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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执 ...

  •   客栈白日里客人多,吵得很,临窗的偏僻角落里有一桌格外安静。

      池珩饮了一口茶,在白雾氤氲中瞥了商悯容一眼。

      商悯容抱臂偏首,凝眉抿唇,池珩知道他还在为昨夜没杀猴妖的事生气所以不肯吃饭。

      店小二端来燕窝,池珩指尖点了点桌面,沉吟片刻后捋袖亲自握勺舀了一碗放在离商悯容近的位置。

      商悯容睨了一眼,没有动作,池珩指甲盖推着碗沿移到他面前。

      见他不动如山,池珩面色犹豫,又把茶糕推给他。

      商悯容脸色有些维持不住,旁人待他不好,他就比那人更凶更狠,若是有人施舍给他几分好,他就慌得手足无措。

      他慢慢抬起手捏块茶糕,小心咬了一口。

      通绿的茶糕摆盘精致,形似满月,中心纹路似字似花,咬在嘴里满腔清香。

      商悯容两三下吃完,又喝了口池珩推过来的燕窝,池珩瞧他闷头大口吃着,心里松了些。

      池珩不爱吃这些,只喝了杯茶没有动筷,满桌佳肴全留给商悯容。

      商悯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这些东西他都没见过,当然每天在皓曦的那些吃食他过去也是想都没有想过,也许他爹还在时吃过,不过早就没印象了。

      他吃着吃着就停下了,眼眶泛红,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喝了一勺含着泪珠的燕窝。

      池珩问:“你哭什么?”

      “我娘……我娘她……她以前过的日子是不是和你一样?”商悯容抬起手背擦泪,“不会吃不饱饭,不会住在漏雨的屋子,不会病痛缠身,也不会被孩子连累。”

      他大多时候都是桀骜的、野性的,只有在提起母亲的时候会露出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脆弱敏感。

      池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孩子的这个问题,他只能从袖中掏出手帕去擦商悯容的泪水。

      这是他第二次用手帕为他拭脸,不同于上次不近人情的磋磨,他这次擦泪的动作轻柔缓慢,商悯容分不清是手帕滑柔的触感,还是池珩轻轻抚过的手指。

      “你母亲阿瑶,她比任何人都要善良。”池珩落花飘水一样的目光落在商悯容忧伤的脸上,“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商悯容仰视他,吸了吸鼻子说:“这不是夸人的好词,天底下好人都很可怜,最可怜的就是好姑娘。”

      池珩依然无言注视着他,这张像极了妹妹的脸透着几分陌生,即使年龄还小,他比池瑶更深邃的五官也已经显现。

      尤其他有一双神韵类似野兽的眉眼,眉心总是若有似无蹙着,有种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的倔强,此刻含着泪的眼睛也写满了不服气。

      他大抵是觉得当众,或者说在池珩面前哭实在是太丢脸了,拳头捏住袖子粗粗擦干眼泪,生硬转移话题:“猴妖,你放走他了吗?”

      “没有。”池珩收回帕子,“我把他交给那些姑娘的家人了。”

      商悯容鼻间依稀环绕手帕的淡香,闻言一怔,道:“你要让她们处置他吗?”

      “是要把猴妖打一顿放了,还是一人一刀杀了他,本来就该是她们和她们家人决定的。”池珩说,“深仇大恨,不能不报。”

      深仇大恨,不能不报。

      商悯容心里暗自咀嚼这句话,神色阴郁。

      邻桌有人谈起邻城近日发生的怪事,频繁有年轻男女离奇身亡。

      有新娘出嫁前一晚正穿嫁衣,忽而倒地再也不起;

      有书生执卷满口之乎者也,戛然而止之际书童恰好推门送茶,发现他趴在桌案,双目圆睁;

      有柴夫上山砍柴音信全无,家人于树林发现其倚树闭目,气息断绝。

      如此种种,不一列举。

      池珩听了半天,待商悯容吃好饭放下筷子,起身理了理袖子,道:“回去了。”

      自把商悯容接到皓曦他就被事务缠身,疏于对外甥的教导,跟着商悯容进屋就径自坐向书案,拿起上面倒扣的书随手翻了两页。

      “你学到哪了?”

      商悯容从宣纸里抽出一张默写了诗词的纸给他看,池珩扫了两眼,目光忽然变了几下,目不转睛凝了片刻,指着上面的的笑脸,问:“这是什么?”

      “大笑的笑啊。”商悯容理直气壮。

      “……”池珩又点了点两字之间颇像草的图案,“这个呢?”

      “茼蒿啊。”

      池珩蹙眉:“你画……画茼蒿做什么?”

