那膏药是二十文钱,包扎十文。”
立时又有人不满:“姑娘,我也没让你上这个什么绿膏药呀?我,我怎么知道要二十文呢?”
“是呀,你要是早说,我就只吃药丸子就行了嘛。我身体好得很,能撑过去的。”
“药钱是含在诊金里的不?还是另给?嗨呀,我找你看病,不就是为了买药的嘛,怎么还要另外加旁的钱呢?”
……
其余人默默不语,只是看着,眼巴巴望着蔻儿。
蔻儿顿时一阵头疼,只好和他们解释掰扯了起来。
先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为什么有的人需要上膏药和针,为什么有些人只需要吃药丸,以及配这些药如何费时,药材要多少钱。最后,说得是口干舌燥了,才敲定了一个价格,众人才勉勉强强同意。
等到收钱的时候,又是好一顿鏖战。
“姑娘,不好意思哇,钱没带够,唉,真对不住!这样,我先赊你的,你去姚州城南狗尾巴巷找我,报我名字刘老六,自然连本带利给你,好不好?”
“丫头呀,这刚刚不是地龙来了嘛,给我带着的银钱震掉了不少……你瞧,就剩这么多了!这样,你少收我点,我把这个饼子给你好不好?这饼子可好吃,吃一个顶半天……”
等收到后头,又有人不满:“姑娘,他们凭什么能少交钱呀?什么没钱了?他骗你呢!其实把钱都塞在他□□里,欺负你姑娘家不懂事哩!”
……
最后,等到蔻儿终于收好了钱,已经是满身的汗,竟然比先前看病还费劲。
有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最是难缠,不断地挑刺儿,不是嫌给他包得不好、病还没完全治好,不应该多收,就是哭穷实在没钱,最后只给了一半的钱。看到有人赊账,又大吵大闹起来,十分不满,弄得大家都很下不来台。
当然,也有好说话的人,一点异议没有,一分不少地把钱交齐了,还对她满口道谢。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面对极少数蛮不讲理或者想趁机占便宜的人,她才没有当场发作脾气,甩脸子走人。
到了最后,蔻儿也懒得继续较真了,对于七嘴八舌的评论充耳不闻,能收多少就是多少,装了小半只口袋。
好容易解决了这一桩事情,她才拿出了小水袋。这水袋贴身放了太久,水都已经温热了。她仰头将水一饮而尽,滋润了干涸的双唇和嘶哑的喉咙,才觉得稍微舒坦些。
她坐到一块大石头上,远离人群,支着下巴看着他们,心中笼罩上了一丝阴影。
明明她帮这些人看病,也不是奔着钱去的,而是为了弄清楚姚州城里的时疫到底怎么回事,顺便帮这些人一把。甚至是先看病,再收钱的。为什么到了有些人那里,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诓骗他人钱财才做出来的?
这并不能全怪蔻儿。从前阿妈出诊,治疗的都是附近寨子里的人,彼此相熟,基本没有银钱上的纠葛,甚至有时都不要钱,提了鸡鸭或是粮食走就行了。而百草寨在附近的南诏山民里又颇有威望,也无人敢耍小心眼儿。
可这群姚州城来的就不一样了。他们本就堆百草寨不熟,也没什么敬畏之心。见蔻儿又是相当青涩一个小姑娘,自然下意识觉得她经验不足,医术平平。
蔻儿看了看天。天上是黑压压的云,诡异地排布出鱼鳞似的形状。
此时正当正午,今日又恰巧无风,丝丝暑热便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渗透了来,闷出了一身薄汗。
她的身体是稍微解乏了,心灵却变得疲惫。
不知道下山以后,治疗的人都怎么样,会不会遇上更不好对付的人?会不会有什么更大的麻烦等着她?
她这个下山的决定其实做的很匆忙。可这迟疑和畏惧刚一矛头,就被她立刻掐灭了。
她告诉自己:非这样不可,便是千难万难,也要闯过去!
难不成碰到几个不友好的人,还能比面对凶神恶煞的官兵、险恶的断头台、全天下人加诸的唾骂和冤屈还要痛苦么?
给自己打了几句气,蔻儿很快又振作了起来。
那最先找她治病的中年妇人见她一个人坐在一旁,兴致不高,便悄悄摸了来,有些愧疚道:“大夫,对不住呀,我也是看他们急坏了,所以才领你去找他们的,没想到有些人实在……”
她局促地搓着衣袖,道:“唉,大夫,你听我说,其实有些人,本来也没那么小气,没那么坏的,是穷惯了,苦多了,一文钱都来得不容易……你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这个女人虽然有着凄苦的皱纹,眼神和嘴唇的曲线却很是温柔。
蔻儿叹了口气:“不碍事的,我也不是头一回碰到了,眼下也不靠这个诊金过日子。”
“好,好……”
那女人吟哦片刻,忽指了指蔻儿身后的方向,道:“姑娘,要不然,你去给那个人看病吧!这个人和我们差不多同时上山的,也说自己来看病,只不过得的不是时疫。”
她用气声在蔻儿耳畔轻轻道:“我和你说,那个人穿的衣裳,带的首饰都不便宜。路上他也曾向路遇的村里人买东西过,都不要人家找钱的!估计付诊金也大方,你去帮他看看吧,看能不能治病!”
蔻儿顺着她比划的方向看去,只见数尺开外,一颗巨大的榕树下,正有一个白衣人,背靠着大树歇息。
方才她一直忙于治病,都没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这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也是来看病的,明明碰上了凶险的地震,却一点不焦急,甚至周身散发着一派闲云野鹤、悠然自得之意。仿佛一名游历于名山大川之间的旅人,兴致所至,便来此休憩。
他的装束也十分奇特。
恰逢暮春时节,其实已经不凉快了,这人却浑身上下穿得很厚。头上带着厚重的斗笠,垂着面纱和披巾,将头发都牢牢地包起来。
他身披一身月白色宽松袍子,令人看不清样式,肩上却披着个袈裟似的东西,脚踏玉底履,似是僧服。
可从颅顶的高度看来,这人又似乎蓄着头发,不似出家之人。
他的腰间似乎配着一个剑似的东西,身后背着书生篓,直教人猜不透他的真实身份。
似乎察觉到蔻儿在看他,这人本来半仰着面孔在休息,此时却看了过来。
面纱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蔻儿从他周身传达出的气质中,却恍惚觉得,他似乎对她微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上前去。
这个人似乎很好说话。她打算问问他前来看什么病,以及是否知道姚州城内时疫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