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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讹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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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到了。”
陈二郎指向前方富丽堂皇的府邸。
不过破晓之时,檐顶金乌像眼中嵌的玛瑙折射出耀眼光晕,直教穿云天光也黯然。
商悯容松枝齐齐啧声。
门前有两家丁值守,左边那人伸腰打了个哈欠,双臂来不及放下就被猛地呛到,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大叫一声连滚带爬跑进府中。
右边那人原本困得睁不开眼,被旁边人一叫吓得顿时直起身子叫道:“怎么了怎么了?”
身边哪里还有别人的影子,家丁直勾勾盯紧前头,使劲擦了擦眼睛,登时腿软痰地,哇一声滚开。
“诈尸了!二公子诈尸了!”
陈二郎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大门恨铁不成钢道:“两个没脑子的怂蛋,回去就把你们赶出去!”
松枝道:“自然比不过陈公子你,见到死人还魂只怕会连根手指头都不动一下。”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陈二郎胆小如鼠,遇事一定会被吓傻,奈何此人素来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以为松枝这是在夸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眉梢沾染几分洋洋自得。
池珩往前推他一把,道:“别废话。”
陈家二郎“死而复生”,全家喜极而泣,陈家现今当家人摆宴答谢池珩的救命之恩。
池珩不喜人多,也不爱奢侈,正欲推辞,身边两双眼睛不约而同望过来。
他叹了一声:“那就多谢了。”
席间丝竹雅越不绝,舞姬细腰曼舞,池珩垂着眼端坐不动,案上菜肴完好如初。他性子冷,又救了陈二郎,陈家也没人敢过来灌酒。
他旁边坐着商悯容,嘴角不屑下撇,愤愤啃了一大块鸭肉,心道:“你们倒是夜夜笙歌过的好不快活。”
陈家的老太爷一把年纪仍是个酒蒙子,花白须发之间露出灯笼似的脸。
“陈某人自幼……嗝,自幼听闻池剑使大名。”陈老太爷端起酒杯推开搀扶的下人摇摇晃晃走近,声音越发激昂起来,“百闻不如一见!好!好!我……我敬池剑使……嗝,一杯!”
池珩挡住他推来的金杯,道:“我不擅饮酒。”
“什么?!”老太爷耍起酒疯,像个没要到心仪玩偶的孩子拽着池珩纠缠,指着池珩醉醺醺道,“你……你这就是……瞧不起我!”
商悯容拍案而起,池珩握住他的手腕。
厅堂顿时噤声。
老夫人率先出声,笑道:“这老东西又喝醉了开始神志不清,二郎,快扶你祖父回房。”
陈二郎忙应下,连哄带劝搀着老太爷的胳膊离开。
池珩斜瞥他们背影一眼,老夫人哎呦笑言:“您瞧瞧这闹的,让您看了笑话。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妨就在寒舍歇下吧。”
“有劳。”池珩点头。
“您是贵客,老身亲自带您过去。”老夫人在前引路,“您先请。”
她给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心领神会,朝松枝和商悯容行了一礼,道:“请二位随我来。”
老夫人的举动正合池珩心意,待她点上烛火,池珩开门见山问:“你可还记得冷画屏?”
许久没从旁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老夫人怔了下,险些摔落手中烛台。
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无限怅惘,仰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将烛台稳稳放妥。
“您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
“她以前是楼里的花魁,九韶城无人不知她的芳名。”老夫人眼里露出怀念,“尤其是她跳起舞来,动作和她的人一样漂亮。”
池珩隐约猜到后面,道:“后来她被老太爷赎回来了?”
“正是。”
池珩此生醉于修炼,鲜少沾染男女情爱,道:“他二人两情相悦?”
老夫人微笑:“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一个没得选罢了。”
池珩忍不住抬头道:“老太爷不是将她葬入祖坟?”
“是老身劝的。”老夫人掩嘴咳了几声,“我老了,就快不行了,以后下去了身边总得有人做伴,我习惯了她,也不想换别人。”
这妻妾二人的关系听上去比和丈夫的关系好,池珩问:“你可知,她嫁进来之前的事?”
老夫人深思半晌,摇头。
也是,她在青楼沉浮多年,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怎会开口提及那段岁月。
“不过我倒是听老爷提过。”老夫人想起什么,“当初还有个公子也是为她一掷千金,还是个美男子,不过她待那人素来冷淡。”
老夫人坐在他对面,作为凡尘中人,她已经很老了,许多事许多人都已随着岁月化作指尖流沙,然而乍然听到有人再度提起冷画屏,她仿佛又看见了名动九韶的画屏姑娘。
可惜,已经过去五十年。
池珩又问起陈二郎的死因,方才在厅堂,他分明看到了陈家也请了好几个修士,个个修为都不低,陈二郎怎可能会突然“毙命”。
老夫人一听这个就怒上心头,狠狠啐了一口:“这臭小子,真是把他爹和爷爷学了个十成十,不要命了偷偷跑去喝花酒,还拉上四郎一起去。”
池珩抓住关键:“四公子可有事?”
