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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我们的计划 人人都爱符 ...

  •   许猷汉因伤未痊愈而未从隔离病房转回大病房,偶尔敞开隔离病房的大门方便医生护士进出工作时他可以看见小房间以外的中房间,始终看不到真正的外部世界。第十天,他们的名字出院了。许猷汉看见模糊的成人来接走和他们有着同一张脸的人,深切地裂出笑容。现代社会中的潜规则大约是看起来像你便是你,究竟是不是你,并不重要。人人都爱符号,爱标签,爱群体,具体的人,个体的人早在一层层的标准中被杀死,被放逐。

      他莫名想起青树时期和都永言去参加女性主义活动和游行。他是完全不抗拒女性主义的那一部分,他从小就在女人的怀抱里长大,对于她们的声音他不会过分激烈的反应。都永言说因为你是酷儿群体。这是许猷汉第一次接触到“酷儿”这个词语,问都永言什么叫“酷儿”?都永言问你想要被定义吗?你想要被命名吗?许猷汉耸肩回,知道一些概念,并不会让我把自己裁剪成为符合命名的人。都永言欣赏地笑了。许猷汉在那场集会中知道了酷儿被用于指代所有不符合主流性别规范和异性恋规范的人群,知道了“女性主义”的发展,异化和夺回。

      这是场非常有趣,严肃的革命运动历史宣讲。他们尝试把所有人的社会性别完整地取消,重新回到具体的人的概论中,争取群体性的利益。其中有个外形上相当符合社会女性标签,名叫冉孙的女人和他相处得不错,聊过许多敏感话题,关于权利,关于“女性主义者”应该是什么样子。很显然,这是个复杂的问题,许多一起游行的女人参与进讨论。那次对话银宝暄也在现场,银宝暄对女性主义之类的话题完全没有兴趣,好几次来参与游行和活动只不过是担心许猷汉会受伤。

      他们列举了许多例子,不符合女性刻板印象形象的是女性主义者,不使用针对女性群体的词语是女性主义者,参与游行的是女性主义者,在政治活动中获得一定地位的女人是女性主义者。慢慢地话题偏移到谁不是女性主义者,原本站在一个立场上不断补充的人们忽然四分五裂了,你结婚了你不是女性主义者,你使用了脏话你不是女性主义者,你打扮了你不是女性主义者……许猷汉听着他们互相指责不够前卫,不够激进,忽然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人与人之间蔓延。

      银宝暄突然冷笑了一声,他们停止说话,所有的眼睛望过来,望定他。许猷汉的精神立即紧绷了,隐晦地观察从哪个方向可以飞跑出去。他太知道银宝暄要说什么了,当然可以说,没什么不能说的。可是周围是数也数不清的女人,一人一拳也够把他们打得半死。银宝暄还是说了:你们好搞笑,是在市场上挑纯种狗吗?这世界上连纯种人都没有,更别说纯种狗了,是女人不就是女性主义者?愿意加入进来游行的不就是女性主义者?这样挑拣审判,恋爱的要退出游行队伍,已婚的要退出,长发的要退出,短发的要退出,穿裙子的要退出,穿裤子的要退出,弱小的要退出,粗犷的要退出,我和许猷汉最是要退出……你们的游行队伍还能剩下几个人?

      许猷汉飞了眼沉默着,微笑着的冉孙与都永言,在讨论偏移以后,她们再也没说过话,因为尝试打断和扭转被越来越大的声音无视。现在她们能够说话了,因为矛头终于指向了一个男人。冉孙接过话指着自己和都永言说:我们俩是今天这场游行的组织者,我长发,我恋爱,我柔弱,我化妆,我应该被开除女人身份吗?如果我可以被开除,你可不可以被开除?冉孙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短发的中性化打扮的女人脸前,再移到另一个,或者是你?你?

