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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凌晨五点三十七分,美术馆的地下仓库区。

      老张第三次巡逻到这里时,小腿已经有些发酸。他在这座美术馆当了五年夜班保安,早已习惯这些寂静的深夜。空气里永远漂浮着淡淡的灰尘、恒温系统送出的冷风,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用策展人的话来说:艺术品所散发的能量场。

      狗屁能量场。老张心里嘟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更想念老家晒场上稻谷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柱例行公事地扫过仓库深处的临时存放区。那里堆放着一些尚未布展或已经撤展的大型作品,罩着防尘白布。光柱掠过时,老张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对。

      有什么东西……反光。

      不是金属,不是玻璃,是一种更柔和、更诡异的光泽。就在最里面那个新送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大型木箱旁边。

      老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记得那个木箱,是前天傍晚运来的,标签上写着“《俄耳甫斯之泪》,暂存”。当时搬运工说这玩意儿死沉,里面是整块原石,艺术家要现场雕刻一部分作为展览互动环节,所以先放着。

      可现在,木箱侧面的板材似乎裂开了一部分,露出一道缝隙。而那道缝隙里,透出的不是粗糙的石料,而是……

      老张咽了口唾沫,握紧手电筒,慢慢靠近。橡胶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粘腻的轻响。越近,那股寒意越重。不是温度的冷,是直钻骨髓的不安。

      他停在木箱前,手电光颤抖着对准那道缝隙。

      光柱刺破黑暗,精准地投入缝隙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白色。

      不是大理石的冷白,是更柔和、更接近肌肤的暖白,在灯光下泛着细腻如脂的光泽。那光泽沿着一条优美而脆弱的弧线延伸——是人的脖颈,女性,线条纤细。

      老张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越过精巧的下颌线,看到了一张侧脸。

      一张女人的脸。

      她双眼闭合,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鼻梁挺拔,嘴唇是淡淡的、失去血色的粉,微微抿着,唇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像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放松。

      老张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开,光柱乱晃,瞬间将仓库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明暗碎片。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另一个罩着白布的雕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裸露的肩颈皮肤上,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个符号:

      Λ。

      像一只倒置的鸟。

      老张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短促抽气,连滚爬爬地扑向掉在地上的对讲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下通话键。

      “中、中控室……仓库……仓库A区……有……有死人……”

      他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在空旷死寂的仓库里,激起阵阵空洞的回音。

      ————

      上午七点二十五分,市局刑侦支队。

      裴铮被刺耳的电话铃声从一份关于Λ论坛资金流向的复杂报告中拽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局指挥中心。

      心里一沉。这种时间点,通常没啥好事。

      “裴队,江城美术馆,仓库区发现一具女尸,情况比较特殊。分局的人已经控制了现场,但建议我们立刻介入。”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声音绷得很紧,“死者似乎被嵌在了一件大型石雕作品里。现场还有一个符号,跟你们专案组追查的那个很像。”

      裴铮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Λ符号?”

      “初步描述是的。分局技术队不敢乱动。”

      “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裴铮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同时按下内部通讯,“汪锐,张奇峰,准备出现场,美术馆,命案。叫上于博士。”

      五分钟后,黑色的SUV冲出市局大院,融入早高峰开始汹涌的车流。车内气氛凝重。

      “嵌在石雕里?”汪锐一边开车一边难以置信地重复,“怎么嵌?水泥浇灌?”

      “到了就知道了。”裴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眉头紧锁。

      Λ这次伸向了艺术领域?又是那种仪式感。

      “Λ论坛不是已经崩溃了吗?”张奇峰沉声道。

      “服务器崩溃,不等于思想消失。”

      于肆年坐在后座开口,不过目光有些游离。他昨晚在实验室分析毒素,熬到凌晨三点,此刻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美术馆已被彻底封锁。

      警戒线拉到了街口,闪烁的警灯引来大量路人围观和媒体长枪短炮的聚集。馆长是个四十多岁、穿着得体套裙的女人,此刻花容失色,被女警搀扶着,还在不停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对先到的分局刑警说,“那件作品是青年艺术家计划的一部分,作者叫陆寻,很有才华……作品是原石,他说要现场完成最后一部分创作,增加互动性……箱子是前天送来的,我们按规定存放……谁想到里面……里面是……”

      裴铮亮出证件,带着人穿过面色严峻的警察和窃窃私语的工作人员,直奔地下仓库A区。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种混合着尘埃、石材的气味越发明显。仓库区灯光全开,反而让现场那种非现实的怪异感加倍凸显。

      分局的现场负责人是个老刑警,见到裴铮,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裴队,您自己看吧。我干了三十年,头回见这种邪门的。”

      裴铮走上前。

      那个巨大的木箱已经被技术队小心地拆开了更大的一面,像打开了一个骇人而精美的棺材。

      首先冲击视觉的,是“作品”的整体构图。

      那确实是一尊未完成的大型大理石雕刻的基底,粗糙的石料被凿出了山峦的形状。而在石料的中心,一个男性形象的轮廓正在浮现,他回眸,伸手,姿态充满了痛苦与渴望。

      于肆年看出来了,并对裴铮说:“这个应该是作品的主角俄耳甫斯。”

