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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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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2日，早上9点，拘留所外的阴天，树木飘落果实，灰色水泥铺设的公路延长它的尽头，黑色的轿车空荡的停在树荫下，婆娑的树叶砸向车窗，叶茎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王武从铁门里走出，十五天前，这身衣服和一把刀一起，将他送进这里。
十五天后，这件衣服将会和黄璞婷一起，葬入棺材。
他熟练地爬上车，黑色轿车独身，驶离荒凉的郊外。
车里，空调开到适宜的温度，王武躺在舒服的座椅上，恨意越来越深重。他伸出手，司机穿戴整齐的手臂便将手机递到他的掌心。
“黄璞婷，你的噩梦，还在路上。”
王武第一通电话，打给黄璞婷的父母。
第二通电话，则是晨苒。
咖啡店里，晨苒的电话铃声响起。相猫刚好在旁边收拾咖啡机，拿出手机，页面是陌生来电，他接通电话：“你好，冷水咖啡。”
王武听出相猫的声音，他故意压低音量改变声线：“你好，这个手机的主人在吗？”
相猫摇头：“不好意思，店长现在有事外出，如果需要预定咖啡可以留言。”
电话瞬间变成机器声，相猫移开手机，疑惑地将它放在收银台上。
晨苒从外面和快递员一起，提着一大袋咖啡豆进门。
相猫叫住晨苒：“刚刚有个陌生电话打到你手机，我以为是客人，就接了。但他一听你外出就把电话挂了，你忙完记得看一下手机的记录。”
晨苒的眼神看向台面上的手机，咖啡豆的气味从储存室里厚重的传来。
咖啡豆磨成粉后，放入咖啡机精心烘培，得出来小小的一杯咖啡，人们为了让这杯咖啡喝起来更加多样，加了许多装饰，成就了拿铁、焦糖玛奇朵、美式、卡布奇诺……
没有人在意被丢掉的残渣，没有人装饰残渣让它看起来更加好看、更加赏心悦目。
甚至就连作为店主的晨苒，都只是把它当成垃圾，丢到路边的垃圾车里，运送去注定消亡的结局。
“店长！”工人在储存室里喊她，晨苒才从脑子里的画面回到现实。手上的袋子已经将掌心印出血红色的痕迹，晨苒带着麻木的双手送别快递员，回到收银台。
相猫坐在一旁认真地看书，店里的客人稀疏地分散在各个角落。她拿起手机，回拨了陌生的电话。
“说。”晨苒不太客气地开头。
“黄璞婷在哪？”王武在电话那边，也没好气地问。
“不知道。”晨苒掏出烟，吸了一口。
“好。”王武不想再跟晨苒盘旋，“你知道这三个字的后果。”
晨苒没说话。
电话得了忙音。
烟草顺着温度蔓延，刺进她的皮肤。疼痛歇了几秒，才在神经里发作。晨苒甩掉手上的烟，下意识地踩掉水泥地上燃烧的剩余，只剩黑灰。
阴天的傍晚，被厚厚的云层遮挡。阳光金灿灿地躲进云朵里，天逐渐倾斜，黑夜厚重的降临。
黄璞婷坐在蓝书博的家里，手上举的身份证已经开始发抖，久坐的腰也已经疼的厉害，但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点开摄像机，露出严肃绷紧的表情。
短短几分钟的视频，黄璞婷拍了整整一天。
她避开蓝书博和吴李鹏，费劲心力赶在4月11日整理完资料。她原以为几分钟检举视频的拍摄会和短剧拍摄一样，最长不过就拍几个小时。可每次当她说道最后：“我相信，上天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这句话时，泪水总会溃堤，压垮她僵直严肃的神经。
于是后面的每一条视频，都变成了颤抖和哭腔。
她不要这样，她要的是堂堂正正地，义正言辞地和世界诉说她的痛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痛苦、软弱的倾诉自己的过去。她要的不是怜悯。
傍晚6点14分，她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拍摄。因为根据她统计短剧观看的数据，在傍晚6点半到8点半这两个小时里，数据上涨的最快，评论和点赞数也比平常时间段的多。
她必须要在这个时间段里，发送视频。
黄璞婷再次坐直身体，忍着脊椎发出的剧烈疼痛，再次向镜头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一名家暴的受害者。”
