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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雪阳春 她的公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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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和二十三年的冬雪,比五年前那场惊遍天下的雪更盛。
天空的雪好似倾倒的棉絮,抬眼望去满目惨白,叫人看了都觉得心里发冷。
秭归城的一座小院里,地面的积雪被清理地干干静静,伺候的仆从一言不发地埋头苦干,整座院子在爆裂的风雪里寂静地可怕。
姜怨被困在这里整整七日,每日风雪相陪,笛音作伴。一日三餐,都是专供皇室的精贵货,生活用度和一国公主比起来也不差什么。
如果不是被强行软禁在这儿,也许她会很乐意享受这样的生活。
可惜,阶下囚就算过的再好,吃穿得再是精贵,也掩盖不了她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笼中鸟。
当今日的风雪里失去相和的笛声时,姜怨知道,假的总是成不了真。
她轻轻地笑出声,笑声随着风卷向别处,衬得这个惨白的冬日愈发渗人可怖。
辽国的刀注定要饮南地的血,只是她明白的太晚...太晚了。
“我以为你会问一句为什么。”有人携着凉雪停在廊檐下,行云流水地将伞收好递给随侍。
“成王败寇,仅此而已。”她的声音寒凉,好似也染了辽国的雪。
来人转过身,这才看向姜怨。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姜怨了,自从五年前她愤然出走后,从此就只闻消息再不见人影。
听说她过得不好,一边不忍她如此受苦,一面又忍不住生出窃喜。
直到这一次,她再次踏上辽国,固执地要迎那个人回南地。
可他怎么会允。
冰凉的雪拉回了男人的思绪,他忐忑地掀开眼帘,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被风霜侵染满脸憔悴郁郁寡欢的姜怨。
可当那道倩影如同初见那般不讲道理地闯进眼底时,所有的谋算都在这一刻瓦解。
她一如既往,美的令人心惊。
五年的颠沛流离未曾损她花容,如墨的眼神里好似藏着一团灼灼烈火,平添了一丝疯邪。周身那股傲慢更甚从前,高高在上的叫人想要臣服。
灿若春花,烈如夏阳,这就是姜怨。
男人心神一阵恍惚,好似曾经那个人又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会开心,可心底却骤然燃起一团怒火,刺破心脏。
他不知这火从哪里来,也不关心它为什么出现,只是突然明悟,原来自己不想看到这样的姜怨啊。
他不懂,为什么她在被故国抛弃,被心爱人背叛,被天下人不耻,现在深陷重围后还能从容不迫的站在自己面前,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她凭什么!
男人气急败坏地开口,“王都传来消息,公主自戕于凤凰台,连带着肚子里的野种,一尸两命。”
“怎么会——”女人惊慌失措地模样很好地取悦了男人。
他低低地笑出声,再抬眸时,眼底的温情骤然消融,只余冬日的寒凉。“父王觉得晦气,命人将尸身扔在北原,归于长生天。”
辽国贵族习惯天葬,近些年因几国开市往来频繁,受到儒家文化的影响,辽国丧葬上隆重了不少,鲜少再有如此原始的葬礼。
就算大夏再不济,可公主是一国脸面。一卷草席的体面不愿给就算了,死后尸身也要......凌辱。
饶是狠辣如耶律寻,也觉得他们这位父王疯得厉害。
辽国铁蹄凶猛,眼下的大夏如丧家之犬没错,只是谁能保证头顶这片天永远都照耀着自己呢,若有朝一日辽国显露一丝疲软之态,周边那群披着羊皮的狼恐怕就要扑上来分食了。
听说那位公主死相凄惨,真是可惜了。
耶律寻轻轻拢了拢大氅,将肆掠的飞雪隔绝,淡漠地开口。
“不幸的是,大夏去岁进献地那只熊,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竟瞒着宫人偷溜闯进了北原。父王知道后大发雷霆,要知道这头熊素来亲人,父王最是喜欢了。”
说着,耶律寻一顿,面露可惜道:“谁曾想,那头熊找到时竟满口是血,口中还含着碎布,父王唯恐这畜生伤了生人,派人前去查探,没想到——”
读懂他未尽之语的姜怨不可置信地奔向耶律寻,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愤怒地质问:“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那可是大夏的公主,就算是大夏皇室尽绝,只要公主还活着,大夏就活着的国魂啊。
辽国实在是欺人太甚。
可怜她高高在上,以为机关算尽,总能有与公主相见的一天。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大言不惭的许诺,只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
五年再三筹谋,几度犹豫不定,等来的却是那人惨死异国的消息,宛如一道狠辣的耳光狠狠扇在脸上,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的姜怨,第一次生出茫然。
她无力地松开耶律寻,怔在原地,眼睫颤动不止,雨雾盛满漆黑如墨的眼,像是雨后星辰,璀璨明亮。
耶律寻欣赏了一会美人心碎图,终于承认,只有姜怨这样做才好看,他帐中那些庸脂俗粉半点姜怨的精髓都没学到。
戏开场了就要唱完,耶律寻好似遗憾地摇头,转眼神神秘秘地道:“你猜那碎布是谁的?”
