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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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队，苏晚楠的详细尸检有重要发现。”徐海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严肃，“除了确认晚期骨癌和多处转移，以及药物致死原因外，我们在她子宫内发现了极早期的妊娠迹象，大概四周左右。她自己很可能都不知道。”
裴铮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怀孕。
一个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新生命，连同她年轻的生命和梦想，一起嵌入石头里。
这个消息，让原本就沉重的悲剧增加了令人窒息的重量。
“通知家属了吗？”
“还没有，等您指示。”
“先等等。”裴铮深吸一口气，“这个信息，暂时对苏晚楠的家人保密。特别是她弟弟。”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眼神里的冷漠以及陆寻日记里的话。
挂断电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寻知道吗？”于肆年低声问，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办公室，手里拿着对复合材料中几种特殊酶的来源分析报告。
“从日记看，可能不知道。”裴铮声音沙哑，“如果他知道，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会动摇？或许会更加疯狂？没有人知道。
“找到他。”裴铮说，“在他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之前。”
命令迅速下达，城市的警力在夜色中无声流动。
而于肆年则回到了实验室，面对那些复杂的化学成分报告。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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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进行了一整夜，陆寻如同人间蒸发。
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然后彻底消失。银行卡没有动用记录，公共交通系统没有他的踪迹。
黎明时分，疲惫和挫败感开始在专案组弥漫。一个大活人，在现代化城市的监控网络下，怎么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
“除非他根本没想躲，或者去了一个我们暂时没想到的、监控盲区又多的地方。”张奇峰揉着太阳穴。
裴铮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陆寻和苏晚楠的照片、案件时间线、Λ符号，以及他们已知的几个关键地点：美术馆、工作室、临时实验室、苏晚楠就诊的医院、他们常去的废弃铁道。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废弃铁道”上。
那里不仅是他们最后看夕阳的地方，也符合“监控盲区”、“有特殊意义”、“适合进行某种‘结束’仪式”的特征。更重要的是，陆寻日记最后那种万念俱灰、想要“结束一切”的情绪，与那个荒凉、被遗忘的场所，有一种奇怪的契合。
“再搜一遍铁道沿线。”裴铮决定，“扩大范围，尤其是那些废弃的站房、桥洞、水泥涵管。带上警犬，注意有没有新鲜的生活痕迹或其他痕迹。”
上午九点，搜索队在那条蜿蜒穿过城市边缘荒地的旧铁道旁，发现了异常。
并非直接发现了陆寻，而是在一处明显被清理过的空地上，发现了几样被小心摆放的东西：一束已经有些干枯、但显然是精心挑选搭配的野花；一个空的、被擦得很干净的药瓶，标签没撕，是安眠药；还有一个小小的、用铁路道钉压着的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致晚晚，及看到这封信的人。”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字迹与日记最后部分相似，是陆寻的笔迹。
裴铮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信纸。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林，斑驳地洒在纸上。风很轻，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却吹不散信纸上扑面而来的、沉痛到极致的绝望与忏悔。
“晚晚，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对不起，以这种方式，再次打扰你的安宁。
写这封信的地方，就是我们最后看夕阳的那段铁轨旁。野花好像又开了一点，可惜你看不到了。不，是我让你看不到了。
我错了。从头到尾，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我以为Λ的理论是通向解脱的哲学，可以让你解脱，不再痛苦。我以为那些意识升华、艺术永恒的许诺，是比医学更高级的慈悲。我以为把你封存在我倾注心血的作品里，是比病床和焚化炉更美好的归宿。我用一整套自洽的、裹着糖衣的逻辑，给自己造了一把杀死你的刀，还美其名曰：爱。
直到我看着你。那么美，那么寂静，那么……。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有一具被我精心处理过的尸体。那一刻，Λ构建的所有空中楼阁在我心里轰然倒塌。剩下的，只有我亲手谋杀爱人的、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我是个懦夫。
我不敢陪你走完最后真实的路，不敢面对你一点点在我怀里消逝。我利用了你的痛苦，利用了你的信任，利用了我们对永恒那点可怜的向往，犯下了这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玷污了艺术，玷污了哲学，更玷污了‘爱’这个字。我的双手沾满了你的血，我的灵魂将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自首也无法赎罪于万一。法律可以审判我的行为，但审判不了我这颗已然腐烂的心。我无法面对你，无法面对你的家人，特别是……（字迹在这里出现剧烈的颤抖和涂改）……特别是，我更无法面对，没有你的、每一口呼吸都是绝望的世界。
所以，我选择结束。至少，在最后时刻，我能体会一点你曾感受过的平静。
然后，我会躺在我们最后一起待过的土地上，让野草和虫子把我带走，变成泥土，或许明年，能滋养出一朵你喜欢的野花。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稍微像点样子的陪伴了。
