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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格格不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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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佳禾太急,舌头被烫了一下,他倒抽凉气:“嘶——有没有冰水……”
冰饮在玫瑰那一侧,甘嘉白稍稍抬眼,斜对角,有些远,艰难地把腮帮子里鼓鼓的食物咽下去:“你不会自己拿吗?”
玫瑰却没有应声。
梧桐总觉得不大对劲,玫瑰很久没说话,他警觉起来,倏地发觉姐姐的面色有些发白。
梧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玫瑰勉强一笑,站起身,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甘嘉白不明所以,戴佳禾抱着冰水牛饮,梧桐撂下一句“我去看看”,把两人丢在原处,紧跟着玫瑰走了。
戴佳禾蒙了:“怎么了这是……”
甘嘉白踌躇片刻,不太放心:“我也去。”
卫生间内,洗漱台连接两边通道,镜子里映着她寡淡的面色。玫瑰虚弱地靠在弟弟身上,低声说些什么。
甘嘉白犹豫,没有贸然出现,悄悄躲在了墙壁后边。
梧桐一只手里面攥着锡纸薄片,另一只胳膊微微绷起,叫玫瑰靠的舒服一些。他声音有些冷:“昨天我就不让你喝咖啡。”
玫瑰的面庞简直连一丝血色都不剩,头发也散落开:“很久没喝了,我以为没什么事。”
梧桐把水递去:“我叫救护车。”
玫瑰立刻拉住他的手,其实已经很没力气了,她只能松松捏住梧桐的几根手指:“真没事,现在已经好多了。可能今天比较累,下回不做体力活了。”
梧桐定定看了姐姐半晌:“你最好是。”
玫瑰喘息片刻,嘴唇终于有了点颜色,她轻声道:“没有下回了,放心。”
甘嘉白囫囵听了一耳朵,确信自己绝对不适合出现在此处,于是静悄悄转身,蹑手蹑脚地佝偻身形,偷偷摸摸回到座位。
戴佳禾见他出现,再也忍不住:“没出什么事吧?”
甘嘉白心不在焉:“没事,咱俩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戴佳禾疑问:“为什么?”
甘嘉白没话可讲:“你先闭嘴。”
不多久,包厢门又被打开,梧桐和玫瑰就从外面进来了。
此时玫瑰已经不需要梧桐搀扶,脚步看起来很稳健,明眸皓齿,玫瑰笑意盈盈,轻巧揭过这一篇:“小戴刚刚想喝什么?”
戴佳禾晕晕乎乎:“啤酒?”
梧桐不动声色抬眼,打趣道:“就甘嘉白那酒量,还敢喝什么酒?”
换作以往,甘嘉白一定要反驳过去:啤酒哪里会醉人,现在他却咂摸出来点不一样的味道,于是佯装嚼东西,没有搭腔。
果不其然,梧桐继续道:“点两瓶大窑吧,汽水比啤酒健康。”
甘嘉白咽下食物,点头:“我想喝橙汁。”
梧桐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戴佳禾蠢得可爱,立马被带偏:“要不再来两瓶可乐?”
玫瑰打了个响指:“没问题。”
一餐完毕,玫瑰抢去结账,戴佳禾勤俭持家打包剩菜,梧桐去把车开到门口,甘嘉白则黏在了梧桐身后。
可是他毫无立场,心知肚明,自己什么都不该问。
天色昏暗,路灯刚好一盏接一盏亮起,打到地面只有长长两条影子。
晚风湿热,云霞瑰丽,人影寥寥,甘嘉白一路小跑,一声接一声叹气,最后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多嘴。
梧桐忽然出声了:“干嘛吞吞吐吐的。”
甘嘉白心虚仓皇,他踢踢脚底的石子,光线明灭,树梢摇曳,梧桐仿佛一眼能将他看透,鸡蛋壳不由得缩回去: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又是玫瑰姐姐付的钱。”
梧桐的步伐稍稍慢下来,最后站定。
他目光沉沉,浸得甘嘉白的心跳酸痛。
好像今天不是在榕川流浪一样,黄葛树的影子被切割得片片。四下无声,甘嘉白被这种静谧抓扯得喘不上气,像柔软气球在胸膛处愈发鼓胀、膨大,即将就要爆裂,于是他不得不说些什么:
“……干嘛这么看着我,你自己说的要请我吃饭!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这就是你的诚意吗?”
鸡蛋壳张牙舞爪,梧桐笑笑:“下次请。”
甘嘉白哑了火,半晌,他才说:“不想让你请吃饭了,我要其他奖励。”
梧桐问:“想要什么?”
甘嘉白终于完整地抬起头,黑色刘海被风吹起,露出鸡蛋清一样白茫茫的脸庞,下面是闪着细碎光点的眼睛。
“带我去看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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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川临海,甘嘉白蜗居此处离车站近,与海边就是一条长长直线,远,人多又挤。
梧桐再三思考,明天是休息日,不太适宜人挤人,于是与甘嘉白做出允诺:过两天工作日就去。
只是他没有定下具体日期,甘嘉白对此类话术习以为常,年少时他一直想来榕川,父母敷衍承诺时常常如此,诸如:忙完带你去、放假带你去、国庆带你去以及过年带你去等等。
无一例外,最后都没去成。
而那天晚上甘嘉白不过是搪塞过去,他胡乱说的——去看海什么时候不能去,也不一定非要梧桐带他去,何况甘嘉白觉得自己也没多大兴致。
所以当梧桐背着一只黑包站在他面前时,甘嘉白尚且沉浸在美妙的梦乡里。
“起床吗?”
