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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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于肆年在实验室里，对采集到的样本进行着紧急分析。
复合材料的成分极其复杂，包含多种改性有机硅聚合物、纳米级无机填料、以及几种罕见的生物酶。这些酶的作用似乎是催化人体皮肤表面的某些脂质与无机填料发生缓慢反应，实现那种“生长性”结合。
“一样，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于肆年对赶回来的裴铮说，“是定制合成的，而且设计思路非常精巧且专业。制作者具备相当深的化学和材料学功底。”
“陆寻有这种能力吗？”
“根据现有资料，他只有哲学和艺术背景。但不排除他学习过，或者，”于肆年顿了顿，“有同伙，具备专业知识的同伙。”
Λ组织里，有的是这样的人才。
就在这时，汪锐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裴队，苏晚楠的父母和弟弟到了，在接待室。另外，陆寻的工作室搜查令批下来了，技术队已经过去。还有……”他压低声音，“我们查了苏晚楠的病例。她三个月前在市中心医院确诊了晚期骨癌，已经多处转移。预后很差。最近一个月，疼痛加剧，频繁入院。”
裴铮猛地抬头。
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年轻女孩。
一个研究哲学的艺术家男友。
一个鼓吹“意识永恒”的Λ论坛。
碎片，开始以一种令人心寒的方式拼凑。
“走，”裴铮站起身，“先去见见苏晚楠的家人。”
接待室里，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苏晚楠的父亲是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中年男人，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母亲则瘫在椅子上，由一名女警搀扶着，压抑的哭声像动物的呜咽，断断续续。弟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里除了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裴铮说明了情况，不过隐去了最诡异的细节，并告知了苏晚楠患癌的消息。母亲哭得几乎晕厥，父亲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娃……娃从来没跟家里说……她只说忙，打钱回来都少了……我们还以为……”
“她看病需要很多钱吧？”裴铮问。
弟弟苏强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冲：“她有钱！她在城里上学，还搞艺术卖钱，肯定有存款！她都舍不得给家里多打点，妈身体也不好……”在父亲厉声呵斥和母亲更悲切的哭声中，他悻悻地住了嘴，但眼神里的不满显而易见。
裴铮和张奇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苏晚楠的家庭关系，远比想象中复杂。重男轻女？经济负担？这也许也是她生病后选择隐瞒、独自承受的原因之一。
“苏晚楠和陆寻的关系，你们了解多少？”裴铮转向父母。
母亲抽噎着：“楠楠提过……说那孩子好，有学问，对她也贴心……就是家里没人，条件一般……我们没见过几次……”
父亲闷声道：“只要娃愿意，对她好就行。”
“最近几个月，苏晚楠有没有表现出异常？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父母摇头。苏强却嘀咕了一句：“她上次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就问了些……人死了会不会有灵魂、有没有另一个世界之类的话，怪吓人的。”
另一个世界。灵魂。
Λ的话语体系里，充满了这些词汇。
离开接待室，裴铮的手机响了，是去搜查陆寻工作室的技术队。
“裴队，有重大发现。陆寻的工作室里，有大量关于Λ的哲学笔记，另外，找到了一本他的私人日记，最后几页……”
“日记内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在记录……如何帮苏晚楠摆脱痛苦，用艺术的形式获得永恒……他提到了一种‘仪式’，需要‘引导的符号’。字里行间，他好像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裴铮握紧了手机。最糟糕的猜测正在被证实。
陆寻不仅是嫌疑人，他很可能是一个被Λ思想彻底洗脑的信徒，一个在扭曲的爱与哲学驱动下，将自己病重的女友变成艺术品的疯子。
“立刻发布对陆寻的通缉令。他很可能还在市内，甚至可能就在美术馆附近徘徊。”裴铮下令，“重点排查他们常去的地方、以及所有可能与Λ线下活动有关的地点。”
挂断电话，裴铮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愤怒。
Λ不仅宣扬死亡，它还在扭曲人性情感，将爱与关怀异变成罪行。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依旧喧嚣，但在某个角落，一个哲学家或许正怀抱着他扭曲的“杰作”带来的满足感或空虚，游荡在阴影里。而另一个角落，法医的解剖台上，那个女孩，即将被冰冷的器械剖开。
于肆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报告初稿。“没有发现毒素之类的物质，只有安眠药的成分。另外肝脏和骨髓的显微切片显示，异常活跃的癌细胞扩散，以及多处骨折的愈合痕迹，还有几处淤青。她确实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骨折？淤青？”裴铮一脸不可思议，“陆寻还家暴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
于肆年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在她右手指尖的复合材料下面，我们发现了非常淡的、已经干涸的水彩颜料痕迹。她死前不久，可能还在画画。”
裴铮闭上眼睛，能看到那个瘦弱的女孩，在病痛的间隙，挣扎着拿起最爱的画笔。而那个声称爱她的男人，却在计划着用一种永恒，将她永远封存在冰冷的石头里。
“找到他。”裴铮睁开眼，声音斩钉截铁。