      “你也太没文化了!”商悯容瞪大眼睛,“这都不知道。”

      他翻开诗集其中一页,指着两句诗给池珩看,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茼蒿人。”

      池珩沉默下来,手指力透纸背,皮笑肉不笑:“那个词叫蓬蒿。”

      “这个又是什么?”

      形似画符的诡异墨痕连成歪扭两条,池珩绞尽脑汁也认不出半个字。

      商悯容指着一团点,道:“这是大漠。”

      三条波浪似的竖纹跟在下面,他指道:“这是烟——还有这个。”

      手指往下停在直挺挺的一竖,语气自信:“这自然就是直的意思。”

      池珩张嘴想说话,又觉得他都这样了,说什么应该都不顶用,却实在忍不住,讽刺道:“你莫不是要说这是河?”

      商悯容看着他手边的横波纹,点头道:“是啊。”

      池珩看着最后的圆圈,什么意思也无需再问。

      早知道这样就每天抽出点时间好好教他了,池珩心里叹了一口气,把纸塞回去,问:“剑法练得如何?”

      “我也不知道练得算是好还是不好。”商悯容从架上抽出剑,“我舞给你看。”

      树影婆娑,花落无声。

      商悯容出剑利落,张弛有度,有些招式练得虽难免青涩,但比起运姿娴熟的大人多上几分少年意气。

      他舞完剑理篇的第一境界,收剑时步履微微往后踉跄几步,根基算不得稳。

      池珩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商悯容遽然一颤,池珩接过他的剑柄,道:“你练得不准。”说罢观察一番他的脸色,生硬补了一句,“不过你年龄尚小,也没被人指点,尚可。”

      若是有人能得池剑使一句“尚可”就要昭告天下自己得了他的夸赞,不过这话在商悯容听来就是无话可说后勉为其难的安抚。

      “你教我!”

      他夺回剑起好势,腰板绷得直挺,道:“你现在指点我,我很快就能学会。”

      池珩说:“现在不行。”

      “为什么?”

      “我还有要事在身。”池珩拂开掉在他肩头的落叶,“等我回来以后……”

      手被重重拍开。

      商悯容面色阴沉,问:“你是不是要去邻城?”

      池珩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几下,商悯容恨恨瞪他。

      这个人只有在兴致来的时候才会大发慈悲管教一会儿,要么就是自己惹了事让他蒙羞他才不得不管,从强逼自己跟他来皓曦开始就没有真正把自己放在心上。

      商悯容越想越愤怒,紧紧咬着牙关,眼露凶光。

      既然不能一心只有他,而且还有闲心去管全天下数不清的人和事,那干脆就别找他!

      什么妹妹、什么外甥,全都是放屁!他不过就是为了不落外人指摘罢了,否则也不会在妹妹死去多年后才想起弥补。

      池珩想不明白商悯容为什么生气,他现在也不太想先管少男心事,头也不回往前迈步。

      商悯容把剑重重扔在地上,怒道:“你既然不想管我,就不要把我带过来!狗都知道要养孩子!”

      池珩听懂了,商悯容这是想让自己先好好教养他,直到他满意了,自己才能再去做其他事。

      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邻城不知多少的人命在他心里难道还比不上几招尚未学会的剑术吗?

      池珩气急虽不至于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却也口不择言起来,侧目瞥他一眼冷冷道:“你又不是我生的,我没责任把你当作亲子。”

      商悯容咬紧牙关死死攥紧拳头,池珩本就打算把他送回来后独自过去调查离奇死人案,转身对他道:“你不准乱跑。”

      原本只是一句嘱托,但他真的很不擅长和人相处,语气又冷又硬,听起来更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连亲人都不愿意管的人还谈什么济世救人?可笑!你们名门正派都一样虚伪。”

      池珩也好,褚越溪的父兄也罢,在商悯容看来,他们的大义凛然都是披着救世华服的虚伪行径,掀开来看里面长满了跳蚤。

      善恶黑白大是大非对于商悯容来说不过是飘在上空的云烟,和父母永不分离亲慈子孝才是结在土地的果子。

      而那些果子都已随着剑光刀影摔成了鲜红的烂泥,从中钻出蚀骨毒虫,搅得他每晚不得安眠。

      “天降大任济世救人多伟大多无私多孤勇啊,你们是大英雄,你们降妖除魔除暴安良,连舍弃亲人如此凉薄的举动都能被人夸成舍小爱全大义。”

      他极尽刻薄,想要从池珩的眼里看出些别的情绪,最好能气得拿剑指他呵斥他闭嘴。

      “什么名门正派,不过……”

      话语戛然而止,池珩的皓曦剑剑柄抵住他的嘴,冷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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