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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要还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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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失去声音。
胶卷患有自我的生命意识,播放一出滑稽的、浓墨重彩的默剧。桌椅被推得倒塌,甘嘉白的脚被狠砸了一下。
有人在尖叫。
甘嘉白短暂地眩晕几秒钟,天没有亮,一切暗得只剩下头顶昏暗的灯泡。然后他后知后觉感受到脚尖无法忍受的疼痛,是吗?到底是哪里痛?
挑衅者狰狞的面部表情,梧桐被他揪住了衣领。甘嘉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想也不想,从侧面扑过去,搂住了梧桐的腰。
中年男子的拳头下一秒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甘嘉白浑身抖了一下,呜咽了一声。
风似乎明亮了一些。梧桐忽地死死抓着他,甘嘉白想要说,你轻一点,但是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很想哭。
大概不是因为肩胛处被打的实在太痛了,也不是因为周围人错频一样的窃窃、惊呼和厌恶的眼神。甘嘉白想踮起脚尖,即使脚背使不出力气,但他还是努力凑近梧桐的耳朵:
“……你不要还手。”
梧桐的眼神从未那么难辨过,好的不好的都不算了,为什么呢?甘嘉白看见梧桐的眼睛,已经不只是悲伤了,那又是什么呢?甘嘉白觉得心跳痛得抽动,于是他狠眨了几下眼睛,防止丰盈的水汽从里边泄露出来。
有人报警了。
赤红的、赭蓝的灯光搅乱了黑夜,甘嘉白还是死死抱着梧桐,他解脱似的想到:梧桐没有挨打。太好了。
好可惜,今天大概看不到日出了。
一大片警察制服围了过来。
甘嘉白偷偷附在在梧桐耳边,呼出的气像小猫挠痒,梧桐想到了黄瓜,然后他听见鸡蛋壳悄悄说:
“他也打了我,你的责任会轻一点。”
梧桐觉得眼眶很烫,原来甘嘉白是这个意思。他终于不再忍耐,将右手的手指插进甘嘉白的发丝里,扣着甘嘉白毛茸茸的后脑勺,
“没用的,”梧桐轻轻道,抬头看了一眼呜哩呜哩的车子,“……他们有关系。”
甘嘉白一下子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面庞唰地一下惨白。
三人被一起带离,围观群众被遣散,甘嘉白愣愣地垂着头,死死抓着梧桐后背的布料。梧桐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指腹擦了一下甘嘉白的脸颊,湿漉漉的,他冷静道:
“实话实说,不用想其他的。”
甘嘉白昏沉半晌,做笔录前,终于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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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笔录用了三小时,甘嘉白一遍遍说车轱辘话,口干舌燥。
甘霖是诉讼律师,甘嘉白从小耳濡目染,接触过不少法律知识。中年男子率先挑衅,梧桐先动手,不过没见血,估计连轻微伤都不算,而甘嘉白也挨了一拳,大概率调解了事。
他不想求助家里,但是如果对面在警局里有关系,这事情就要另当别论了。
甘嘉白咬牙。
甘霖三言两语听完事情经过,他手机还积压着案子,需要会面当事人,暂时不能离开银城,而甘嘉白再三强调不要告诉易茗,甘霖只好应允:“我马上联系榕川的律师朋友,你们两个小孩乖乖待着,不要乱动。”
甘嘉白终于能松一口气。
警察考虑到事出有因,那人有案底,□□、斗殴,不止一次——但有人保他。
当事人应各打五十大板,甘嘉白就比较麻烦了,整个肩膀都被打青了。
一个纯劝架的,完全无过错方,警方最怕的就是“劝架的人反被打了还得不到公道”——这说出去很难听。
直到一个带金丝眼镜的西装男走进来,向警方亮了名片:“你好,我是孩子的家长。”
甘嘉白和梧桐全须全尾被拎出来,西装男好笑地把两人带走:
“你们两个饿不饿?”