老夫人摇头,道:“平安无事。”
他追问:“他的父亲是……”
“画屏之子。”
池珩心里已有几分猜测,道:“恐怕还要多叨扰一段时间,劳你吩咐府内莫要向外透露我在这里,只传我在九韶就好。”
老夫人点头道:“这个好办。”
“让四公子别出房门,还有......”
老夫人听了以后虽不明所以,但看池珩神色肃穆,也不敢怠慢多问,即刻吩咐人去办。
有池珩在城中坐镇,陈二郎之后九韶再无人离奇死亡,陈四郎却身染重疾,请遍城中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陈家对这个资质平庸又成日游手好闲的庶孙并没有多大在意,府中几日愁云惨淡后又恢复往昔热闹笙歌,唯有四郎院中冷清。
半夜,一道人影翻过陈四郎的庭院,黑衣快要融在夜色里。
他甫一踩地,不过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忽然金光大盛,他心知中计,抬脚欲飞身离去却已经迟了,阵法中飞出金色纹咒旋绕男子身侧紧紧缚住他,失去行动能力后自空中轰然倒地,一瓷瓶滚落。
“呦,剑使大人,好巧啊,有缘,太有缘了。”在陈家祖坟逃走的男子双手被缚,勉强支起一条腿跪地笑了下。
池珩靠墙抱臂,丝毫不吃他这一套,“你来陈家做什么?”
男子面不改色:“散步。”
“是吗?”池珩哼笑,“这理由可没法让人信服,尤其是由你说出口。”
男子的身体晃了下,换了个腿支着,仍是在笑:“为什么?”
池珩走到他面前捡起瓷瓶,两边唇角微微勾起,眼里渗出几分看透一切的冷漠,轻轻柔柔开口:“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脱口而出:“当然是白天。”
话说出口,男子脸色立马变了。
池珩起身,道:“世上有两种人的话最不可信,一是混迹风月之人,二是讹兽化人。”
讹兽低低笑出声:“我可不是讹兽。”
“你的话得反着听。”池珩冷冷开口,“第一眼见你,我险些以为是自己认错了。讹兽虽口出谎言,却是良善之妖,你......”
“我怎么了?”讹兽微笑,“继续说啊。”
“你为了冷画屏,滥杀无辜。”
讹兽否认:“我不认识她。”
“你和她有旧情,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讹兽缄口不言,看他这番模样,池珩的这句推测彻底坚定,打开瓷器看了眼,一丝不甚明显的讶异在脸上一闪而过。
他掌心抵住讹兽胸口探查一番,道:“你剖了一半内丹,为了救陈家四郎?”
他没等到讹兽回话,却等来了三个意料之外的人。
卧房的门被人大力踹开,松枝和商悯容左右挟持被五花大绑的陈四郎出现。
池珩:“......”
陈四郎哭丧着脸,松枝把他往前推,恶狠狠道:“走快点。”
讹兽看见商悯容身上穿的宗服,看向池珩的目光充斥着怨愤。
商悯容取出匕首抵住陈四郎的脖子,道:“我劝你老实交代。”
陈四郎吓得腿软,两眼一翻就要栽倒,松枝拧他一把。
讹兽死死咬牙。
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冷画屏,而不是为了冷画屏的孙子。他能为了陈四郎剖出半颗内丹是因为这样做不会阻碍他正在实行的计划,若是两者相冲,陈四郎又算得了什么。
他能为了冷画屏救她的孙子,同样能为了冷画屏牺牲她的孙子。
池珩叫来在院外守着的符修。
“让他说话。”池珩顿了顿,补充道,“说真话。”
这符修只为陈家做事,为人老实木讷,只爱埋头研究符篆,闻言祭出一张必言咒符和一张真言咒符贴在他身上。
“你!”讹兽眼神愤怒,“欺人太甚。”
池珩笑了下,道:“看来这两张符有用。”
符修点了点头,朝他作了一揖退下。
他蹲下来看着讹兽的眼睛问:“为何要杀人取心?你应该知道代价。”
讹兽死死咬唇,血丝慢慢渗出来,很快就满下巴的血,符咒在他身上活过来般剧烈震动,发出的金光越发明显,讹兽嘴里的血也越流越多。
在他要咬断自己舌头之前,池珩强硬掰住他的下颚,啧了一声:“真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