黄璞婷从桌面上拿起身份证，闭上眼睛，将冷冽的空气吸入鼻腔，继续：“我想实名举报浸市著名企业家王武，长期家暴并软禁我……”
黄璞婷没办法止住声音的颤抖，哭腔又不受控制地跑出来。
黄璞婷在这里顿了很长的时间，重新调整状态，坚定地看向镜头：“并利用我的家人威胁我，如果我敢将这些都爆光出去，我的家人也会遭到相应的连累。”
“现在，经过我的朋友和社会人士的帮助，我已经暂时逃离王武的控制。我已经编辑好对应的证据和时间线，发布至微博、小红书等社交账号。希望社会各界能重视此事，能给出一次公道的判决。”
黄璞婷咬紧牙关，说出最后一句：“上天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我相信并且坚信。”
录制完成后，时间已经到了傍晚6点20分，黄璞婷来不及重新观看，把视频导入已经做好的字幕里，合成，赶在6点半之前，点了发布。
傍晚，晨苒关掉手机，从店里出逃。鱼丸本想接替她的位置，但晨苒说，相猫也得歇一会，所以店在傍晚，挂上closed牌。
手机响起没完没了的信息提示音，除了原料供应商打的微商广告，还有相猫在群里发送的视频。
晨苒点开，黄璞婷苍白的脸在屏幕里说话。
“举报王武……家暴并软禁……威胁父母……”
也许任何一个刷到这条视频的人对这些文字都没有反应，也许他们只觉得，视频里的人太悲惨。但这些字，晨苒清楚地知道，黄璞婷为了说出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字字沁血，扎在晨苒的身上。
相猫在群里发起语音通话，质问晨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她很早之前就计划好的事情。从蓝书博找到她，要和她合作短剧的时候开始，她就计划要用这部短剧给自己做一个坚强的后盾，她要把所有的事情曝光到网上。”
“警察呢？法院呢？”相猫问到，“闹到网上的结局，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啊。”
晨苒摇头：“没有用的，警察或者法院那边，王武会让黄璞婷的爸妈出面，将这一切说成是夫妻之间的小打小闹。”
“玉玉的爸妈，知道这件事？”鱼丸不可思议地问。
空荡的小巷，晨苒坐在昏暗的街灯里，她将情绪藏进迷宫般的小道，藏进发黄的屋瓦。
“是，黄璞婷的爸妈，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晨苒说。
相猫嘲讽的笑声透过屏幕，散发冷气的进入听者的耳里：“我从来就不相信父母这两个字，孩子不过是他们的工具。”
鱼丸没有反驳，三个人放下手机，看向总被埋进云层，不知所踪的月亮。
“那，接下来玉玉打算怎么办？”相猫问。
“大概是提交证据，提出离婚后，逃离这座城市吧。”晨苒其实也不知道黄璞婷下一步想做什么，她能从王武的爪牙下逃出，已经用了她半条命。
晨苒手机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点开来电页面，是黄璞婷的妈妈。
晨苒任手机响尽时长，在群里给相猫和鱼丸两人说声“手机没电，要关机了”便按下关机键。
今晚大概是最后一次，这样清净的夜晚了吧。
怎么月亮总是不见，连亮光都被严实地遮盖，星星连一颗也见不到。
黄璞婷的视频，并没有在网上掀起很大的波澜。这样的视频，在互联网上，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发布。
人间的噩梦，并不会因为扎堆，而悄悄减弱。反而更有可能因为淹没，更加猖狂的扎堆。
13日凌晨2点，蓝书博结束通告拿到手机后，吴李鹏把视频亲自递到他的面前。
蓝书博拨通家里的电话，无人应答。
他继续拨通他给黄璞婷用的备用机的电话，已关机。
吴李鹏说，他已经联系过晨苒，晨苒的电话也是关机。咖啡店早早就闭店，鱼丸和相猫已经不在店里。
蓝书博坐在车上，粉丝的镜头在酒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疲惫的身体和因为这件事情高度紧张的神经完全不能匹配，戴上墨镜的他尽量保持好嘴巴的状态，可是满是红血丝的双眼已经没办法承受镜头突闪的亮光。
他只能扶住吴李鹏，闭上双眼一路走到电梯口。
耳边呜呜嗡嗡的全是粉丝说的话，直到电梯口关闭的那一刻，他才瘫软在地上。墨镜压的鼻梁生疼，摘下墨镜的他，被吴李鹏搀扶进酒店房间。
