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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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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脊隘东有城名九韶,传闻有上古帝王在此奏韶乐引神鸟现世,故城中以舞乐为荣。
池珩踏在冷清的黄昏街头,一只草篓跌跌撞撞飘到脚边,转眼被风吹到别处。
风微弱而雾浓重,池珩谨慎往前,掌心蓄灵随时打算出手。
雾里有黑影飞快掠过,池珩顿步不动,风势在此刻加大,额前碎发遮眼,衣袍猎猎,黑影转眼自屋后出现在对面房顶。
天色渐晚,黑影如鬼魅,池珩的掌心却松懈下来,灵力越发弱。
黑影自左侧两间房屋粉墙越过,池珩出手迅捷,伸出的手掌五指微曲,收臂时一条灵力凝炼的金绳带出一个身形矮小的男童飞过来。
“你是谁!”男童被池珩拎着后领哇哇大叫,“你知不知道我老大是谁?你最好放……”
“闭嘴。”
池珩一手捂住他吵个不停的嘴,一手虚虚握住他的脖子,扫了一圈四周,道:“再不出来,我要他的命。”
男童大惊失色,挣扎得更厉害,蹬着腿在池珩玄服上留了好几个脚印。
池珩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力道不重,语气威胁:“安分点。”
“你……!你打人!”男童四肢扑腾得更厉害,“啊啊啊啊你不仅威胁小孩子还打人!你以大欺小!你不要脸!”
池珩故意收紧掐他脖子的五指,不过没用力气,高声道:“出来吗?”
“坏人,放开他!”
浓雾渐褪,前方显出一个女孩的瘦弱身影,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男童呜呜哭道:“老大……”
池珩松开男童后领,男童边哭边跑向女孩,扑在她怀里告状:“呜呜他好可怕……”
女孩小大人似的拍他的头安慰:“别怕,老大我保护你。”
男童双眼冒星光,道:“老大威武!老大绝世无双!”
“也还好啦,你也很厉害,颇有我当年的一半风范。”
池珩:“……”
这位大姐头和小弟之间你来我往吹捧起来,已经把池珩抛在脑后。
“冒昧打扰,这里还有人。”池珩冷冷开口,“其他人也出来。”
女孩瞪道:“什么其他人?哪来的人?”
“你不承认?”
“没人!”
池珩挑眉:“既然如此……”
接连不断地“哎呦”此起彼伏,一群高矮胖瘦不同的孩子跌坐一团。
池珩向前走两步,女孩噔噔几步跑到他们身前张开双臂挡住池珩,面色警惕,身体微微发抖。
池珩站住不动,问:“你们没听说城里离奇死了许多人吗?还乱跑什么。”
先前被池珩抓住的男童跑上前缩在女孩身后,探出头义愤填膺道:“当然是要找出凶手,给我们老大的大哥报仇!”
说完立马缩回去。
“装鬼又是在干什么?”
另一个孩子弱弱开口:“老大以为你是不知情的过路人,想把你吓走,然后继续调查。”
池珩没直接打击他们,委婉道:“若是人在背后作祟,你们倒是可以出手,不过也许是妖魔行凶。”
那群孩子闻言不禁呈现畏缩之意,只怕脑子里已经勾现出青面獠牙身如巨峦的凶兽。
男童悄悄拽了拽女孩的窄袖,小声开口:“老大,这个哥哥好像是修仙的。要不我们……回去?”
女孩瞪了他一眼,男童顿时噤声。
她把目光转向池珩,眼珠子滴溜一转,换上一副笑脸,揪住他的袖子,一副娇娇儿向长辈撒娇的痴态,嗓音发甜。
“好哥哥,我和你一起去调查好不好?”她笑眯眯道,“我很厉害的。”
这小姑娘看上去和商悯容一般大,黄肤尖下巴,眉毛浓黑,墨瞳如星。
池珩一把抽出袖子,回话:“回家躲着。”
天色已黑,本就冷清到诡异的城中更显鬼气森森,池珩一路查找线索始终没得头绪。
“出来吧。”他走到一出偏僻巷道停下。
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跳出来,尴尬咳嗽两声,挠头干笑:“还以为你没发现我。”
紧接着,她立马恭维:“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嗯……”她猛然想起,还没问眼前这人叫什么!