午饭在警局里吃过了,只是两个人都只随便扒了几口,根本没胃口吃多少。
见梧桐一副警惕模样,西装男叹一口气:“我姓贺,甘霖的朋友。”
甘嘉白连连道谢:“谢谢贺叔叔,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贺涵揉揉眉心:“不用谢我。后面你们也不要联系这个人,赔偿的事情我替你们解决。你爸爸已经知道是什么一回事儿了,就是他现在太忙,没空过来。好好想想怎么跟爸爸说吧。”
甘嘉白点头,像小鸡啄米。
贺涵看了梧桐一眼,神色复杂,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描淡写道:
“梧桐?是吗,下回不要这么冲动了,不然有可能会被拘留,你年纪这么小,不值当。”
梧桐并未搭腔,只是低头看看时间:“谢谢您,您今天应该还有事忙吧?”
贺涵手里始终提着公文包,手机屏幕还是亮着的,很多人在给他发信息。
他又叹一口气:“是啊。”
几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不便再打扰贺涵,梧桐第一次显得不那么游刃有余:“您先忙,下回我请您吃饭。”
贺涵失笑:“你年纪这么小……不用感谢我,下回有事找我就行。”
甘嘉白拽了一下梧桐的袖子:“谢谢贺叔叔。”
贺涵很快走了,大概真的是有急事,否则一定会带两个小孩去吃饭。甘嘉白看着贺涵的背影融成一个小点,感觉自己浑身酸痛,身心俱疲。
梧桐看着他:“想吃什么?”
甘嘉白又想了想:“海底捞吧,你得请我大吃一顿。”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敏感话题,从凌晨到日落,今天没有见过彩色的天空。三百米处就是火锅店,梧桐沉默地带甘嘉白走,鸡蛋壳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不过他始终落后两步。
他们这一餐吃得很沉默,只不过半天而已,两人讲话就如同蹚雷一般,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哪一个敏感地带,会爆炸,然后体无完肤。
回到王子哥的宝马,甘嘉白依旧坐副驾。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其实与凌晨三点也差不太多。难道这么结束了吗?甘嘉白看着梧桐的侧脸,轮廓很锋利,不太平易近人的样子,他忽然就有种极其模糊的感受。
——如果他再不说什么,他们这辈子就不会有什么交际了。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甘嘉白就感到自己的心脏隐隐作痛,比被狠狠打一拳更痛,简直无法忍受。
于是甘嘉白鼓起勇气,出声:“梧桐。”
梧桐还没系安全带,他侧头,黑暗里一片寂静:“怎么了?”
甘嘉白孤注一掷:“我还没看海。”
梧桐那种难以辨明情绪的眼神又出现了,他的动作卡顿了一下,迅速恢复,并没有因为甘嘉白的话停下,他继续伸手去将安全带抻长,扣入锁舌时没有对准,滑落了一下。
梧桐淡淡道:“今天很晚了,下次再来。”
甘嘉白不想听,如果说刚刚还是有点怀疑,现在他就可以笃定了:梧桐绝对不会再带自己过来,并且还要斩断两人间岌岌可危的联系。
他固执道:“凌晨三点叫我起床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早?我就要现在看。”
梧桐去扣第二下,安全带依旧滑落。
他静止了片刻,很难想梧桐究竟想了些什么,只是在甘嘉白如此绝对的逼视下,不得不改变主意:“随你。”
晚间的风稍稍有点凉,两人都是一身短袖短裤,甘嘉白跳下车时,胳膊被吹得起了鸡皮疙瘩。他咬住嘴巴,一句话也不说,看见梧桐把后备箱打开。
两双拖鞋。
梧桐弯腰,把拖鞋的塑料包装拆了:“换鞋,不然会进沙。”
深一脚浅一脚,沙滩原来是这么神奇的触感。甘嘉白走不太稳,很想再去抓梧桐的衣服,但是梧桐并没有慢下来的意思,甘嘉白不想惹人生厌,艰难地走得快了一些。
海岸边已经人丁稀落,四下望去,这里只有甘嘉白和梧桐。愈往前走,甘嘉白愈觉得嘴巴里的海风更咸,咸得有些发苦。
已经走到尽头,再往前就是冷冷的海水。即便是安全距离,还是有鼓动的海浪能冲刷过来,马上把甘嘉白的脚掌浸没了。
梧桐果然很细心,甘嘉白有些悲哀地想着,拖鞋真的是必需的东西。
梧桐却忽然转过头来。周遭一片暗色,甘嘉白却觉得梧桐的眼神刺得他很痛,因为梧桐说:“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我姐姐。”
甘嘉白很用力地点头:“嗯!”
