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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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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亮了来人的脸,为首一名满面风霜的妇人,正是阿妈,腰挎药篓,身披斗笠,手中一柄绿藤杖,端的是威严无比。
她身后乌泱泱站着二三十人,有男有女,皆腰带短刀,背负弓箭,身批斗笠,牵着骡马。
骡马身上驮着厚重的药篓,篓中装着不少新鲜采得的药材。显然,他们刚刚完成夜采。山中不少药材难以寻得,尤其是有些花卉或菌菇,只在午夜或是凌晨之时才得冒头,因此采药人们只得不辞辛劳,夜间劳作。
阿妈一行刚刚采了一夜的药,刚想找个开阔的空地休整,不料却碰上了汉兵,立刻唰唰抽出腰间短刃,搭起手中长弓,警惕地对准了众汉兵。
而汉兵们也不甘示弱,立刻长刀出鞘,摆出迎敌的架势,严阵以待。
周景倒不见半分紧张之意,只是唇畔勾起一笑,悠悠扶住了腰间刀把。
蔻儿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忙上前一步:“阿妈,诸位长官,快把刀放下,都是误会!”
难怪缺耳灰狼领着众人往这里走,原是进山采药的阿妈一行在此。
只可惜这灰狼通人情却不通人事,不知道汉人与南疆土人间的龃龉。也不知引来了阿妈他们,和遇见狼群比,哪个更恐怖。
那灰狼也察觉出了紧迫,吐着舌头喘气,奔跑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跑到了阿妈那里,鬼鬼祟祟钻到岩峰后头去了。
延巴长老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一群汉人中遇见蔻儿,登时面色一凛,向前一步,严肃道:“阿洛,还不快到我这里来?”
蔻儿缓缓挪动了脚步,可那些汉兵立刻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走。
百草寨众人见了,更是拉满了弓,立刻准备进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周景忽道:“让开。放行。”
“将军!咱们弟兄还等着救命呢!”一名汉兵不岔地低吼道。
周景沉静道:“放行。”
汉兵们面面相觑,虽不乐意,还是缓缓让出了一条通道。
蔻儿木着腿走向了阿妈,立刻被她护在了身后。
阿妈猛一挥绿藤杖,直指周景:“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们不会再追究。但望阁下再也不要来我百草寨,更不要再试图坑蒙我寨中人!”
若说她面对蔻儿,是严厉偏多,尚存几分溺爱,面对周景,那可是纯粹的戒备与敌意了。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周景并不着恼,微微一笑,道:“长老误会了。在下并非坑蒙,而是诚心求援。无论报酬,粮食,土地,只要能救我麾下弟兄们的命,贵寨大可随意吩咐。”
阿妈凝视他片刻,冷笑道:“诚心?阁下既敢说自己诚心,为何不敢将自己的身份说全了?”
听她这语气,竟似乎认得周景。
蔻儿不禁疑惑地看了周景一眼。
周景却不看她,只缓缓颔首。
蔻儿的心狂跳起来。
她忽然觉得他的面容越来越熟悉,却想不起。
或者说,不敢想起。
阿妈继续道:“老身虽然居住于山林,倒也时常于城池之间。老身虽然上了年纪,记性没有年轻时好了,可前年在姚州城北出诊时,曾遇一队汉兵巡逻。当时街上热闹非凡,都道是看个稀奇。老身一时好奇,便也凑了个热闹,一眼就看见了阁下。”
她还周景以一笑,笑中并无半点友善:“那时候,诸位汉人对阁下的称谓,可不是区区一个‘校尉’罢?”
一片寂静中,但闻周景平静的声音:“在下周景,在姚州督军,本是——”
他顿了顿,似在深思熟虑,最终还是吐出了那几个字:“——邺四皇子。”
“是你?”
怎么可能?!