池珩转身,朝她仰起脸明知故问:“大名鼎鼎的什么,怎么不说了?”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女孩话音一转,“仙门侠士,果然不同凡响。”
池珩扯了下嘴角,不由分说往她那边走抬手要抓她。女孩身手矫健,灵活转身一避,大声道:“好哥哥,我叫松枝!”
他才不管她叫什么,轻易拎着她的领子走出小巷。
松枝见池珩往回走哪里肯罢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开成年男子的手往后退。
“我我我……我可以给你带路!”
池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作势要继续抓她,她转身趴在地上钻入墙角狗洞。
他心里惊讶,这洞前被杂草遮掩,又是夜色,更加不易看清,这姑娘看起来却分外熟悉。
来不及他多想,飞身跃过墙头落地,松枝刚钻出狗洞,一口气没松上来就撞上池珩,在他抓住自己之前,乱爬带跑藏在树后。
池珩追着她跑,快按住她胳膊的时候她慌慌张张绕到树的另一边,池珩气急,也跟着跑过去。
两人猫捉老鼠似的绕着树跑了三圈,池珩彻底没耐心,正要隔空点她穴道,松枝跳到老远,双手做出拦截的姿势。
“冷静,你冷静!我真能给你带路!”她生怕池珩真的冲她动手,手脚并用爬上树往下喊,“你信我!”
池珩快被她磨没脾气,朝她拂袖道:“你下来。”
“我不!”松枝紧紧抱住树枝。
“你……”池珩唯恐树枝会突然断掉,往前走了两步,压下怒气冷声劝她,“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不要!”松枝果断拒绝,“就这样说,除非你亲自上来把我拎下去。”
“……”
四周骤然安静,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一片叶子飘落。
松枝:“你那是什么表情?”
池珩抱臂挑眉,眼神颇为古怪,“是吗?”
“对、对啊。”松枝心中暗道不好,却是不能下去被他抓住送回去,也没有再高的位置让她爬,只好抱住树枝硬着头皮回,“有本事你就上来。”
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池珩轻盈一跃揪住她的领子,待她反应过来,已经双脚稳稳站地,四周一圈金光屏障。
“……哈哈,咱俩什么交情。”她干笑两声,下一瞬颤巍巍指着结界欲哭无泪,“你这样多见外。”
谁让你太能闹腾,池珩在心里默默回答。
“你要和我说什么?”他直接进入正题,“现在就说吧。”
松枝一听就知道他这是态度松动了,立马敛容严肃道:“我从小跟着我大哥摸爬滚打,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我打听不出来的,哪条老鼠洞在哪条道也没有我不知道的。”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我。”
一个几岁的孩子对已经成年的修士说“你需要我”,这在别人听来万分好笑,松枝双目坚定有神,池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摇头。
松枝脸色变了,后知后觉尴尬似的退步。
“为什么?”
“你一个孩子何必去干涉如此危险的事?”池珩冷着脸道,“回去和你朋友们待着才是良策。”
他现在一筹莫展,连凶手是人是妖还是魔都不知道,更不确定自己一人是否能招架得住,若是再带着这孩子,若出了意外两人估计都走不了。
松枝明白他在担忧什么,果断道:“我绝不会拖你后腿!我……我一定要为我大哥还有无辜枉死之人讨公道。”
“这是我该做的事,你回去安分待着。”池珩撤去结界作势要拉她。
她拍开伸来的手,怒道:“凭什么你能做,我就不行?”