梧桐把小腿抬了一下,溅起了一片水花:
“你也不要误会她。以前那人就喜欢造谣,因为追不到我姐姐,恼羞成怒,就到处乱说,所有后来我们才搬家了。”
“我知道。”甘嘉白从来没相信过。他很庆幸梧桐能解释这些,于是更加用力的点头,又学梧桐的样子,愤恨地踢了一下水花。
只是他力气用得太大,没站稳,左右摇晃了一下,梧桐见状不妙,立刻伸手扶了一下。
摁的地方是肩膀,甘嘉白无法忍耐地痛呼一声:“……好痛!”
梧桐立刻松掉手中的力气,马上意识到这是甘嘉白被打伤的地方。他拧着眉,点亮了手机的手电筒:“我看一下。”
甘嘉白有点想逃,他瑟缩着,想让自己的抗拒不会那么明显:“没事。”
梧桐根本不会信,他捞起甘嘉白的袖子,动作很轻地卷上去——令人咂舌,左侧的整只肩膀都发青,想必积了瘀血后更可怖。
甘嘉白辩解:“其实还好,不动就不痛。”
那就是动了就痛。
梧桐定定地望着他,很远的缥缈的灯盏已经落不尽此处,因此这里只有一片墨色,惊悸的浪潮,湿漉漉的海风,日夜不绝,冲得梧桐心里垮塌一块。
他淡淡开口:“其实你不用这样。”
不用忽然跑过来抱住自己,不用掺和到梧桐自己的私事上,更不用替梧桐挨这一拳,麻烦,后面还要梧桐来照顾。
甘嘉白不明所以的睁眼:“可是我们是朋友啊。”
梧桐再也无法忍耐,他又抓住了甘嘉白完好无损的右侧肩膀,空闲的手指捏住了甘嘉白的下颌:“可是你根本不用把我当朋友!”
“为什么啊?”甘嘉白被凶得有些懵,他眨眨眼,疼痛不能让他哭泣,现在却觉得眼睛发热,“我就不!”
梧桐手指的力气更大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我从小生活的是什么样的环境吗?甘嘉白,你别缠着我了,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养尊处优,我活得居心叵测。你觉得打你的那个人是坏人吗?其实我和他一样,我们才是一种人!你真是蠢得可以。”
甘嘉白抖了一下,好像有点被吓到了。
梧桐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见到你这种阳光灿烂的缺心眼废物就烦,你别出现在我眼前了。太阳每天是给你们这种人升起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甘嘉白很不知所措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梧桐感到虚脱似的平静,终于,终于。他本不至于将情绪外泄至此,在甘嘉白面前却完全控制不住了,梧桐疲累地松开自己的手,应该没有将甘嘉白抓得很痛,终于冷静下来,他低声道:
“抱歉。我们走吧。”
可是甘嘉白忽然动了——不是乖乖跟着梧桐走,很不按常理出牌的用双手捧着梧桐的脸,然后用右手手指抹了一下:
“可是你哭了。”
梧桐的脸颊湿漉漉的,他本人都没有发现,灯光这么暗的情境,却被甘嘉白察觉了。
梧桐整个人静止了。
这一秒钟被拉得很长,长到梧桐感到又一重海浪扑上来,打在他们两个的脚踝,很冰。然后他看见甘嘉白纤长的睫毛眨动一下,表情非常认真,珍重到不像是对梧桐在讲话。
甘嘉白说:“梧桐,我做你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