蔻儿瞬间瞪大了眼睛,几近失声。
“邺”,是当今中原汉人皇帝的国号。
这大邺朝国姓为周,历经五代,定都长安。
三十年前,邺朝挥师南下,攻破南朝都城建康,乘胜又取了西南诸府郡,灭了当时雄霸西南的南诏小朝廷。
去年秋天,邺朝派了个四皇子前来西南之地,坐镇督军。
据传,这位四皇子骁勇善战,但由于顽劣不堪,不服管教,是个谁见了都要头疼的混世魔王,且性子刚直,在朝中得罪了人,才被派来这里。
南疆山高水远,朝廷控制力不强,汉人又少,多是异族。这位四皇子来后,治军颇为严明,倒和本地人相安无事,不再有汉兵欺人的事情发生。
但蔻儿无论也想不到,他竟然能为了求药,做到亲自跑进山里的份儿上。
不过,蔻儿对这四皇子的到来如此之震惊,还有些私人的缘故。
此时,那人正定定看着她,语调温和,目光中却有一丝哂意:“当真不认得我了?”
他故作惋惜地摇摇头:“苍天在上,我对姑娘并无半分隐瞒,向来以真名相告。不料姑娘竟然不记得我这个故人,真是教人好生伤心。”
蔻儿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绿。
有几个懂汉话的百草寨人已经在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她。
见他油嘴滑舌,阿妈哼一声,道:“殿下倒是磊落,却也更令人。堂堂皇子,为何孤身犯险跑到这里来?当真是爱民如子么?”
她缓缓转过身:“殿下统领着千军万马,我们这些小民也惹不起。只是蔻儿,这不懂事的孩子,我们必须先带回去了,也请殿下不要再为难这样一个姑娘,她才十六岁!”
“阿妈……”
蔻儿望了望周景。
凭直觉,她总觉得这位故人不是坏人,可理智让她无法反驳阿妈。
是啊,即便县城里的富家公子,都没人乐意以身犯险,跑到敌人那为了下人们求药,遑论金枝玉叶的皇子?
她低着头,拖着步子,耷拉下脑袋,跟上了阿妈离去的步伐。
周景忽道:“对不住,阿洛姑娘。”
阿妈轻蔑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被阿妈带回了寨子。依据寨规,私通汉人,应当杖责五十下,再关上半个月的禁闭。
蔻儿满脸倔强地趴上了石墩子,并没有求饶一句,小脸儿阴沉沉的,一副认倒霉的样子。
她只是在行刑前,忽然嘟囔着问了阿妈一句:“阿妈,实话告诉我,您来得没那么巧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瞪了在一旁伸头伸脑的茶南一眼。
定然是茶南后来注意到她跑了,去和阿妈通风报信了!她知道寨里人有豢养鹰和鸽子传递消息的习惯。
茶南顿时羞得无地自容,立刻扭头跑了。
“你也别怪他,他只不过是帮你悬崖勒马!要不是恰好碰到他,还不知道你又要闯出什么乱子来!”
见此,阿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高高地举起手中的藤杖,便要挥下去。
“别!”
一个佝偻的身影和一个瘦小的身影拉拉扯扯着冲进人群,却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朱娜婆婆,和那刚退烧的小马夫。那孩子挣扎着扑过去,抱住了阿妈的腿:“婆婆,求你啦,别打大姐姐!是我生了病,殿下为了将我治好,才来求大姐姐的……都是我的错!”
前来围观的寨民们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阿妈看了他们一阵,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严厉道:“行吧,只打十下!不过,接下来半个月,你哪都不许去,给我面壁思过!”
“思过就思过……”
蔻儿小声嘀咕着,任凭阿妈藤杖落在身上,咬紧牙关,一声儿也不吭。
打完了棍子,茶南一脸愧疚地走上前来,似乎要,不过蔻儿看也不看他一眼,眼皮都不抬就走了。
她被关进了后山的竹楼上,每天的工作就是从早到晚不间断地磨药。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阿妈又来了。
其实蔻儿并不记恨阿妈,不过,闹到这一步,她却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好,只得低下了头,左脚蹭右脚玩儿。
阿妈严厉地盯着她:“忘了我从前是怎么叮嘱你的了?”
蔻儿不满地小声嘀咕:“您说,不许治汉人,指的是坏汉人,可不是普通人……”
阿妈厉声斥道:“你才多大,分得清好人坏人?!”
她忽叹了气:“你到底年轻,没同外面的坏人打过交道。你可知,骗取信任,再从背后捅刀子,将别人一网打尽,是坏人的惯用技俩?”
