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谜境 银宝暄都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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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宝暄，等下。”
他们停在路灯旁，被荧荧的白光整束地笼罩着，看不清银宝暄原本就秋日似的脸庞。他走到他们面前，脚尖歪斜着靠拢，泊在光线笼罩的范围之外，有种泾渭分明的意涵。许猷汉有所察觉地往前站了半步，稍微挡住银宝暄。毋兴平的脸像是漂浮在空中，一切表情由铅笔涂画上去那样不自然，甚至称不上是表演。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好多人死了，我很害怕，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他把害怕咬得很重，无意识地为它添加一对双引号，像……蔡子晋给人的感觉，非男非女，非人非兽。
银宝暄扫了眼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缝隙里渗着墨水似的血迹。毋兴平穿着件和他的脸一样惨白的校服，不大合身，短校裤被遮蔽得仅剩下条窄窄的蓝边，毫无纰漏的男性学生形象极度类似于另一种程度的纰漏，一种既是我又是他的佐证。可惜，他是谁，没有在他们的猜测范围之内。
“可以。你的身份是什么呢？”银宝暄这样说。他抽出那张被体温煨热的身份牌递过去，手停在灯光之外。牌面上的字清晰明确——平。可他们知道，平牌已经全部翻出，剩下的再怎么玩也不可能是“平”。他们没有指出这一点，允许身份不明的毋兴平和他们一起行动。
“那我们走吧。”
许猷汉回转身，一步踏出光线，便向下扑坠到一片灰蓝色的世界里，接住他的地面是柔软的皮肉一般的物质。他疑惑地环视四周，此间顶上漆黑不见尽头，未有通往四面八方，唯有前后两个方向，两头光亮非常，看不清是为什么提供的光源，无法分辨光亮里头是存在什么。他俯身嗅闻地面，没有异味，既不油润，也不粗糙，这种触感让他想起妈妈很早以前买的牛皮鼓。她说从今以后要发展个人的兴趣爱好，宣布要一年内学会打鼓，后来，他学到槃鼓舞，这个圆扁的大鼓便成了他跳舞的道具。
她躺在旁边看他跳，作出超级粉丝的样子大喊：“宝贝啊！妈妈爱你！怎么这么会跳舞呀，完全被迷住了！”许猷汉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学鼓，她便假装听不见，让大舞蹈家少管粉丝的事情。
他仰脸站起身，一面观察，一面随意地行走。他摸着墙面依直觉选了后方，越靠近光亮他自身的白光愈盛。走进去像是回到校园，八角亭、人工湖近在眼前。一个留着齐耳短发女生坐在八角亭旁的石凳上，低头看书，时不时笑两声，捉着笔往书上写字。仔细看，原来不是写在书上，而是写在便签纸上再粘到纸面。他走近她，躬身看她的脸，视线相对，她受惊吓，捧着书往后倒去。许猷汉忙捉住她的双肘把她拉回位置上，免去受伤。
“你是谁啊？吓死我了。”她挣开许猷汉的双手，眼睛张大瞪他。
“我？我叫许猷汉。你叫什么？”许猷汉坐到她身边，偏脸看她手里捧着的书。那是本名叫《飞往太空》的科幻小说。许猷汉群英时酷爱阅读各类小说，影视，科幻是他相当喜欢的一个题材。
她仔细看他的脸，稍微低头挠挠额心，拿书遮住嘴巴，想了想说：“我叫纳兰观，你是老师吗？”