“因为你很厉害,但我比你更厉害,而我们两人加起来也许都比不过那个凶手。”池珩脸色平静,“那群孩子里数你年龄大吧?你站出来保护他们。我比你年长许多,理应把你护好。”
松枝的双眼在月下泛着淡薄水光,池珩继续道:“我把你带在身边不敢自信能护你无恙,所以只能把你送到家里。”
“我不信你说的。”松枝满心恨意,只想揪住凶手亲手除之后快,如今唯一的期望就在眼前人身上,他却屡屡拒绝自己同行,不由悲从中来,哭闹起来,“这些话都是你的托辞罢了,你就是怕我给你拖后腿!”
她扑过去抱住池珩哀求:“你信我好不好,我当真不会添乱,我一定能帮你的,我……”
“这不由你说了算。”池珩拂袖欲走。
“你站住!”
身后女孩骤然嘶声力竭喊话,池珩刚迈出一步,闻言微微侧首。
她拔出藏在衣服里的匕首抵在自己颈间,身体止不住颤抖,强撑道:“你不同意,我就死给你看。”
枝头寒鸦枯叫几声振翅离去,鸦羽盈盈落地,被一只脚踩入尘土。
“你威胁我?”
池珩浑身散着寒意逼近她,她双腿抖得厉害,后背猛然撞上树干,树叶飒飒在眼前落下。
他蓦地轻笑:“你这个年纪,的确容易因正直而冲动。”
松枝手抖得快握不住匕首,眼前的修士居高临下俯视她。
“你以为凭着正直心肠就能求有所得?以为正直可以让你平定难事无往不利?以为只要正直就能改变这个不公世道?”
“难道不是吗?”松枝挺直腰板朗声,“就算我不识字,我也知道这世上有词叫‘浩荡正气’。正直之人无错,我想为兄为无辜人报仇,还九韶城安稳也无错!就算我真的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
池珩仿佛是听到了莫大笑话,笑了两声。
“你说得对,正直之人无错,错的是你、你们活在这只害好人的世上。坏人要害好人,好人为了活着就只能去害更好的人,百姓攻讦相残,做官的贪俸禄,为富的欺良民,这就是九州的世道,连妖魔都明白。”
他看松枝仍在不服气地瞪他,思绪不由想起了另一位正在皓曦的孩子,心中更添郁烦。
“你不是说城中没你打听不到的事吗?那你有没有去听听死的人都是谁,是百姓死的多还是高官豪绅死的多?
富人官员可以请修士炼符,世家高门更能养修士为私用,你可以吗?你能活着已是艰难,又何必淌这趟浑水危及性命?”
“因为世道混乱,所以就要认命吗?”松枝握紧拳头冲他喊道,“我不服!不服!只要世上正直之人尚存,就总能改变世道。你瞧不起我,觉得我靠着正直之心什么都做不了,我偏要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惩恶扬善的!”
池珩抿唇蹙眉,喉间溢出低低哼笑,轻蔑道:“若是如此,那世上从不缺好人,你和他们阻止了朝代更迭吗?阻止了魔修祸世妖鬼害人吗?为何清官还会枉死,贪官污吏依然横行霸道?为何仙门弟子还是一个接一个丧命而魔修仍然猖狂?”
松枝愣住了,须臾,两行眼泪汩汩流下。
“你……你也是正直的好人,九韶城有难,你过来了。”她抬起手背擦泪,“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可总要有人去做不能为之事。你觉得空有正气去涉及生死大事只是枉然,但是……但是哪一个清明世道不是靠着我们这群凡人一起缔造的?”
她抬起头和池珩对视,哽咽道:“九州是大世道,九韶是小世道,我没有你的本事,守不了九州,那我就守九韶。如果最后我真的死了,就当我是给那群小孩上了一次课,让他们做好人。”
池珩沉默半晌,低声问:“你当真决意要随我一起去,不怕死?”
“我求你带上我吧。”
松枝拽住他的袖子直挺挺跪下,池珩被她打得措手不及,冷漠的脸上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我……我一定不会连累你。”松枝眼里蓄着一层薄薄水雾,“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让我和你一起调查。”
“既然这样……”池珩把她扶起来,“带我去看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