柔软的床包裹他的身体，他打开手机，回看黄璞婷发布的视频。
视频的标签，并没有提到和他拍摄短剧的名字，也没有提到他。
蓝书博竟然有些庆幸，黄璞婷没有做到这个程度，他没有看错人。
只是苍白的脸颊，从头到尾强忍的哭腔，眼角盈满的泪水、绷直颤抖的身体……黄璞婷说的话，字字沁血，揭开他自以为的庆幸。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从小到大都是。
还没卸完的妆面和罪恶一起入了梦，疲软的身体在梦中，享受柔软的荣华富贵。
父母坐在一旁，兴奋地拍手炫耀，自己的孩子是多么令人骄傲；他在社会上交的朋友搂过他的肩膀，得意地和周围的所有人说，这是他们的兄弟……
血腥味莫名其妙刺入鼻尖，所有人都嫌弃地站起身，寻找血腥味的来源——蓝书博低头一看，整张柔软的地板，都由人的血肉做成。
定睛一看，不断渗出血的那块黑暗里，有一双洁白无暇的眼睛。那是高中他路过时，看见的被鲜血和疼痛浇灌的唯一纯洁。
蓝书博惊坐起来，吴李鹏裹着浴巾，恰好从冲凉房走出。
“做噩梦了？这么短的时间里，还能做梦。”吴李鹏抬起手，擦干头发的水珠，“真累啊看来是，快去洗洗，睡吧。”
梦里那双眼睛像是在说话：“你凭什么不救我！你凭什么！”
蓝书博惊恐地拦住吴李鹏，尽全力吞下梦魇带来的恐惧，但眼里消不去的红血丝像座牢笼，此时他说的每一字，都像在求助：“联系黄璞婷，现在订机票，明天早上最快的班机走！”
吴李鹏没见过蓝书博这副模样，吊儿郎当的轻松僵硬在原地，蓝书博那双通红的眼像是去地狱爬了一遭。蓝书博见吴李鹏没有行动，急得从床上蹦起：“快啊。”
吴李鹏有些不理解，反问道：“老大，你什么时候，这么为黄璞婷考虑了？她的视频不是没有加我们的tag也没有提我们吗，这种新人被发现的几率本身就不高，发现了到时候公关稿发一发，说临时找的演员没有进行背调推责任就好。”
“这件事情怎么都怪不到我们头上，这太不像你了老大。”
蓝书博紧紧闭上双眼，缓解眼睛带来的疼痛，深深叹了口气：“快点吧。好不容易才把黄璞婷拉出来，不能再眼睁睁地看她就这样被拉回去。”
吴李鹏依旧不解，但还是拿起手机，和团队协商这件事。
蓝书博此时才发现，自己眼睛里带的美瞳还没摘掉。
蓝书博赶到晨苒咖啡店的时候，是4月13日早上9点。
他独自一人站在店门前，面前是空空荡荡的咖啡店，还有一块不算醒目的“closed”门牌。
蓝书博打开手机，拨通晨苒的电话。依旧关机。
他向后退了几步，抬头看向咖啡店的招牌：冷水咖啡。这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这块木头做的招牌：
左上角画了一个一笔连成的小鱼，椭圆形的身体和三角形的尾巴；左下角是一只精致的翘尾猫咪，头上还画了紫色的蝴蝶结；“冷水”两个字旁边，加了好几笔粉色的花瓣；咖啡字样的旁边，也画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这块木牌的右下角，一块青绿色的玉石戴上墨镜坐在沙滩椅上，而右上角，则是一颗超大的太阳，骄傲地嘟起嘴巴。
简笔画小鱼是鱼丸、傲娇的猫是相猫、黄璞婷小名叫玉玉、阳光对应晨苒。
真是一个很有趣的大家庭。蓝书博笑笑。
电话急促地震动，他昂起的头瞬时看向手机的界面：吴李鹏。
“老大老大！”吴李鹏没等蓝书博说话，着急地在电话那头叫喊，“黄璞婷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行李箱、包括药、所有的，全部都不见了。”
蓝书博猜到黄璞婷已经离开家了。
“你查一下备用机，里面有没有发布视频的记录。”蓝书博转身往家里的方向走。
“没有，备用机的电都没有掉，充电记录里显示，最近一次充电是四天前。”吴李鹏带上备用机，“老大，你在咖啡店等我，我去接你。”
蓝书博停在十字路口，挂断电话。这座他从小到大生活了快三十年的城市，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大，大到一个人的消失，是如此的容易。
接下来他还能去哪里找。哪里能录制视频、发布视频——网吧。
网吧！
他把美团里能搜到的网吧一一记在备忘录里，吴李鹏的车一到，两人便开始一家一家的打。
电话里的声音还没落下，黄璞婷和晨苒，便一同出现在店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