阿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摸了摸她的脑袋:“算了,不理解就不理解吧。”
她摸了摸蔻儿的小脑袋:“有些苦头,还得自己吃了,才知道唷……”
蔻儿眨了眨眼睛,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想说,并不是这样的,好人终究会有好报,却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去和阿妈经年来积郁起的怒火相抗衡。
阿妈起身,正要开门离开,忽又折返回来:“丫头,你实话告诉我,你不是一般人吧?不然那四皇子怎么会认得你?”
蔻儿一颗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八年了,她的心从没像此刻这样痉挛过。
见她不答,阿妈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你初来的时候,虽然浑身狼狈,举手投足却怎么也不像普通的孩子,贴身肚兜里还挂了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牌,当时便有些疑惑。时间长了,见没人来寻你,我也就没当回事了。”
她默了默,道:“你不要再出寨子了。外头太危险。”
“再出去,我也护不住你了。”
蔻儿的心剧痛了起来。
她知道阿妈的意思:若是再逃,依据寨规,她便再不能回来了。
她舍不得阿妈。八年的相处,早让她视阿妈如她的亲生母亲一般。
可她到底不是。何况她的亲生母亲,正不知在哪片地狱里求生呢,这让她如何能偏安一隅?
一眨眼,七八个黑夜过去了。傍晚再一次到来,寨子里飘着缕缕炊烟。黑压压的禁闭室里,蔻儿做完了活计,百无聊赖,开始正用指甲在土墙上比划着玩儿。
“还有七天呢,唉……”她喃喃。
周景的脸庞冷不丁跳出来,浮现在她的眼前,神采奕奕的,又威风,又严峻。
他说:阿洛姑娘,对不起。
蔻儿连忙摇摇头。
突然,脚腕上的银铃“叮铃铃”地颤动起来。
她有些头晕目眩。是关禁闭久了,关出毛病来了吗?
可她自己就是大夫,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身上有疾病的征兆。于是,下一个瞬间,她心中便一片清明了:不是自己病了,而是地面在震动。
起初,大地只是细微颤抖,仿佛山体化身巨兽,不耐烦地翻了身。蔻儿猛地站起,一个健步冲到门边:“阿妈!”
她急得直拍打木门:“阿妈,你怎么样了呀?!”
阿妈住在与她相对的另一处竹楼上。此刻却无人应答。
远处传来怖人的轰鸣。“地龙!是地龙哇!快跑!到开阔的地方去!”有人在尖叫。仿佛天神抡起重锤,对着地面施威,梁木悉数断裂,竹片暴雨般坠落。蔻儿抱头,一骨碌缩到墙角。锋利的竹片擦过鬓边,温热的血立刻淌进衣领。
门口终于出现了裂缝,然而蔻儿很快发现,那缝隙是人为的产物。
“蔻儿!”
茶南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他正抡着一柄大板斧,用力地劈砍着门缝,很快就将竹门破了开,气喘吁吁拨开瓦砾:“阿妈年纪大了,当时就晕过去,已经背到晒谷场那里……你快出来吧!”
蔻儿跟着他拔腿逃了出来,才发现地裂开了,缝隙如游走的巨蛇,肆意蔓延。远处传来轰隆巨响,仿佛山神在怒吼。晒药架轰然倒下,老人们被青年男女们背着往开阔的后山跑。有人在哭喊:“寨门要塌了!寨门要塌了!”
蔻儿突然想起山下那些染了时疫的人们。
那些简陋的木头屋子经得起地龙的摧残吗?现在病疫蔓延得那样严重,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没有粮食,他们会怎么样?
她安全抵达了后山的空地。阿妈她们也很安全,正在指挥众人救治伤员,到安全的地方躲避。
现在这里不需要医师。
但是山下需要。
蔻儿忽然撒开腿,朝后山的小径飞奔而去。
“蔻儿!你要去哪?”
身后传来嘶哑的怒吼,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青涩的声音。蔻儿一转头,只见茶南瞪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怒火:“你要当叛徒?”
蔻儿抓紧了腰间的小药囊:“对,对不起!可不这样做,山下的人会死,有我的同胞,他们都是无辜的人,而且……”
她大喘气,闭上了眼睛:“我有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你果然是个汉人!你滚吧!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蔻儿想吼回去:我不是这样!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茶南的眼眶红了。他似乎很不乐意让蔻儿看到自己落泪,因此努力地瞪眼睛,瞪得目眦欲裂。
最后,他点点头:“行。好。随便你。”
他缓缓后退,最后一抹眼角,目光逐渐冰冷,转头就跑。
只扔下一句:“但愿你别给那群同胞害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蔻儿不禁有些难过。
茶南是她难得的朋友,也是难得对她有友好些的人。
可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是继续未竟复仇的大好时机。如果她龟缩在小小的山寨,一辈子谨遵阿妈的教诲,那么她终身在噩梦中辗转反侧,不得安宁。死去家人的冤魂将永远折磨着她的心。
她咬咬牙,攥紧了小药囊,大跨步冲山下跑去!