      他们重新把女性主义从异化的角度夺回到革命运动上,挥舞着旗帜,无视那些过来制止的机动警与驻卫军。游行的人太多,他们不能动手,杀鸡儆猴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冉孙被挤到银宝暄他们身边,银宝暄扶了她一把,她跟他们道谢,却不仅仅是扶她这件事。许猷汉问她,办那么多场游行,不会怕吗?一直以来,法律禁止任何形式,未报备的游行与公开活动。冉孙仰头笑回:怕!但我是非常激进的类型,可以说我办活动就是为了让官方伤到或者杀掉我吗?这样子,我们做什么都有理由,因为有牺牲者了。不过他们好像看穿我了,不敢轻易动手。有的时候比起外界的压力,内部的混乱让我更疲倦。银宝暄接话说:每个人都想成为独立自主的个体,但你们要的是群体利益,当然累。我对政治运动没有兴趣。都永言挤过来喊道:所以我们会确保下一任主席是女人!让有兴趣的人来!我有兴趣。

      那个时候都永言就知道自己跳舞这条路走不通了。同届八个女生,四个男生,她排在太后面了。女生里论基本功,舞感,身体美学,有段百川,方忆柳;论编舞天赋,表达能力,有云奉;论灵气,即兴创作,体能,有刁文成,怎么样都轮不到她。她不是没努力追赶过,许猷汉在舞蹈上,生活上帮助她很多,最终她不得不承认,在古典舞,光是努力没有用。她有天赋,通过系考上来的人哪个没有天赋,可是不够多,完全不够。她起初恨得要死,考核时看到段百川与方忆柳的舞蹈咬牙切舌,加练时跳了两个小时还是不如她们时,她半跪着痛哭,捶地。她知道她们不比她练得少,不比她少几分忐忑,包括在男生里几乎是最好的许猷汉也偷偷哭过许多次,加练练到崩溃。天才!班内每个人都是天才,看见别人闪光比看见自己容易。直到银宝暄嫌她老是跟许猷汉在一块儿练习,推荐她去做校内报,她接触到的世界突然变大了。因选题而接触女性主义,因女性主义导向她接受在舞蹈上她不出挑,选择从政。

      许猷汉记得她决定要承认自己在舞蹈上技不如人那天,她喝了很多酒,要承认自己热爱了,坚持了二十余年的事业,最终不会有任何结果且不是最好的需要汹涌的勇气。他们坐在球场旁的横凳,是黄昏,橄榄球校队在做擒抱冲撞的训练,他们已喝得醉醺醺。要不是银宝暄要他来陪练,他说不定跟都永言随便找个角落抱头痛哭去。都永言神色平静地说我毕业以后不会再跳舞了。说完,皱眉抿嘴试图掩饰悲伤,向下看,眼泪跳楼。许猷汉的眼泪如同瓦斯泄漏,互相明白对方的苦痛从何而来,因此紧紧地拥抱。银宝暄看见了,走过来,影子罩在他们身上:

      “在想什么?”

      “在想过去的事情,你还记得我们去参加集会的时候的事情吗?你讲话口气不好,我可怕你挨揍呢。”许猷汉坐起身,看了眼大门,搂着他的肩膀问大病房情况怎么样?银宝暄摇头,精神科能有什么动静,风平浪静。

      “记得一点点,有个漂亮女人有政客的能力,然后就是闹哄哄的,你知道我对某某主义的兴趣很弱。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银宝暄刚洗完澡,头发半湿,病号服打湿了一片。

      许猷汉嗅他的发,被他用手抓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长出来:“觉得那会儿跟这会儿其实有点像,都跟哲学,生命,侵犯,反抗之类的有关。”

      银宝暄看见他的笑脸,极快地向下撇嘴,再复原。他拽银宝暄的手,要银宝暄顺着力的方向倒下,银宝暄没抗拒,双臂折叠压在他胸口上。头发染湿被套。许猷汉捏着他头顶的发丝问:你最近心情和状态都很差,为什么?因为政治还是私事?银宝暄想了会儿说复杂的心情,加班把我的脑细胞杀死太多了吧可能,有点紧绷。许猷汉尝试追问无果,最终只能说:评奖结束要不要去旅行?年假可以用掉。银宝暄闭着眼睛呆笑,好,去下雪的地方吧。想冻坏我?没有,想看下雪了。好吧,要不要复习一遍计划?不用,我不傻。他们在来以前已布置好一切,贺观澜会解除“平行世界”运行,银宝暄负责带走失踪人口,许猷汉要去按撤离警报,机动警和特督队会在工会后门对面接应。大概只有两分钟的时间给他们撤离,但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准备好了。

      第十二天,一阵尖锐绵长的警报声贯穿这个世界,建筑逐渐扁平融化,成为水中的倒影。许猷汉站在一片黑水之上,侧身抻着手等待银宝暄跑来,然后手托手往前去,大声道:“出门右转第七个房间,别走错!”