姜怨紧紧闭上眼,扭过头似是不忍再听下去。可耶律寻怎会让姜怨如意,他故意走过去,俯身靠近她,戏谑地开口:“姜怨,怎么不敢看我?”
姜怨一把推开他,她力气很大,耶律寻一时不备,被推了个趔趄,往后退了半步。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吗?你以前最爱缠着我听这些故事了。”
耶律寻面上仍旧笑着,眼底却冷了下来,语气温温柔柔,像极了给政敌挖坑时的姿态。
他不容置疑地说:“看着我,姜怨,你要永远记住这一刻。”这一刻的心痛,就和五年前的我一样。
姜怨听着耶律寻用冷酷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高声宣布:“那碎布正是自戕的大夏公主,你说巧不巧。”
巧舌如簧的姜怨茫然着不知道要作出何种表情,明明公布的是另一个人的死讯,她却觉得自己也被判了死刑。
簌簌寒风卷着雪,不一会,被仆从铲除积雪的地面又盖了薄薄一层,寒气透着乌皮靴涌上心头,刺骨的冷。
她的公主死在这样一个雪天。
也许这就是姜怨的报应。她注定要失去所有人。
北国的风吞噬了南地的玫瑰,也带走了罪恶者的灵魂,可惜北国粗犷,无人察觉这样迟缓的枯萎。
耶律寻观察着她的表情,最后大失所望地叹气,“你怎么不笑呢?”
“明明就很好笑嘛。”他苦恼的说。
说着,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脸抱歉的看着姜怨:“噢,我忘了,你是大夏人。”
“大夏人知道了都要哭的,这可是挽大厦之将倾的镇国公主啊,就这么凄凉的葬入熊腹,谁听了不要骂几句那个该死的卖国贼。”
眼泪在这一刻决堤,扑面而来的窒息缠绕着姜怨。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主动撕裂了佯装从容的镇定,颤抖地跌倒在雪里,任由风雪覆上衣襟,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兽,蜷缩着幽幽地呜咽。
“姜怨,你哭什么啊?”耶律寻一脸讶异,佯装不知情、继续往最痛处戳。
“不过是被人骂几句,五年前又不是没被骂过。那群贱民骂几句对你来说不痛不痒,何必垂泪自伤,作这幅摸样。”
他蹲下来,指尖划过她的脸,触碰到眼角的温热,骨节分明地手微微一顿,若无其事地拭去了那滴泪,面目含霜:“还是说——你后悔了。”
姜怨没回话,自顾自地呜咽着。
耶律寻无奈撩起裙摆,迎着严风雪剑陪姜怨一同坐在雪地里,他想,自己再也不会对谁有这般耐心了,唯有姜怨,是他一生的劫。
“为夫告诉你,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从你推波助澜,暗中传递情报时,你就是大夏的千古罪人,千年万岁,你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你的公主,也许会被人赞一句巾帼英雄,女子气节罢。那群狡猾地史官,可不会为你正名。你和她,注定天上地下,南北两端,永世相隔。”
“你们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所以,姜怨,你听话点,我还能保你。
“没关系的。”姜怨哭着哭着笑起来,泪水晕开了妆面,狼狈又不失风情。
耶律寻说的一切并没有将她吓倒,她只是固执的说:“你不懂。”
她这一生充满着虚情假意,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作恶多端,搅风弄雨,最后引狼入室,折了大夏半壁江山,被天下人不耻。
姜怨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身后名。
能不能与公主在一起也没那么重要了,她只是不能接受,她的公主被人折辱而死。
那是她虚假人生里,唯一一点真实。
只是,她好像把这一点真实也给弄丢了。
耶律寻沉默了好一会,最后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发,颤抖着手从袖口取出一枚玉瓶。
“你解脱了。”他将东西轻轻递在她掌心,目送着自己人生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勾勒渐渐黯淡凋零。
狂风肆掠卷起两人的袖袍,这场没有间歇的大雪轻描淡写地抹去一切。
可惜,永远抹不平心底的伤痕。
日月溯回,阳光拨开晦暗的寒冬,定格在明媚春日,一颗死在雪地的心重新跳动。
有人掀开帘子,轻轻地唤道:“大娘子,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