夜色，如浓墨般浸染开来。搜寻网已然撒下，但猎物是一个精通哲学、可能同样精通伪装和反侦察的艺术家信徒。而Λ，在这座城市的夜色里，幽幽闪烁，指引向更深、更暗的未知。
技术队对陆寻工作室的搜查持续到深夜。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图片和手稿：古希腊雕塑的细节、文艺复兴时期描绘冥界的壁画、现代医学的人体解剖图、还有无数个形态各异但核心相同的Λ符号草图。书架上，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柏拉图的《斐多篇》等哲学书籍堆放在一起。工作台上，除了雕塑工具就是一些废材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个用黑布覆盖的等身人台。
黑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用白色软陶和特殊织物初步塑造的女性形体轮廓——显然是为苏晚楠的“最终形态”所做的练习模型。
模型的姿态、衣饰褶皱，与美术馆仓库里那具真实遗体惊人地相似。
那本私人日记，被小心地装进证物袋，送到了裴铮面前。
日记并非每日记录，更像是随性的思想碎片和项目笔记。早期的笔迹清晰有力，充满了对艺术与哲学的思辨，对苏晚楠的爱意也坦率而温暖：
“晚晚今天说我雕的石头有温度。只有她懂。她的眼睛像水流，能把最坚硬的线条看软。”
“读《斐多》，苏格拉底饮鸩前的平静。□□的痛苦与灵魂的自由，真的是对立吗？晚晚疼得睡不着时，我在想这个问题。”
随着时间推移，笔迹开始出现变化，潦草急促，内容也逐渐滑向深渊：
“确诊了。骨癌。晚期。医生说时间不多，会很疼。晚晚没哭，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她说：‘陆寻，我怕疼，怕变成负担。’我该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连我自己都不信。”
“晚晚今天回家了，该死的苏强又打她，身上都是伤，我看着很心疼，晚晚，我想用我的生命换你幸福。”
“药的剂量越来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差。晚晚开始整夜呻吟，瘦得脱形。昨天她说她梦见掉光头发的自己，突然笑了，说像颗月亮。我的心像被凿穿了。”
“在网上遇到‘引路人’。他的观点很激进，但……有某种吸引力。谈论‘意识上传’、‘艺术封存’、‘痛苦的无意义性与超越的可能’。全是虚妄，我知道。但晚晚需要虚妄。”
日记里开始频繁出现与“引路人”的交流摘要，对方的语言充满蛊惑性：
“‘真正的爱不是挽留腐朽的肉身，而是帮助灵魂挣脱枷锁，寻找更永恒的形态。’——引路人。”
“‘艺术是人类最接近神性的创造。将所爱之人封存在伟大的艺术形式中，是对其个体价值的最高致敬，也是对抗时间与遗忘的终极浪漫。’——引路人。”
“‘Λ，是通往纯净意识的钥匙。它是仪式的核心，确保转化过程不受干扰，直达彼岸。’——引路人。”
陆寻的挣扎清晰可见：
“他在怂恿我杀人。用最华丽的辞藻。我愤怒地反驳，下线。但晚晚今晚吐了血，疼得抽搐，护士都按不住。她眼神涣散地看着我：‘让我……变成石头吧……不疼……’我崩溃了。”
“重新联系‘引路人’。我需要……方法。至少是让她平静离开的方法。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寻找一种‘安乐’的可能，减轻她的痛苦。我是在帮她。对吧？”
随后，日记内容转向了具体的“技术筹备”，语气变得异常冷静：
“‘引路人’提供了详细的材料配方和合成步骤。我需要学习，试验。”
“在郊区租了个临时实验室。第一次合成成功。材料测试在小动物（对不起）身上效果符合预期。‘生长性结合’的概念是天才的。”
“‘俄耳甫斯之泪’的构思确定了。我要为她创造一个永恒的背景，一个神话的框架。她不是死去，而是回归艺术的本源，成为永恒审美的一部分。这比灰烬好一万倍。”
最后几页，日期集中在苏晚楠死亡前后，笔迹时而狂乱时而极度工整，充满了最终实施前的心理波动和事后的扭曲平静：
“最后一天。带她去了老铁道看夕阳。她精神好像好了一点，靠着我，很轻。她说：‘陆寻，我好累。’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我知道，是时候了。”
“一切按计划进行。安眠药起效很快，她很安静，像睡着了。我把她抱到工作室准备好的位置……开始封装。过程比想象中漫长，也……更神圣？我像在完成一件最伟大的作品，每一笔，每一层，都倾注了我所有的爱与……告别。”
“画上Λ的时候，我的手很稳。这是契约，确保她一路顺利。完成了。我的欧律狄刻，永远留在了我能触及的地方。”
裴铮翻到下一页，笔迹突然变得潦草、颤抖，有大片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她那么美，那么冷。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彼岸。没有升华。只有一具被我亲手杀死的、我爱的人的尸体，嵌在一块该死的石头里！Λ是谎言！我是凶手！最愚蠢、最可悲的凶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用尽全力般深刻，几乎划破纸背。
“我错了。全是错的。晚晚，对不起。我会结束这一切。”
日记到此为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裴铮合上证物袋，胸腔里堵着一团冰冷沉重的东西。这是一个聪明、敏感、深陷爱人与绝望的年轻人，如何被系统性诱导，一步步将自身的痛苦、对爱人的不舍，扭曲成一场自认为“神圣”的谋杀仪式的完整心路。Λ提供的不是具体的杀人指令，而是一套完整的话语体系、心理暗示和技术支持，让陆寻自己说服自己，完成了这桩罪行。
“查到他租用的临时实验室位置了吗？”裴铮问。
“查到了，在城北一个废弃仓库区，已经派人去了。”张奇峰回答，“另外，他的银行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有几笔不大不小的匿名比特币入账，来源不明，但时间点和他日记里提到与‘引路人’深入交流后吻合。可能是Λ提供的活动经费。”
汪锐说：“现在又加上这本日记和现场物证，基本可以锁定他就是凶手。但他现在人呢？日记最后说要‘结束一切’，是自杀？还是逃了？”
裴铮走到窗边：“一个在最后时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可饶恕之错的人，他会去哪里？”
他的目光投向城市远处的黑暗轮廓：“地方。忏悔，或者……追随？”
就在这时，裴铮的手机响了，是法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