许猷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恢复了他进入游戏之前的那身衣服，灰蓝色条纹拼接长袖，蓝针织领巾，白短裤，蓝色长袜和板鞋。手指上戴着两三个银黑色的戒指。他们去工会以前，在卧室里只穿短裤选了很久的衣服和配饰。银宝暄非要他跟他穿一个颜色，原本是长裤，临到出门带倒了放在桌边的水杯，才换成同色短裤。原本齐膝的短裤穿在许猷汉身上只到大腿中段。
他抻长腿，左右晃了晃，板鞋撞击的咄咄声算作回答。他算是老师，但不是她的老师，也不是这个学校，时代的老师。所以他说：“我不是老师。”
“那你怎么在学校里？”纳兰观往旁坐，歪身上下打量他。
“我也不知道呀，莫名其妙就来了。你喜欢文学吗？我还没看过这边的小说呢。”他指了指纳兰观手里的书。她来了兴致，拿书给他看，牵着书页跟他分享主角“宇寻雁”怎样的勇敢，怎样的决绝，怎样完成飞往太空的丰功伟绩。她美丽的太空梦，热爱的生活，亲爱的朋友，难忘的家人全部被文字记录，手指拂过纸面有沙沙的细微声响。
纳兰观写了许多关于故事的感受，察觉到他的目光跳跃过去她就捂住，说这个不给你看，感受是很私人的。他认同，双手撑在身侧，低头笑了下，掉过脸看她讲：“所以你喜欢文学？”
她摇头。书回到她的怀里，脚底在地面磨了两下回：喜欢是很正式的词语。我更喜欢太空，比较想要飞往太空什么的。许猷汉想了想，飞往太空的要求很严格，知识，心理可以相对轻松地调整和培养，身体上却很难。他看过航空航天方向的课程，他们总是灰头土脸歪在教室外头的垃圾桶呕吐，为了抵抗过速度，眩晕，失重，运动病等等等等而竭尽全力去训练改变适应。
“那很难哦。”
“没错，所以我很想做，如果我没办法飞往太空，那我要做把他们发射出去的‘大弹弓’。”她引用书里的话，笑笑地低下头，不住地抚摸书页。好似看见自己像女主一样漂浮在太空，使命是否宏大与否她不在意，她就是喜欢。
“那你要考这方面的哦，你们这边有系考吗？”
“什么叫系考？”
“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类似于‘火箭班’？大多数项目会优先在通过系考的学生里选，有一部分甚至只选系考通过的学生。如果要去航空航天方向的话，通过系考，一些去太空的任务，在任的人员不够就会在学生里面选。优秀的，没毕业就被选中了。”
许猷汉在航天航空方向也有几个朋友，还没毕业就被中继选走了，实习那段时间就是在太空站度过的。其中一个叫牧世镜的男生在太空站还不忘跟他互传飞书，求他让银宝暄看飞书消息。牧世镜追求银宝暄小五年，光拿到一个飞书ID。手没牵着就算了，话也没说上几句，跟银宝暄说一百句话，人家跟听不见一样转过脸就走掉。牧世镜不灰心，捂着嘴巴颇感动似的对许猷汉说，傲娇难泡，天呐，更喜欢了。
纳兰观摇头：“没有这种考试，要是有我肯定考，有点像铜饭碗。”
许猷汉被逗笑，好似忘记还在副本内，忘记刚刚还在银宝暄身边，一句接一句地和纳兰观聊下去。知道她是高三五班的学生，知道她有个好朋友叫吕辛夷，知道她和班上的男生处得不好，总是不能理解男生到底是哪种生物。明明看起来很正常，突然一下就会翻脸说出一些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话。她之前和一个男生玩得不错，能稍微谈一下心、梦想之类的，有次她觉得可以说一说太空梦什么的，刚说完，他问那你老公怎么办？她有一种对方忽然褪去人皮的错觉，笑容锈在脸庞。
她问许猷汉：“你们男生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吗？你们没有真感情的吗？”
“嗯——”许猷汉对那种语言和场景感受颇深，枕着右肩斟酌用词，“我觉得是有的，不然干吗老是渲染‘兄弟情深’‘义海云天’的，不过很大一部分顺直男单单对女人没有真感情。可能觉得女人不是同类，是一种可以占有、支配的奴隶、装饰、资源。就没有真感情，只有真歧视了。”