梧桐没什么表情地轻碰了下甘嘉白的脸。
被子是一片安谧的墨色,甘嘉白却不常理地灵敏,他只听见这一句话,就能从混沌交错的梦里醒过来。费力扒开眼皮,梧桐的影子明晰映在窗上。
其实梧桐的声音很小,动作也足够轻,似乎根本没有叫醒甘嘉白的意思。
而甘嘉白一秒钟就从床铺上雾蒙蒙地惊醒,呆愣又勉力地撑起身,看起来从梦境中醒来只要梧桐的一句很低的语音。
梧桐很克制的瞟了一眼甘嘉白的嘴唇,他的神色透着些许的意外,至少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
甘嘉白支着一撮卷毛,声线被睡得很哑,还有点鼻音:“干什么?”
梧桐把手收了回来,撇开视线。他这一身整齐行装与夜晚格格不入,淡定,却理直气壮:
“去看海。”
运动手环是凌晨三点,这话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甘嘉白犹豫地将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地抬头,努力睁开困得泛红的眼睛。
然后他说:“好呀。”
洗漱的时候方觉不对劲,梧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说——甘嘉白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梧桐,你怎么会进我房间!”
梧桐斜倚在墙壁上,鸡蛋壳头发乱糟糟,看得他忍不住弯弯眼睛:“我有万能房卡啊。”
甘嘉白鼻子有点歪:“有房卡就能随便进别人房间吗?”
梧桐歪头:“不能进吗?”
装什么可爱!
甘嘉白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走吧!”
时间尚早,外面一片静谧的漆黑,梧桐打着手电,解释道:“现在去能看日出。”
甘嘉白勉强原谅:“算你安排得不错。”
门口是一辆威猛霸气的宝马X5,甘嘉白怀疑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粉红Q萌三轮不见了,直到梧桐打开车门,吩咐傻瓜道:“还不上来?”
甘嘉白愣道:“这是你的车?”
梧桐点头:“怎么可能?”
甘嘉白:“?”
“管王叔借的,”梧桐真诚道,“如果要买的话,卖点我身上的零件应该就能买得起了。”
尾灯亮了,甘嘉白摸索着系安全带,他困顿道:“我还没有驾照呢……你怎么不骑你的三轮了?”
“骑三轮大概要快两个小时,”梧桐又想了想,严正声明,“三轮也是王叔的,他比较喜欢那么骚气的粉色。”
怪不得,甘嘉白闭嘴了。
他觉得困,于是把椅背调得舒服了一些,座上还有个小猫抱枕,搂入怀中,黏黏糊糊道:“到了叫我。”
梧桐递给他一只小狗形状的眼罩,淡声道:
“睡吧。”
天穹依旧是墨色,甘嘉白忽地惊醒,发觉两人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近处就是一片沙滩,遥远的天际处连缀着一片暗色的海浪。
甘嘉白顿时有些兴奋。
“醒了?”梧桐颇有点意外,“开得比较快,离日出还有一会儿。现在下去看海?”
甘嘉白想了想:“这个时间有早饭吃吗?我有点饿。”
也许是他的错觉,梧桐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一下,车子没熄火,冷气打得很足,然后梧桐拔掉车钥匙,再次点点头:
“有,我带你去。”
热浪扑了满怀,甘嘉白从一片墨色飘飘地去往另一片墨色,衔接的大概只有梧桐。梧桐大约对这里很熟悉,不远处有几家零星的早点铺子,按常理说没人会这么早营业,这是专供旅客看日出的早点小摊。
甘嘉白口水直流,指着一家店铺:“我还想吃抄手。”
梧桐似乎又犹豫了一下,他默了几秒钟:“好啊。”
人数不少,很多年轻小姑娘在这里,看装扮很像旅客,大约是为了赶这一场日出。甘嘉白找了一张干净桌子,招手叫老板:“怎么点单?”
一个带围裙的中年男子走来,油腻腻的脸,乱糟糟的头发,他往墙上的价目表一指,不等甘嘉白说话,先发现了坐对面的人:
“小五?”
甘嘉白下意识看向梧桐。
还是熟人?
不过梧桐的反应稍有些奇怪,他并不像以往那样淡定地打招呼、拥抱和寒暄,好像有些不愿被发现似的,冷静吐出一口气,连一个单音节也不发出,只是抬头看去:“?”
“真是你啊,长这么大了,”中年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伸手拍梧桐的背,“嗨哟,人模狗样的,门口那车是你的?”
梧桐下意识躲开他的手。
甘嘉白直觉不对劲。
中年男子毫不介意,继续往前凑,几乎要把脸贴上来:“这几年怎么没见过你们姐弟俩,搬家了?”
梧桐的视线落在甘嘉白脸上,听不出语气:“关你什么事?”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哟,几年不见,我看脾气见长啊?”
甘嘉白再迟钝也觉得面前这人不对味儿了,他立刻抓住梧桐的袖子:“我不想吃抄手了,吃别的吧。”
“还交到新朋友了?”中年男子这才看过来,嘿嘿一笑,“挺漂亮,跟你姐似的。”
梧桐忍无可忍,用脚狠踹了一下桌脚,惊得旁边女孩儿都往这里敲。他站起身,对甘嘉白低声道:“我们走。”
中年男子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热脸贴冷屁股让他很没面子,这么多姑娘的眼睛往他身上扎,突然想显示自己的英雄气概似的,他啐了一口:“装你妈呢装。”
梧桐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睨着这块狗屁膏药。
中年男子抬高声音:“说也不让人说,你姐出来卖的谁不知道?”
甘嘉白凝固了。他听见那几个字,但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无法理解它们的意思。
然后他看见梧桐的背影突然顿住——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又像终于挣断了那根钉子,鲜血淋漓。
下一秒钟,梧桐拎起那人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