      而俄耳甫斯伸出的手,试图触碰的,正是那个从另一片石料中“生长”出来的女性躯体。

      她太真实了。

      真实到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片指甲的光泽,都清晰可见。她侧身倚靠着冰冷的石头,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仿佛只是在一个疲惫的午后小憩。那身覆盖身体的希腊长裙制作得极其精良,褶皱自然垂落,布料的质感细腻柔软,在强光下闪烁着珍珠一样的光,与她的肌肤相得益彰。

      她的面容安详得不可思议,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圣洁般的微笑。长发被精心梳理过,一部分披散在肩头,一部分编成松散的发辫,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状饰物。

      美。

      一种超越了生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美。

      而她锁骨上那个“Λ”符号,像是一个落款,一个将这绝美与诡异同时推向极致的注脚。

      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相机快门声和仪器低鸣。所有人都被这超现实的景象镇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于肆年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手套和口罩,提着勘查箱靠近。

      他没有先去看尸体,而是仔细地观察木箱的拆解痕迹、地面灰尘、以及尸体与石料结合的部位。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个细节。

      “不是浇灌。”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看结合部。”

      裴铮收敛心神,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尸体与石料接触的边缘并非硬性连接,没有水泥或粘合剂的痕迹。相反,那层奇特的“裙裾”材质,在边缘处逐渐变薄、透明,最终仿佛“融化”进了石料表面的微小孔隙中,形成了一种渐变式的过渡。而尸体裸露的皮肤与石料接触的部分,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贴合感,像是皮肤本身分泌出了某种物质,与石头进行了分子层面的结合。

      “是一种生物兼容性极高的复合材料。”于肆年用镊子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裙子”边缘,材质柔软而有弹性。

      “死亡时间?”裴铮开口。

      法医徐海上前,面色凝重:“体表温度接近环境温度,尸僵已完全形成并在逐渐缓解,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36到48小时之间,也就是前天晚上到昨天凌晨。但具体需要等详细尸检,尤其是这种特殊保存状态可能会影响判断。”

      他顿了顿,“体表无可见致命外伤,无挣扎捆绑痕迹,表情平静……很像药物过量导致的平静死亡,需要进一步检查。”

      “身份呢?”裴铮转向分局同事。

      “木箱的送货单和登记记录显示,发货方是‘陆寻工作室’。收货人是美术馆。我们正在联系这个陆寻。另外,根据死者面容特征,已经在进行失踪人口比对。”

      正说着,技术人员拿着平板电脑匆匆过来:“裴队,有初步比对结果了。很像一个三天前家属报失的年轻女性,苏晚楠,二十四岁,本市美术学院在读研究生。与家属提供的生活照相似度很高。”

      平板电脑上,一个笑容明亮、眼神清澈的女孩看着镜头,背景是画架和阳光。与此刻石中那张苍白静止的脸,判若两人。

      “通知家属了吗?”

      “已经联系了,正在来的路上。”

      裴铮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那尊诡异的“作品”上。

      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生死永隔的悲剧神话。

      “找到陆寻。”他对汪锐和张奇峰说,“他是艺术家,也是目前最可疑的人。控制他的工作室和住处,仔细搜查。背景、人际关系、精神状态、最近动向。”

      “是!”

      “于博士,”裴铮转向仍在专注取证的于肆年,“这里交给你和技术队。要最详细的分析报告,关于她是怎么死的,怎么被弄成这样的,还有这种材料的信息。”

      于肆年头也没抬,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目光正紧紧锁在死者锁骨上那个Λ符号。这个符号的绘制方式,与之前论坛中看到的似乎有些微不同。线条更流畅,更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笔触。

      裴铮最后看了一眼石中安眠的女子。

      她的美如此不真实,这不仅仅是一起谋杀,而是一场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Λ在仪式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陆寻是执行者,还是受害者?抑或两者皆是?

      他转身离开仓库,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美与死亡留在身后。外面阳光刺眼,人声嘈杂。

      ————

      寻找陆寻的过程并不顺利。

      工作室位于一栋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门锁着,敲门无人应答。

      申请搜查令需要时间。住处是一处老小区,同样无人。手机关机,社交账号最后更新是在四天前,是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是德彪西《月光》的乐谱片段,没有文字。

      陆寻,二十五岁,哲学系博士在读,同时在多个艺术工作室担任顾问或助手,在圈内小有名气,以思想深刻和作品风格忧郁空灵著称。他的导师和同学反映,他最近半年似乎更加沉默孤僻,但创作上却进入了一个“爆发期”,作品数量和质量都有显著提升,只是主题越来越倾向于“死亡”、“永恒”之类的哲学命题。

      “他说他在探索一种‘超越物质的艺术表达’。”陆寻的一位同学对张奇峰说,“想用作品探讨□□消亡后,精神或记忆是否能以其他形式留存。我们觉得有点走火入魔,但他很坚持,还说找到了知音……”

      “谁是知音?”张奇峰追问。

      “他没细说,只提过一个什么线上哲学研讨小组,里面的人思想都很‘前沿’。”

      Λ的影子,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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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首先,感谢您打开这个故事,并进入这个人性与理论的世界。 其次,很抱歉作者非专业,书中所有毒品成分、作用机制等科学描述,以及刑侦知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设定,并非严谨科学事实。 所以,恳请大家忽略细节硬伤,专注于故事本身。 感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