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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封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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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报志愿的系统开放那天,云栀禾坐在家里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院校和专业代码,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动作。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她手心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江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这是她之前心心念念的目标,是和那个人约定好的未来。她甚至能想象出,两人一起走在江城大学梧桐大道上的样子,他一定还是会嫌弃她吵,但会帮她拎着包,会在她迷路时一脸不耐却准确地把她带到目的地……
画面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可现在……
那个人的微信还静静地躺在她的黑名单里。这么多天,他没有通过任何方式联系她。一次都没有。
一种混合着委屈、赌气和不确定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了?是不是真的觉得她是麻烦,所以趁此机会彻底摆脱她?
如果她填了江城大学,而他却没有填……那她一个人去那里,还有什么意义?岂不是显得她很可笑?像是在死乞白赖地守着一個他可能早已忘记的约定?
少女敏感又骄傲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她咬了咬下唇,移动鼠标,将志愿填报框里原本打好的“江城大学”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在陈小小的推荐和自己的考量下,将位于南方、离家千里之外的南净大学填在了第一志愿。那所学校同样不错,以人文社科见长,气候温暖,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风土人情。
就当……是全新的开始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点击“提交”按钮的那一刻,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仿佛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就能向那个杳无音信的人证明——没有你,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陆西昭也坐在电脑前。他的分数足够任性,国内顶尖学府的招生办电话几乎打爆了他家的座机。
但他最先输入的,依旧是“江城大学”。
光标在填报框里闪烁着,像他此刻犹豫不决的心。
那天争吵的画面,她决绝删除他的动作,以及这么多天石沉大海的沉默,都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理智上。
她说了“自作多情”。
她删了他。
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她并不需要他所谓的“陪伴”。那个“江城大学”的约定,或许只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笑,或者,只是她对于“兄弟”一起上学的单纯期待。
而他,却可悲地当了真。
如果他现在依旧按照约定填报了江城大学,而她却因为不想再见到他,填报了别的学校,或者……她根本就已经忘记了那个约定……那他固执的守候,岂不是坐实了“自作多情”这四个字?
少年人的骄傲,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践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移动鼠标,删掉了“江城大学”。在综合评估了专业排名、未来发展以及……一个“足够远”的距离后,他将位于北方、以理工科闻名的北立大学填在了第一志愿。
距离江城,飞行需要三个小时。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他需要距离和时间,来冷却那场烧得他体无完肤的暗恋,来学着习惯没有她的生活。
确认,提交。
页面跳转成功的那一刻,陆西昭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没有感到解脱,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茫然。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按下确认键的这一刻起,就真的结束了。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陆续公布。**
云栀禾被南净大学顺利录取。班级群里,同学们都在晒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互相道贺。
云栀禾也收到了南净大学那份设计精美的录取通知书,可她点开拍照,却迟迟没有发到群里。她的手指滑动着屏幕,下意识地在那些恭喜和晒图的消息里,搜寻着某个特定的名字。
他……考去了哪里?
以他的成绩,肯定是顶尖的学校吧。是留在本省,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
她几次点开那个黑名单,想要把他拉出来,问个清楚。可每次,都被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害怕得到更残忍答案的恐惧劝退。
直到陈小小发来私聊。
【小小:栀禾,你看到群消息了吗?陆西昭……他去了北立大学。】
北立大学?
云栀禾看着那四个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北立……在那么远的北方。
他……没有去江城大学。
他真的,没有去。
那个约定,他真的……忘记了,或者,根本就没打算遵守。
一股冰冷的凉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迅速模糊。
原来,失去一个重要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比争吵更难受,比冷战更绝望。
是一种彻底的、被抛弃的、连同过去一起被否定的虚无。
她趴在桌子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为那个失约的夏天,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十七岁,也为那个……可能永远失去了的、最重要的“兄弟”。
**另一边,陆西昭也收到了北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同时,他也从班级群和陈小小偶尔透露的信息中,得知云栀禾去了南净大学。
南净……
一个他从未考虑过、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
果然。
她也没有去江城大学。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他心底那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看吧,陆西昭,你果然是在自作多情。那个约定,从头到尾,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当真。
他关掉了班级群的消息提醒,将那份制作精良的录取通知书随手扔在书桌角落,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七月底,陆西昭买了去榕城的机票。榕城是他母亲的老家,有疼爱他的外公外婆。他需要离开江城这个充满了太多回忆的地方,需要换个环境,让自己喘口气。
在榕城的日子,表面看起来平静而规律。
他白天陪外公下棋,听外婆唠叨,或者和榕城认识的几个旧友一起去打篮球,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晚上,他熬夜打游戏,看一些无聊的电影,直到精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他试图用这种充实到麻木的方式,填满所有空闲的时间,不让自已有一刻去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和那个失约的夏天。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张榕城的风景照,或者篮球场的照片,配文简洁。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夜深人静、游戏音效也掩盖不住内心空洞的时刻,在篮球场上筋疲力尽仰面躺下望着天空的时刻,那种如同潮水般漫上来的思念和钝痛,有多么清晰。
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空白的位置。
还是会在她生日那天,对着编辑好的祝福短信看了很久,最终却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还是会……想起她。
而云栀禾,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和痛哭后,也慢慢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她开始和陈小小一起逛街,买很多新衣服,准备去大学的行囊。她努力表现得开心,仿佛对大学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只是在偶尔经过曾经和陆西昭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或者看到路边相似的身影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然后心底某个角落,会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我才不会难过。”她依旧会对陈小小说这句话,但语气不再那么斩钉截铁,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
陈小小看着她,只是叹气,不再多说什么。
那个夏天,过得特别漫长。
漫长到足够让冲动冷却,让愤怒平息,也让……思念和后悔,如同藤蔓,在心底悄然滋生,缠绕紧锁。
蝉鸣声嘶力竭,阳光炽烈如火。
两个曾经形影不离的人,散落在不同的城市,怀着各自的心事,默契地切断了所有联系。
那场发生在毕业前夜的、最凶的争吵,和随之而来的冷战与决绝,像一道深深的鸿沟,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但骄傲如他们,谁都没有先走出那一步。
他们谁都没有再试图去加回对方的微信。
一个在南方的闷热海风中,试图习惯没有那个毒舌身影的生活。
一个在北方的预备行程里,用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
江城大学的梧桐树下,不再有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
十七岁那个关于“江城大学”的约定,如同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泡泡,终究还是在现实的墙壁上,轻轻一触,便破碎无踪,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南辕北辙的录取通知书,和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
十七岁那场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告白,和那个失约的夏天一起,被永远地封存在了时光里。
无人知晓,也,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