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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

  •   那是一个松望辞筹划了很久的周末。慕绪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对父亲的依恋和信任重建,他小心翼翼地向爸爸提出了想去新开的室内游乐场玩一次的愿望。

      松望辞看着儿子眼中久违的、小心翼翼的期待,无法拒绝。他也认为,或许一次短暂、愉快的外出,能稍微冲淡家里持续已久的沉重气氛,对慕绪,甚至对一直处于高压下的自己,都是一种喘息。

      他做了周详的安排。提前告知了邓绪鞠(得到了沉默的默许),准备了充足的、符合邓绪鞠“程序”的食物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检查了家中所有安全隐患,甚至特意请了一位非常专业、知晓部分情况、且被严格叮嘱只需远距离确保安全、绝不打扰的护理人员在家附近待命。

      他以为万无一失。

      在游乐场里,慕绪玩得很开心,小脸上终于绽开了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松望辞看着儿子在海洋球池里扑腾,在滑梯上尖叫,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也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甚至抽空给那位护理人员发了信息,询问家里情况,得到的回复是“一切平静,邓先生一直在客厅看动画片,没有异常”。

      他稍稍安心。

      直到三个小时后,他带着疲惫但兴奋的慕绪准备回家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护理人员,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了一条简短的彩信。

      松望辞点开。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邓绪鞠。

      他穿着病号服,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似乎刚结束麻醉,眼神迷离涣散,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的手腕上系着住院病人的标识带。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邓先生于今日上午在我院完成MECT治疗。目前情况稳定。家属可来办理手续。】

      MECT(改良电休克治疗)。

      松望辞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耳朵里嗡嗡作响,游乐场里所有的欢声笑语都变成了遥远而扭曲的杂音。他扶着旁边冰冷的栏杆,才勉强没有跌倒。

      他怎么会去?谁带他去的?他怎么会同意?他什么时候计划的?

      无数个问题如同爆炸的碎片冲击着他的大脑,但只有一个答案清晰而残忍地浮现——邓绪鞠自己去的。

      只有他自己,才有可能在松望辞严密守护的间隙,利用对“程序”和“规则”的熟悉,完成这样一次决绝的“出走”和“处置”。

      那位护理人员看到的“平静”和“看动画片”,很可能只是他精心布置的假象,或者,是他离开前设置的“自动程序”。

      他最后发了条消息给警官:我想回去。

      他……想回去。

      以这种方式?

      松望辞猛地翻找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他颤抖着输入邓绪鞠的号码,拨打,已关机。

      他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将还在懵懂的慕绪暂时托付给游乐场一位相熟的工作人员(并立刻通知了文雅),然后如同疯了一样驱车冲向短信中提到的医院。

      一路闯了不知多少个红灯,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张苍白虚弱的照片,和“MECT”那三个冰冷的字母在反复灼烧。
      赶到医院,冲进病房。

      邓绪鞠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显然是随身带的),是松望辞买的那件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

      长发有些凌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种松望辞许久未见,却又熟悉得令他心碎的清澈与空洞。

      那不是崩溃后的空白,也不是深度退缩的封闭。

      那是一种……被强行 “格式化” 后的、崭新的空白。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邓绪鞠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踉跄冲进来的松望辞。

      他的目光在松望辞因极度惊恐、愤怒、心痛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陌生、评估,以及一丝……属于过去的、恶劣兴味的涟漪。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非常非常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美丽,张扬,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玩味。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审讯室里,微笑着承认一切,清醒又疯狂的十九岁少年。

      像极了出狱那天,在刺眼阳光下,对他说“你变老了”的那个美丽怪物。

      然后,他用因为麻醉和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容错辨的残忍天真:

      “松……警官?”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又仿佛只是觉得有趣,“你怎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眨了眨眼,长睫扇动,目光掠过松望辞猩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我们……不是昨天才见过吗?在监狱门口。你来接我。”

      他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对了,今天天气也不错,就是太阳有点大,我不喜欢。”

      昨天……监狱门口……

      松望辞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MECT可能的副作用之一——逆行性遗忘。尤其对于近期、特别是情绪负荷巨大的记忆。

      邓绪鞠忘记了。

      忘记了出狱后这漫长、痛苦、挣扎、带着微弱希冀的一年。

      忘记了那个会对他笑、会给他塞画、会偷偷修正他玩具的慕绪。

      忘记了雷雨夜的拥抱,苹果皮边缘的触碰,整理玩具的秩序,和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微笑。

      忘记了那句引发崩溃的“不对”,忘记了噪音后的颤栗与依赖,也忘记了松望辞这一年里,所有的守护、崩溃、绝望与小心翼翼重建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连接。

      他的记忆,被粗暴地回溯并定格在了某个节点——很可能,就是他出狱不久后,状态相对“稳定”(在他的逻辑里)、且没有后续巨大情绪创伤的时期。

      那个美丽、张扬、恶劣、对世界充满冰冷兴味、尚未被这一年的地狱与微光所侵蚀的……“疯子天才”时期。

      松望辞看着他那张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却写满了陌生与疏离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熟悉又令人胆寒的、属于“过去”的疯狂光彩,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痛苦与温柔,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冰冷。

      他终于再也无法支撑,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压抑到了极致后爆发的、滚烫的、破碎的哽咽。

      他猛地伸出手臂,将床上那个眼神陌生、笑容恶劣的人,狠狠地、绝望地拥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仿佛这样就能把被遗忘的一切都抢夺回来。

      “绪绪……绪绪……” 他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邓绪鞠被他过于用力的拥抱勒得有些不舒服,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并没有激烈反抗。

      他似乎对松望辞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情绪爆发感到十分有趣。

      他任由松望辞抱着,下巴搁在松望辞颤抖的肩膀上,眼睛却看着病房苍白的天花板,嘴角那抹恶劣的笑容,越发清晰。

      他甚至还抬起一只手,略显好奇地、轻轻拍了拍松望辞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背脊,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研究一个罕见的、情绪失控的样本。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慵懒鼻音、仿佛刚刚睡醒般的语调,在松望辞耳边,轻声问出了那个,足以将松望辞彻底打入永恒地狱的问题:

      “松警官,你抱得这么紧……”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松望辞湿漉的耳廓,

      “是又想跟我玩什么……新游戏了吗?”

      游戏。

      一切归零。

      不,比归零更糟。

      是倒带,并抹去了中间所有艰难前行的轨迹,回到了那个最初的、充满危险与不确定的起点。

      只是这一次,松望辞不再是那个试图观察、接近、最终沦陷的警察。

      他是一个刚刚失去了一切、怀中抱着一个美丽空壳(装着旧日恶魔)、却背负着全部沉重记忆的……绝望的囚徒。

      窗外的阳光,果然很好。

      灿烂得,有些刺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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