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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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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意外噪音引发的崩溃,让邓绪鞠进入了长达数日的“深度退缩期”。他几乎全天待在卧室,只有在极度的生理需求(饥饿、口渴)驱使下,才会极其迅速地、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去厨房或洗手间,然后立刻返回,将自己重新封闭起来。他对慕绪的存在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屏蔽”,连之前那种被动的“掠视”和“接收”都几乎消失。那个短暂的微笑,仿佛从未出现过,冰原似乎又回到了严冬。
慕绪被吓坏了,也充满了负罪感。他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儿童房,连画画和摆弄玩具都轻手轻脚,生怕再制造出任何可能惊扰哥哥的声响。家里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松望辞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他看着两个被同一场意外伤害到的孩子,一个缩回坚硬的壳里,一个被内疚压得抬不起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但他不能停下。他是这艘在风暴中颠簸的小船上,唯一的舵手。
他没有强行将邓绪鞠拉出卧室,也没有对慕绪进行过多的安慰性说教(那只会加重孩子的心理负担)。他只是默默地、更加细致地履行着“守护者”的职责。
对于邓绪鞠,他尊重其退缩的需求。他会定时将温热的、易于消化的食物和水放在卧室门口,轻轻敲一下门,用平稳的声音告知:“绪鞠,饭放在门口了。” 然后离开,给予绝对的空间。他不再试图播放音乐或引入任何新的感官刺激,只是保持房子最大限度的安静,让环境本身成为一种可预测的、低刺激的“安全基底”。
对于慕绪,他增加了纯粹肢体上的陪伴。他会长时间地抱着慕绪,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孩子的头靠在自己胸口,感受稳定的心跳。或者,他会带着慕绪在阳台上,指着远处的树木、云朵,用最平淡的语气描述:“看,云在动。”“那只鸟飞走了。” 将孩子的注意力从室内的压抑,引向窗外广阔却安静的自然世界。
真正的转机,依旧来自最意想不到的细节,以及慕绪那永不磨灭的、想要“连接”的本能。
一天,松望辞在打扫时,发现邓绪鞠卧室门口的脚垫边缘,露出了一小截彩色的东西。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被折得很小、但折痕整齐的纸片。展开,是慕绪画的一幅画。这次画的不是怪兽或飞船,而是一个简单的、由许多歪歪扭扭的同心圆组成的图案,最中心用深蓝色涂了一个小小的点,周围用黄色和绿色画了些放射状的短线,像太阳,又像一朵抽象的花。
画纸背面,慕绪用铅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字:“给 哥哥”。
他没有试图当面交给邓绪鞠,也没有放在客厅的“展示角”。他选择了最不具侵入性的方式——从门缝底下,悄悄塞了进去。
松望辞拿着这张小小的画,心里五味杂陈。他想了想,没有将画放回原处,也没有进去打扰邓绪鞠。他只是将这张画,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邓绪鞠卧室门外侧,视线平齐的高度。这样,当邓绪鞠下次开门时,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什么都没说。
两天后的傍晚,松望辞注意到,那张贴在门外的画不见了。
他不动声色。直到晚上,他进入邓绪鞠的房间(经过轻声询问并获得默许)送一杯安神的温牛奶时,在邓绪鞠床头柜最靠里的角落,看到了那张被重新抚平、对折得整整齐齐、安静躺在那里的画。
邓绪鞠没有看它,甚至没有看松望辞。他依旧侧躺着,面朝墙壁,怀里抱着“佩佩”。
但画在那里。
它没有被扔掉,没有被无视。它被以一种极其符合邓绪鞠“秩序感”的方式(抚平、对折、放置在固定角落)收纳了进来。
这或许不是情感的接纳,甚至可能只是对“闯入私人领域物件”的一种程序化处理。但至少,它没有被视为需要立刻清除的“威胁”或“垃圾”。它被允许“存在”于他的空间之内,一个边缘的、但确实存在的角落。
这个发现,让松望辞心中那潭几乎冻结的死水,微微荡开了一丝涟漪。
几天后,邓绪鞠的“深度退缩”开始松动。他重新出现在客厅,坐在他熟悉的位置,但状态更加“封闭”,仿佛一层更厚的冰覆盖了他。他对慕绪的存在依旧近乎完全的屏蔽。
然而,松望辞注意到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当慕绪在客厅另一端进行非常安静的活动时(比如看无声的绘本),邓绪鞠虽然依旧不看,但他身体那种高度戒备的紧绷感,比之前要略微减轻一些。他的呼吸更平稳,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抠弄玩偶背后的缝合线——这个动作在他相对放松(或试图自我安抚)时才会出现。
他在“适应”。
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被动、且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方式,重新适应着慕绪作为一个“背景存在”的事实。这次的适应,建立在更低的刺激阈值和更强烈的“安全距离”需求之上,但毕竟,是在向前。
而慕绪,似乎也从那次塞画的“成功”(画被收纳了)中获得了某种模糊的鼓励。他不再试图制造任何直接互动,但他开始进行一种新的“仪式”——每天午睡后,他会用积木搭一个非常简单的小结构(比如一个没有顶的小房子,或者一座矮桥),就搭在自己活动区域的边缘,靠近“缓冲带”但又绝不越界的地方。然后,他会走开。
第二天,那个小结构往往会被以一种更对称、更稳固的方式重新搭建过。矮桥的桥墩会被调整得一样高,小房子的墙壁会变得更加笔直。
慕绪发现了这个规律。他会在第二天观察那个被“修正”过的结构,小脸上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后,在当天搭新的东西时,会刻意模仿或者规避那些会被“修正”的“错误”。
这变成了一种极其隐晦的、跨维度的“教学”与“学习”。慕绪在学习邓绪鞠那套神秘的内在几何与力学规则,而邓绪鞠,则在无意识中,持续进行着他那维持环境秩序与美感的“日常工作”,并意外地成为了一个沉默的“导师”。
冰原依旧寒冷,裂痕犹在。
但冰层之下,某种新的、极其缓慢的“物质交换”似乎开始了。
不是暖流直接融化坚冰,而是冰棱自身,开始以一种冰冷、精确、却稳定的方式,“塑造”和“回应”着外部世界(以慕绪为媒介)的微小扰动。
而松望辞,站在两者之间,观察着这无声的、奇特的“共舞”。
他知道,距离真正的和解与温暖,依然遥不可及。
但至少,冰与火,找到了一种新的、暂时不会互相毁灭的……共存方式。
在这片寂静的、伤痕累累的土地上,一种脆弱而古怪的“生态”,正在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