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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煜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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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硬石壁有如流水漾开,拱形壁门状如柔软绸缎,壁内更是别有洞天。
地上灵石发出的金缕似的光丝在偌大洞府流转,池珩一眼就认出这是万钧州的夜灵石,在皓曦更是随处可见,用来在夜里为人指明方向。
前方深潭一片狼藉,泛着寒光的鳞片落得稀碎,不乏血淌黑土,若非一条盘旋蛇身的巨蟒横亘过潭,此地看上去像是宰鱼场。
蟒妖腹部骨节往外突了出来,像一株生长歪扭的树干,往下滴着血。叶钟棠按住胸口倚着蛇尸而坐,蓝衣濡红,受伤的胸口往外渗血。
他微促喘息,道:“我没事。”
“你若是拉个人陪你一起过来,也不会这般狼狈。”应颂睦摇头叹息。
池珩探上他的脉搏,道:“他受的皮外伤,你也不必担心。”
应颂睦被戳穿心事,脸色微变,低声哼道:“胡说。”
苏映涟借着池珩的胳膊起身,道:“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让你们也过来。”他瞥了两人一眼,低声,“有关煜阳秘宝的传言……兴许并非空穴来风。”
他说罢,掌心凝起一盏白玉所铸昙花,花蕊晶透镂空若灯芯。
“这是你在洞府发现的?”应颂睦盯着白玉花灯看了半晌,喃喃道,“闻所未闻。”
蟒妖身躯庞大,尸体挡住了侧方莲台,苏映涟走过去,紧紧凝视崭亮如新的金黄莲台,面色有隐隐恍惚。
“我……好像看见了煜阳。”
四下除了他们三人,也就只有一条被苏映涟切鳞切得能入汤的黑蛇。
池珩后颈一冰。
头顶石笋滴答滴答往下落水。
应颂睦握紧衣袖,惊疑不定地看了一圈,生怕下一刻就要有条湿漉漉的手从后抓住她的脖子。
“在你们过来之前,莲台上原本有人。”苏映涟平静开口,“不过已经作古,白玉花灯就在他手中。我拿走以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他看了池珩一眼,慢吞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还有……”
池珩道:“也是在他手里发现的?”
“压在灯下面。”苏映涟回。
池珩打开对折的纸,这像是一封才写好没几日的信,墨痕漆黑,纸质滑润,他起先扫的漫不经心,旋即睫毛颤了颤,不自觉攥紧了信纸,面色竟有些扭曲。
“云栖……”
应颂睦没听清他在喃喃自语什么,看他表情怪异,心中一凛,从他手里夺过信。
信很长,但对于叱咤风云百年的第一高手来说,还是太短。
万钧李重光,生于官宦之家,志学之年,父无辜惨遭诬陷,命丧囹圄;母可怜腊月薄衣,陋室闭目;妹年幼不过垂髫,为豺狼餐。余少时爱墨、爱画、爱美人,多行纨绔事,一朝功名成空,繁华如梦。
苦中幸遇恩师,皓曦人书成痴。余仙缘晚结,承蒙恩师不弃。弱冠年华,无名河畔,有名山崖,识友云星、恒月。云星性狡黠,怀救世慈悲,是为一代女侠。恒月生有穷奇血,臻求修行,不问外物,易生迷障。惟余心无大志,平生但求得一竹屋,两三挚友相携,栽四五白梅,寿数有尽,及时行乐。
可叹命数无轨,恨天公顽劣,云星眼拙倾心于余,余无心风月而不敢妄念,误仙子半生,终至不知其踪迹。恒月偏执成魔堕落邪道,屠城二九,实乃万世罪业,果报难消。
年少挚友三人,各择陌路。尝梦双十岁月,三杯淡酒邀月,笑今朝弹指间。梦醒睁目,缺月挂枝,举杯相敬,与影成双,余大笑然后大哭。
独身百年,山野逢稚童,容似故友,问其家中事,有母早亡而不知生父,其姓随母为云,单名曰栖。云星好仗义,爱生灵,所亡于祸世魔修,世间魔修不胜数,担祸世名,惟恒月尔。
余侥幸闯出三分虚名,本意此生孤行,怜孩童凄苦,遂平生收徒一人,师徒相伴,聊以慰半生。栖儿聪颖清透,以仙剑斩霜成名,又仁善似其母,不忍苍生受累,于南海伏魔,遇强敌遭俘。彼时余欲赴北地斩妖,收恒月战书,以栖儿为质。若应,北地生灵垂危;若不应,恐栖儿命如云星,折于月下。
承蒙世人厚爱,称余真英豪,余亦自认此生磊落正直,然终是俗人之躯,不能两全。难舍一己之私只身赴西,皓曦百余弟子奔北。与恒月战至月余方停,胜负未分,难救栖儿,不得已自燃精元险胜三招,救徒于危难之际。栖儿虽无忧,北地已成荒,百余弟子无尸骨。