纳兰观若有所思地合上书，手指有规律地在封面上敲击。这时，上课铃响了。她回头，站起身跑了两步再回身跟许猷汉招手说“拜拜”再继续奔跑。她跑得好快，像一只敏捷有力的花豹。他坐在原处，看着脚尖碰撞又分离，呆呆地哼歌。藤蔓越垂越低，低到他的脖颈边，形成一个水滴型的圆环，脑袋往前一伸便能套进去。
他没发觉似的，微微摇晃身体，声音愈来愈弱。使得那一声哨响像是一支箭矢，冲破一切束缚奔他而来。许猷汉似破水而出般前倾身体喘息，一把拨开眼前的藤蔓站到湖边。第二声哨声从湖对面传来，湖面在哨声中无限扩大，膨胀。这是银宝暄与他之间密码形态的转换——来我这里。许猷汉回头看了眼，后退到台阶旁，躬身呼出一气。然后大步奔跑，在湖边奋力一跃。
风声呼呼不止，他紧闭双眼不敢看会不会掉入水中。他离开谜境，出现在操场旁边一个存在巨大落差的空中。他没办法马上调整重心和姿势，只能翻转身体，以双手去保护身体不受巨大伤害。霎时，银宝暄从另一边冲出，压低重心顺着落差以半跪伏的姿势，先许猷汉一步抵达平地，伸手接住许猷汉。冲击力带着两人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们久久没有站起来，喘息一行行走过他们的肩膀，脊柱，腰窝，跳到草地上。许猷汉反应过来，撑着身体坐在银宝暄腰上。银宝暄松了身体，手搭在草地，眼光捺在许猷汉脸孔。
“没有受伤吧。”银宝暄的声音颤抖、细弱。
“没有，完全没有。”
许猷汉摸他的脸颊，汗腻腻的。他吓坏了，回头看见许猷汉一跃而下的场景简直血液倒灌，已然忘记将要被他杀死的毋兴平，一心只有许猷汉。这种场景实在是太类似了，唯独缺少许猷汉茫然无措的表情和叮叮的入站提示声。银宝暄对此有强烈的恐惧，不仅仅害怕许猷汉受伤，更怕受伤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冷战太漫长，太折磨了。
许猷汉捏他的脸颊哄他，不是被你接住了吗？他欲哭，嘴巴抿得紧。许猷汉见哄不住，坐直身体扬起脸，左右观察有没人在周围，没有人，仅有蚊虫嗡嗡地在光亮的舞台上粉墨登场。他俯身，两手撑在银宝暄的肩膀，影子遮蔽住银宝暄。他们对视。许猷汉叹了口气，吻他的脸颊，再捏住他的下巴轻晃。
“好了，好了，银宝暄都吓成银宣宣了。”
银宝暄定定地盯住他，坐起身，捉住他的腰，不要他往后退也不让他站起来。他干笑，一面抠银宝暄的手一面往后仰，挣不开。银宝暄压倒他，他一番挣扎不过，双腿被别到一侧，银宝暄拿大腿顶着，他的双手一只手就能捉住。银宝暄俯身舔吻许猷汉的唇脸，表情迷醉而专注。许猷汉躲不掉又舍不得咬他，只能声声地叫他的名字：银宝暄，银宝暄！没有制止的效用。
“银宝暄，你在干吗？”不属于许猷汉的声音横插进来。银宝暄恨恨地望去，高处站着一个人，双手插兜俯视他们。是李儒生。“怎么知识分子还搞上强制爱这一套了？不会下次见你要提前预约了吧。”李儒生讽他，目光和许猷汉对上，冲他耸了耸肩。
他如梦方醒，缓缓松开许猷汉的手，直起身小声讲对不起。许猷汉咬牙切齿地拧一下他的脸，拉着他站起身，拍掉他身上的草屑尘土。他知道这是因为银宝暄太喜欢他了，对他有种近乎原始的渴望。不是出于任何□□的需要，而是精神上的饥渴，长期的不稳定不安全的亲密关系折磨着银宝暄，他想要永远不变，永远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任何一件“亲密”的事情都只能我与你做，不能有任何别人横插进来，声音也不可以。许猷汉叹气，轻啧一声，拉着他的手往上走，泊在李儒生面前。李儒生后头站着俩人，卫仲与青云。
