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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凶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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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森墓边,池珩站在新起的坟头抵着下巴默然沉思,商悯容骨子里好极了面子,从松枝手里接过铁锹咻咻铲土。
“人家刚入土,还没安下来他就要把人家坟扒了,真缺德。”商悯容在心里唾弃池珩。
池珩瞥向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翻白眼的侧脸。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池珩问。
商悯容冷笑:“是啊,你想听吗?”
“不必听就知道你要骂什么。”池珩平静道,“来回就那几句话。”
这是在拐着弯骂他没文化,商悯容手臂猛地绷紧,铁锹被深深插入坟堆,欻一下带起飞扬尘土和四溅的沙砾。
松枝正在对面揪着草根玩,正中商悯容暗算,从头到脚被“淋”得彻底,她摊开手掌望了望自己灰扑扑的全身,大叫起来。
“商悯容!”
她一下子扑过去挂在商悯容身上锤他,商悯容往后踉跄,拽住她的头发揪她,怒道:“你给我滚下去!”
“你去死!”
“你怎么不去?”
“……”池珩被吵得耳朵疼,一手一个孩子拉开他们,“继续挖。”
商悯容瞪了松枝一眼,继续吭哧吭哧干活,动作越铲越快,看来是气得不轻。
估计是怕大雨天冲落坟头露出金棺叫人给盗墓,这人的棺材埋得极深,商悯容头上冒汗微微喘息,靠着金棺抹了一把额头往上看。
松枝趴在坑边眼睛都直了,道:“埋的这么深。”
商悯容的脸色忽然大变,僵着脖子扭头回看,双脚不服管一般往后踉跄两步。
“发生什么了?”松枝在上头大声问。
商悯容指着金棺,闭眼又睁开,声音比以前低了些:“里面……有动静。”
池珩一跃而下,双手扶住棺柩,微微弯下腰侧头,里面果不其然传出咚咚闷响。
松枝爬上棺材贴耳,睁大眼睛道:“里面有呼救声。”
她跳到地面双手撑棺要推开棺盖,池珩道:“你一个小姑娘推什么,下去。”
“哦。”松枝听话退后。
池珩来不及深究这孩子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如此听话,全身力气凝在胳膊往前使,棺盖纹丝不动。
他又使劲咬牙推了两下,厚重的金棺加上镶嵌的各类昂贵珍宝,重量远超他的力气。
里面的呼救和撞击越发激烈,池珩急得额头沁汗,转头对商悯容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他说话时的语气急缓不接,显然是已经累极,商悯容得意洋洋道:“你池剑使也不怎么样。”
他双掌贴住棺盖,打算等一下要好好嘲笑池珩。
舅甥二人合力推,棺材上下贴合得严丝合缝,没有丝毫推移。
商悯容:“……一定是我刚才没用多少力气,再来。”
“算了,别逞强。”池珩冷冷阻止,掌心凝灵,“干脆把棺材打碎好了。”
松枝摇了摇头,拍了拍商悯容的肩膀,手指往后一指,道:“你们下去,我来。”她冲棺材里不断呼救的人喊,“你放心,我们这就来救你。”
池珩蹙眉:“你添什么……”
轰——
棺盖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棺材里的青年在溅起的尘土里弹坐而起,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商悯容:“……”
池珩:“你……”
松枝拍了拍手,朝两人羞涩一笑,极力压住眼神,有礼道:“两位承让。”
池珩的目光若有所思地从松枝身上移到金棺,片刻后道:“你是谁?”
青年咳嗽不断,拱手道:“在下……咳咳……姓陈,家中排行第二。”
松枝“哦”了一声,道:“是九韶城首富的陈家,怪不得连棺材都是民脂民膏。”
陈二郎不知是因为刚死里逃生还是因为松枝的话,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被池珩从棺材里拉出来后拽着他的手不放执意要深表谢意。
松枝一脸的“不知者不畏”,果然下一瞬就看见商悯容握着一把匕首抵在陈二郎腰间。
“不想再死一次就松手。”
池珩摇头,淡淡道:“救你的不是我。”
“那是……”陈二郎把脸转向商悯容。
“是我。”松枝叉腰挺起胸膛。
“你……你?”陈二郎比了比松枝的小身板,又比划起金棺,满脸写着“不信”两字。
“你敢怀疑姑奶奶?”