此时地震稍停,大地的震动已然平息,不过蔻儿知道,仍有余震的风险,于是走得特别急。
耳畔不断传来巨石滚落的声音。轰隆,轰隆。她不禁在心底默念:山神娘娘保佑,山神娘娘保佑……
她尽量走平坦的坡子,一路连滚带爬,冲到了半山腰,终于体力不支,扶住了一颗巨大的樟树,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来。
由于地震乍来时惊吓过度,没有休息好,又跑了这样多的路,她只觉得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在撕裂着心肺。
她将手伸到腰间的小布袋,摸出了水袋和一小片薄荷,用力地咀嚼。清苦的香气在口中弥散开,浑身的疲惫渐渐驱散了开。
正当她抹着额头的热汗,准备继续赶路时,却被一连串压抑的哭声绊住了脚步。
“谁?什么人?”
她循声找去,却见一处嶙峋的乱石堆旁,跪坐着一名中年妇人,怀中抱一名不过五六岁的女童,正在放声哭泣,在他们身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棵树。那女孩似乎不幸被树木砸到,脱了臼。
那妇人身着一身半旧的南疆土人的服饰,裹着头巾,面庞儿黢黑,裂着道道因烈日曝晒和劳作而生的皱纹,显然是携女上山求药的普通村民。
自从时疫爆发以来,百草寨每天都要接诊不少这样的村民。
这些村民不少都是穷苦人,被耕作、生育、旱灾涝灾蹉跎惯了的,但凡得了一场病,对一个小家来说,都是灭顶之灾,会大大影响生计。因此,一开始见了医师,她们都是诚惶诚恐的,生怕大夫不接诊,或是救不了。
这妇人也不例外。
她扫了一眼蔻儿身上的服饰,认出是百草寨中人,立刻激动地扑过来,要抓住她的衣摆,口中不断用南疆土话,求蔻儿救救她的女儿。
虽然救过不少病人,碰上病人如此恳切的请求,蔻儿还是老大不自在,连忙摁住那妇人,让她平静下来。
接着,她轻轻抱起那女孩的脑袋,搁在一块木头上,先一用力,将她脱臼的胳膊牢牢接了回去,用衣服撕成的布条和树枝固定了,这才开始号脉。
号着号着,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奇哉怪也。这小女孩怎么和前两日接诊的那小马夫一样,除了此次时疫本身就有的肺火难清,其余四脏也受了损,尤其是肝胆?
她连忙按治疗那小马夫发法子,处理了那小姑娘。待到她病情稍微平稳,才看了那妇人一眼,问道:“姊姊,你家住何处?”
“我,我住在姚州城北门外……”这妇人见女儿病有起色,有些紧张,舌头都捋不直了。
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蔻儿得知,这妇人家住姚州城北城门外,以种田为生,家中本有三儿四女,一场时疫过来,夭折了三人,吓得她连忙带着小女儿四处求医问药。
前两日,她从一汉人官兵口中得知,离姚州城数十里外的百草寨有药救人,便把家中事务交给丈夫,携女前来求药。
她又一指身后的山坡,告诉蔻儿,还有不少和她差不多的姚州城中人,实在没办法了,才死马当活马医,跑到山上来求医。
蔻儿一听,心道难怪。
百草寨行事低调,主要给附近山头的寨子或是村庄里的人治病。姚州城离百草寨甚远,除非是特别的疑难杂症,否则甚少有人能寻到这里来求医问药。
估计是前两日治了那小马夫病,那群汉兵回去以后,给百草寨的名声传出去了。
只是为什么这姚州城来的人,病症比寻常得了时疫者更严重?
想到和周景的约,蔻儿觉得很有必要弄清楚,这病症究竟有何蹊跷。
她当机立断,对那妇人道:“还有姚州城来的人么?劳烦你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