让我彻底消失吧。我的存在，是对你生命最大的污染。
至于Λ，还有那个‘引路人’——他们是真正的魔鬼。他们窥探人心的裂痕，播种虚幻的希望，提供技术的手册，然后冷眼旁观一个个悲剧上演。他们不需要亲自持刀，他们让绝望的人自己拿起刀，刺向自己最爱的人。请看到的警官，无论如何，找到他们，阻止他们。不要再让Λ，制造更多像我这样的疯子，和……晚晚那样的牺牲品。
最后，晚晚，对不起。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或轮回，或任何形式的之后，你一定走得远远的，忘了我，忘了这一切。你值得最干净的阳光，最温暖的风，和最纯粹的爱。来世，愿你再无病痛，家庭美满，一生顺遂。
永别了，我的欧律狄刻。永别了，我这失败透顶的俄耳甫斯。”
信读完了。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阳光依旧明媚，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汪锐别过脸去，用力抹了把脸。张奇峰沉默地收起证物袋，动作格外轻柔。连牵着警犬的队员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这封信，比日记更加赤裸，更加绝望。它彻底剥开了陆寻在最后时刻的悔恨、自我憎恶，以及对Λ的彻底醒悟。一记重锤，将这场悲剧砸进了更深的、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维度。
“所以……他可能已经……”汪锐声音干涩。
“扩大搜索范围！以这里为中心，辐射两公里，不，五公里！重点寻找…遗体。”裴铮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服了药，可能走不远。注意草丛、灌木、涵洞、水沟！快！”
搜索力度陡然加大。
警犬突然变得焦躁，在某个方向上反复示警。众人跟着警犬，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一个废弃已久的铁路排水涵洞前。涵洞不大，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
强光手电照进去。
涵洞并不深，在最里面干燥些的地方，一个人影靠坐在砖壁前。
是陆寻。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裤子，头发梳理过，脸上很平静，双眼闭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靠着砖墙，嘴角没有任何痛苦的扭曲。一束和外面相似的野花，松散地放在他交叠在腹前的手中。
他的身上、周围，没有Λ符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彻底的、放弃一切的宁静。
法医初步检查后，抬头对裴铮道：“体温已与环境一致，甲床和嘴唇发紫，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后半夜到凌晨。符合药物过量导致中枢抑制、呼吸衰竭死亡的特征。体表无外伤，无搏斗痕迹。”
裴铮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曾经才华横溢的哲学家和艺术家，如今变成一具冰冷的遗体，在这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独自走完了自我判决的最后路程。
没有戏剧性的现场，没有留下更多关于Λ的线索，只有一封信，和一场自我了断。
他用自己的方式，否定了那场仪式，也终结了Λ对他的最后一丝控制。但这代价，太大了。两条年轻的生命，一场精心策划、充满象征意义的悲剧。
“拍照取证，小心把遗体运回去。”裴铮的声音有些疲惫，“通知他的学校，还有……看看他有没有其他亲属。”
他转身走出涵洞，外面阳光刺眼。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法医中心的电话。
“苏晚楠怀孕的消息，”他说，“现在可以正式告知她的亲属了。做好心理安抚准备。”
挂断电话，他望着远方铁轨消失的尽头。
Λ的影子，那个“引路人”的身影，依旧隐在数据的深海之下。他们制造了剧本，提供了工具，然后静静看着演员按照他们的设计，走向毁灭。
陆寻在信中的话犹在耳边：“请你们，无论如何，找到他们，阻止他们。”
是的，必须找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寂静的涵洞。阳光无法照进那里面的黑暗。
————
陆寻的遗体被运回市局法医中心。
结论与现场判断一致：阿普唑仑严重过量，混合少量其他镇静剂成分，导致呼吸中枢深度抑制、衰竭死亡。胃内容物显示他死前只摄入少量清水，没有挣扎迹象，符合自愿服毒特征。
陆寻走得决绝而干净，除了那封浸透血泪的绝笔信，没有留下更多指向Λ直接证据的线索。
他租用的临时实验室被找到时，里面已被仔细清理过，化学品容器洗净，电脑硬盘被物理破坏，甚至工作台都用强碱擦拭过，没有任何其他人痕迹。
苏晚楠的父母在得知女儿怀孕的消息后，母亲彻底崩溃，被送入医院观察。父亲呆滞了许久，最终蹲在公安局走廊尽头，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弟弟苏强在最初的震惊后，眼神闪烁，私下里竟然向民警打听“这种情况……我姐的遗产，还有那个男的……有没有赔偿金？”被严厉警告后才讪讪住口。
原生家庭的漠然与索取，或许曾是压在苏晚楠身上另一座无形的大山，但此刻，这一切都湮没在更大的悲剧洪流中，只余下无尽的悲凉。
结案报告堆积在裴铮的案头。
证据确凿，逻辑清晰：“陆寻，因女友苏晚楠身患绝症、痛苦不堪，在长期心理压力及被Λ极端思想蛊惑下，产生扭曲认知，认为帮助苏晚楠以‘艺术形式永恒封存’是爱与拯救。遂利用其掌握的雕塑知识，策划并实施犯罪，利用安眠药使苏晚楠死亡后，将其遗体与未知来源的复合材料结合，伪造成雕塑作品《俄耳甫斯之泪》的一部分。后陆寻醒悟，深陷悔恨，于城市边缘的废弃涵洞里服毒自尽。”
报告冷静客观，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两个年轻人被碾碎的人生。裴铮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尖异常沉重。
媒体不出所料地沸腾了。
“美院才女被制成雕塑”、“哲学博士的生死之恋与谋杀仪式”、“Λ符号再现，神秘组织操控悲剧？”……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充斥版面。尽管警方控制了关键细节的流出，但“雕塑藏尸”、“Λ符号”这些元素已足够刺激公众神经，引发无数猜测与恐慌。
社会对Λ的关注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压力也层层传导到专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