松枝跳到陈二郎后背扯他头发揍他,陈二郎大叫,双臂往后乱挥。
“他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商悯容问。
正在打架的两人也停下一齐看向池珩,池珩的目光落在陈二郎心口。
“你根本就没死,是中了假死咒。”池珩两指并拢按住陈二郎颈脉,侧颈慢慢浮出一道暗红咒文,须臾沙子一样散于空中不见。
如果人在情志激荡时会生出九离真炁,若有修士或妖邪在此时吃掉人心,可大增灵力,但因太过阴狠,死后将受天道惩罚,魂飞魄散,是以敢逆天者寥寥。
“如果说越激动九离真炁就越强,那人在最激动的时候一定是醒来发现自己被当做死人深埋地下呼救不得!”松枝恍然大悟。
“未必。”陈二郎抚着胸口心有余悸,神色凄惶,“是重新看见世间的那一瞬间。”
松枝心软,见他这般模样到底是不忍心,安慰道:“至少你是真的得救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大哥。
他一定也是和陈二郎一样绝望,也许连他自己都心灰意冷了,却突然被人所救,心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凶手活活掏心。
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她默默背过身走到角落抹眼。
池珩看见他十指指甲盖往外渗血,扔给他一块手帕,“擦擦吧。”
手帕幽香轻轻勾进鼻内,他想起了花魁姑娘向他掷出的带过来香风的手绢。
花魁姑娘蕴藉风流,他把手绢接在手中便也是浪荡纨绔的做派。眼前修士自然无须用美貌讨好他,是以端的是清寒如雪冷傲如霜,此刻同样也如花魁姑娘一般扔来手帕,倒显出几分禁忌。
他不自觉攥紧手帕,脸色颇红
商悯容这时出声:“把你的表情收回去,恶心。”
看这小孩穿得也是皓曦宗服,陈二郎以为二人是师徒,在徒弟面前对人家师尊有非分之想,饶是他这等平日里自我随心的人也心虚几分,何况如今还要仰仗他们,忙端正神色。
“都躲起来。”池珩道。
此处是陈氏祖坟,寒白月光透过森森树枝洒在排排墓碑,枝影在地面扭曲如暗鬼。
鞋底踩断树枝的咔嚓声在鬼气森森的墓堆里倒也称得上应景,趁夜而来的男子在坑边顿了下,旋即一跃而下慢慢向棺内伸手。
一只被月色照得发亮的手猛地抓住伸来的手臂,这只手看上去细长雪白,在月下隐约可见里面的青筋,却像是嵌入来人手臂,任他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
来人向后上方退去,带起池珩飞上半空,两人缠斗在一起。
这人算不得高手,修为不过平平,三招之后便被没有使出灵力的池珩击中胸口坠地,口吐鲜血。
池珩召剑抵住他的喉结,他在夜里依稀认出这柄剑,惊惧道:“池珩?”
池珩凝眸看他半晌,微眯起眼,似是对自己的判断有几分怀疑。
“来时看见新坟被挖了吗?”
“没有。”
“我们的打斗谁赢了?”
“自然是我。”
池珩手腕一转剑身拍在他脸上,道:“知道了。”
这力气和平日教训商悯容时截然不同,他吃痛捂脸,被打的地方迅速肿起来。他原来也称得上是位美男子,眼下一边脸颊高高肿起,不免滑稽。
池珩问:“你来取心?”
男子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了?”剑尖挑起他下巴。
四下风起,男子唇瓣颤了颤,“不是。”
“你过来做什么?”
“散步。”
池珩冷笑:“半夜三更跑到人家祖坟散步?”
男子笑嘻嘻道:“有何不可,别忘了哥哥你刚才又在做什么。”
啪!
池珩又拍他另一边脸,力道比刚才更重,“注意你的言辞。”
他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嘴角仍是不着调地笑:“哥哥,你下手也太轻了,一点也不疼。”
如此赤裸地挑衅,池珩看上去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唇瓣微张正要继续盘问,不待说出口那人忽然挥袖撒上一把灰白的粉末。
池珩情急之下收剑撤步,可惜终究是慢了一步,被呛得泪眼咳嗽。
粉末散去后哪里还有男子的踪迹。
池珩不慌不忙拍了拍沾粉的衣襟,冲一片草丛笑了下。
“看来他和你们陈家颇有渊源。”
陈家公子从草丛中钻出来,后面跟着松枝商悯容。
陈家公子神情颇怪,问:“你怎么故意放走他?”
“自然是有疑团未解。”池珩在棺内时用灵力探引,发现那男子在东北侧某一位置逗留过片刻,“你刚才应该看见他停在哪了。”
“那是……是我家一位长辈的坟。”
“真是好有用的废话。”松枝啪啪鼓掌。
“你!”陈二郎脸上一片尴尬,破罐破摔道,“行行行,我说!是我祖父的一个妾室。”他小声嘟囔,“年年都得祭拜。”
松枝奇道:“既然是你爷爷的女人,那也就是你奶奶了,你怎么一脸不情愿?”
“她……她一个妾室,怎么能进祖坟?何况是那样下九流的出身。”陈二郎瞪直眼睛,“要不是我祖父念旧,看在她多年相伴的情分,她怎么能进祖坟?”
又想到没准害得自己差点丧命的凶手没准和她有牵扯,说不定会连累他陈家门楣,心情更是郁闷,迁怒起一个死人来。
他一口一个“妾”,话里话外都是嫌弃他的那位长辈玷污了他家尊贵的祖坟,松枝和商悯容脸上藏不住事,露出宛如吃了苍蝇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