李儒生歪嘴笑，眼光从银宝暄身上滑索到许猷汉脸孔：“你不小心一点，早晚叫银宝暄霸王硬上弓，你不肯也得肯了呀。”
“是吗？要是你，你敢吗？”许猷汉回。
“我可不敢呀。”
李儒生抬下巴颏点他，他睃李儒生一眼，将要动手的预兆。许猷汉拍了一把银宝暄的背，提醒他不要甩脸色，慢悠悠地说：“你不敢他就不敢。”
“我看说不好，我可没把谁按在地上亲过。”李儒生只被按在地上亲过，强迫谁这类事情，他做起来有心理障碍和负担。不过，他不是完全没做过“强迫”某人做某事。
许猷汉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再说一句就要挨耳光，真是皮痒了怎么的？先聊聊这位吧，查身份了？”
李儒生回头看青云，冲他勾手，示意他过来。卫仲慢他一步，双手反剪在身后，眼光几乎黏在青云身上。银宝暄目前没有心情听任何别人说任何话，青云往李儒生身边一杵，他身体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即刻喷涌而出。银宝暄轻缓地咬紧牙关左右磨蹭，空手转出剑，另一只手没有挣开许猷汉的手，带着它去把剑分为两柄长剑。剑柄尾系着长长的剑穗，剑穗非穗，铁制成的锁链，末端坠着倒三角形的花标，由同色的丝穗遮蔽。二人看出他的倾向，李儒生干脆地连退三步。
许猷汉眼珠微转，没松开手，抿出笑，右手搭上青云肩膀，呵气道：“你什么身份呀？”
青云看着双剑和低着头翻起眼凝视他的银宝暄，黑沉沉的脸孔与蓝眼珠并不相配，他有种此人实际无眼的错觉。先猛吸一气，再说话：我是鬼牌，我原本是和毋兴平在教学楼周围说话，说着说着他就对我动手。我打不过他，是被李生救下来的。毋兴平跑掉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就跟着李生和卫哥过来了。
“是吗？没有一起的吗？”许猷汉挑眉，笑容愈深，眼光丸跳到李儒生脸孔。他接住了，侧身冲卫仲招手，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到第三个路灯下说话。声音减到极其小，青云回头看了眼，看不见他们的口型。
“我原本是和钟俊楚他们一起的，但是后来曾元柳不知道怎么就死了，我有点着急，跟钟俊楚分开之后没多久就碰见了毋兴平，本来是跟我说一起走的。但我有点怕，他可能看出来了吧。”青云观察着许猷汉的表情，尽可能慢地呼吸，语言流畅没有可挑剔的部分。
“那凶手牌就是毋兴平了，那大家投票吧。”
许猷汉收回手，随着声音落定，每个人的脸都被什么照亮，无声的一次投票无比轻易地落定。许猷汉后退，后退，退到十米以外的距离，偏脸笑道：“哇噻，我连赢你两次欸。”
青云不明所以，银宝暄双手往前一荡，双剑一高一低平行举起，一腿吸在身侧。即刻剑如游龙，穗剑难分，躲得过剑锋躲不过穗。眨眼间的功夫，青云连中十二剑，血肉飞溅在地，头脸被穗子打得面目全非，但他没有死。十五分钟内，任何伤害均无法让他即刻死亡。这算是游戏机制对凶牌的一种保护，十五分钟后死不死的则是天命。他不敢迟疑，找准机会躲过一剑便疯跑，李卫二人没拦，甚至给他腾出位置供他逃跑，免得被剑穗扫到，徒受皮开肉绽之苦。
银宝暄垂手而立，没急着追，回头望向许猷汉。许猷汉抬起右手，折叠小指，无名指，在脸庞轻晃。银宝暄咬着唇边笑了下，往青云离去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谜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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