为一人而舍万万人,此后经年,常听野魂泣,梦有血炼狱,愧于师尊,有负同门,羞为人师,不敢见众生。
余与云星、恒月,少时相识,半途失散,惜云星薄命,恨日月不可同悬。恒月兴魔教,苍生涂炭,仙门式微,尝与其安平城一战,虽助同道退敌,重伤恒月,余亦难痊,问其所作何为,天下何错之有?原是苍生无错,只因误杀云星,心魔难消,欲以杀阵增修为,毁不周,抢慈悔镜,以救故人。
恒月虽暴虐,仍愿救故友,世人尊余英杰,可笑未曾生为友逆天之心,善恶是非,想来难分。今朝将离去,恐恒月再起,遂闯不周神山,得白玉花灯一盏,可敌穷奇血,于北地设重阵,盼有缘人。
行义半生,尽成朝露泡影,少时回想,皆作梦幻余烬。重光已不在,煜阳躲北地,此一生,可叹可鄙。
莲台自片片瓣尖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碎光。
自此,世间再无煜阳真人。
偌大洞府一时寂然,应颂睦缓缓出声:“多年来众人皆以为大名鼎鼎的煜阳真人无门无派,没想到竟是出身皓曦。”
苏映涟看着手里的白玉花灯,叹息一声:“我已经试过了,以我等的修为,使不出它。”
“怕什么。”应颂睦颔首,“到时候我们几个剑使合力驱使,无非就是最后散去一身修为罢了。”
他们两人一言一语,池珩微微抿唇,通身的阴沉,忽而拔剑劈开自后袭来的罡风。
独臂的蒙面人冷笑一声,劈腿扫过去,池珩旋身而上躲过,不料蒙面人只是虚晃一招,五指抓向苏映涟手中花灯。
苏映涟负伤行动不便,将将慢了半拍,手臂被他反手扼住,咔嚓一声折断,手指脱力,花灯落入敌手不见。
浮青剑与皓曦剑两面夹击刺过去,汹涌灵力撼得洞府震动,蒙面人却只是轻笑一声,轻飘飘闪身避过,反手击向应颂睦。
“剑移三寸,锋芒太露不留后手,出招太慢。”
那人出招稳捷如留残影,两位剑使来不及回击就被他赤手空拳打得连连后退,只能勉力以剑格挡,好不狼狈。
偏他故意挑衅,将二人慌张出手暴露的缺点一一挑明,目光冷厉,像匹盯紧猎物的老狼。
“如今仙门后辈混得如此地步,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他慢悠悠逼近,举起手臂凝力,掌心聚起一团黑气,声音低沉。
“我便代两派掌门好好教教你们。”
手腕翻转之间气浪滚涌,煜阳真人的洞府因主人的消亡在蒙面人的威压下不堪一击,天旋地转间尘石簌簌而落,水柱接连自深潭喷涌而出,竟将不见天日的洞壁生生穿出天光而落。
黑气如刃劈空而来,池珩将自身灵力汇入剑中,脚尖轻点迎身将其斩散,剑刃直刺蒙面人。
蒙面人一动未动,应颂睦在身后惊声:“躲开!”
池珩也有所感,瞳孔微微一缩,离蒙面人心口只剩一寸猛地收剑旋身,腰间堪堪侧过黑刃,顺力甩出去的腰牌下白穗被斩去一截,飘飘落地。
散去的黑雾重新凝聚为黑刃,落入蒙面人手心之上由他旋转把玩。
一阵幽蓝光辉划破地面,紧接着身后无数水箭飞袭,蒙面人顿收黑刃,聚煞抵挡。
苏映涟身形摇晃,他本就受了重伤,这一招耗了他太多灵力,猛地吐出血来,倒地再不起来。
池珩趁机手掌翻转灵力,一道光刃朝他袭去,看似状柳叶,却是千钧之势,亦如惊鸿孤雁。
蒙面人的胸口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刃,口中一声吃痛闷哼,倒地捂住胸口,煞气瞬散。
水箭带着破空之声穿身而过,刺入体内后化为水。
应颂睦在他们对招之时摆出一阵“曳柳”,青莹光辉洋洋洒洒,阵法中央生出了藤蔓,接着迅速生长。
藤蔓紧紧缠住蒙面人将他带至半空,浑身的血往下啪嗒啪嗒地滴。
应颂睦顾不得他如何,跑去查看苏映涟伤势,池珩握紧手中剑上前。
“你是何人?”
即使身负重伤,蒙面人仍撑着那一身无用的矜傲,将下面的池珩扫了两眼,低哼笑了下。
池珩微愠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无用。”蒙面人不怕死一般奚落,“上次你和那灵晔的剑使合力,他被我伤得只剩一口气;这次你带了两人,即使赢了我,暂且不说是谁的功劳,还是有人快要死了。”
池珩冷着一张脸,森森望过去,须臾,唇畔浮现一抹轻笑。
“看来你的确是身陷绝境了,竟只能打口舌之仗。”
他微微眯眼将蒙面人看得仔细,嘴角紧抿,眉头忽然拧了拧,朝那人遮挡面容的旧布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