      “我知道。”

      银宝暄猛地睁开眼,踹开上锁的封闭房门出门往右转,心中默数一,三,七,破门而入。房间内仅有两张病床与各类仪器,病床上躺着两个年轻女人,确认为一年前失踪人员。鸣响在此刻开始。银宝暄往后看了一眼,迅速拽掉连接他们的仪器线,无声数着鸣响的时间。他将一个背到背后,另一个夹在腋下。此时鸣响结束,鸣响持续了三十秒,停顿十秒,再次鸣响,是空袭警报。下一秒,工会内部的撤离警报响起,所有锁住的门自动弹开,他毫不迟疑地往外跑,在后门与许猷汉,贺观澜汇合,穿过街道梭入暗处的小巷。机动警涌上来接过昏迷中的女人们,抱到警用车上去运往一研,贺观澜作为非公职人员也被带走了,依依不舍地缠着银宝暄,挨了一耳光才肯离开。

      “师哥,现在情况怎么样,空中布控完成了吗?”许猷汉一边穿制服一边问站在机车旁的伏天皓。他一直盯着天空,而空中目前并不能非常明显地看见军舰的痕迹。

      伏天皓看了眼银宝暄,收获一个中指,似笑非笑地对许猷汉说:“完成了,通讯也接入了。目前双方正在喊话,不确定会不会升级到开火环节。你怎么想,那是李儒生的情人呢。”

      “有没有确认他的目标是什么?”陶颖的目标是这场计划中唯一的不确定因素,许猷汉没有对李儒生透露过他的计划,却和賀回舟说了。如果賀回舟也不肯跟李儒生说,那责任就均摊了,李儒生要发难也得排队挨训。

      “中央大楼呗,这匹野马的胆量是这个。”伏天皓竖起拇指,扯着一侧嘴角啧啧两声,敢想敢干也算反动组织的第一人了。第二次警报拉响了,许猷汉的手下靠过来提醒他时间,从这里去往罗儒家需要十分钟,他得抓紧了。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这一次机会,他们申请的强制搜查许可就没用了。许猷汉摆手示意知道了,掉过脸问银宝暄:“中央大楼的设备没问题?”

      银宝暄握着手环,咳嗽声回没问题,随便开火。许猷汉旋过脸直视伏天皓说:“师哥,我要你确保他或者军舰小队向中央大楼开火,但不要打落他,把他往工会这边逼,让他撞工会,而且他必须死在这场事故里。”

      伏天皓作为特武装曾经的一员,军衔是远高于他目前的级别的,再有执刀的权力加持,中央下令未必优先于伏天皓的命令。更何况调来的是他的老战友们。伏天皓问:“媒体那边准备的怎么样?确定可以吗?”

      “都永言会在事故发生的下一秒即刻发文并且现场直播,你要相信他们的能力,全平台全覆盖,中央到时候再想出文件控制可难了。就按我们之前商量的来,你俩配合,我先走了!”许猷汉在伏天皓与银宝暄之间指了两下,没再多说,时间来不及,他要走了。银宝暄守着伏天皓下了命令,带队的队长是并没有怀疑伏天皓的目的,依照他的命令,借着打击陶颍之名,冲中央大楼开火。烟雾散去,中央大楼毫发无损,这一幕被寰球时报忠实地报道。伏天皓吃惊地问银宝暄,是不是他做的防护?他没有反驳,加班那两周就为了今天这一秒钟。所有人在舆论风暴结束后都会有一个问题,中央大楼是怎样做到毫发无损的?新技术会给大选带来新的力量和可能性的。

      旧历001琼字年政月37日午三时许,陶颍驾驶的军舰撞入达文界工会总局引发剧烈爆炸,周围建筑受损严重,火势蔓延迅速。同时,关于陶颍为什么驾驶军舰撞击工会的新闻铺天盖地地涌向所有民众,各平台头版皆为工会掳拐病人用于特殊实验,罔顾人伦道德,违背法律法规,严重侵害公民权益。在舆论发酵最盛时,另一则关于主席候选人罗儒贪污受贿,职务犯罪,谎报瞒报污染问题及工会实际工作内容的新闻悄然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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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正文已完结,接下来会更新后记与番外,有想看的题材或 cp 可以留言。 另,会在番外结束后开始修文,共两次修文,不必捉虫。 有兴趣可以看一眼专栏预收,下一本是雪线之上。 感谢陪伴。 预收:《雪线之上》 完结:《树独》《有关我们的眼泪》《烂俗爱情小说辑一》《烂俗爱情小说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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