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温情脉脉 “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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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风？”重重纱幔后，漏出几声粗重的喘息，被称为大娘子的女人疲倦地抚着额角，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布局。
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陈设，拔步床挂着天青色的纱幔，身上盖的锦被纹样还是她未出阁时流行的样式，就连那几个箱笼也是她娘留给自己的嫁妆。
她流浪的那五年，读过不少民间怪异杂谈，书里写：人死后若是怨念深重，不肯轮回转世，如有人以命相助，便可死而复生。
她心里隐约浮出一个念头，不容自己想明白，身体先一步掀开纱幔，眼巴巴地看过去：“你可知公主在哪儿？”
名为霜风的婢女行云流水般恭敬地行了个万福礼，认真的回道：“听二娘子身边的人说，公主近日在主持修书，白日约莫在翰林院。”
修书？姜怨没出阁前很少关心朝政，但修书这件事，她确实有印象。
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公主虽不是妃嫔，却也属于女人。女人只要做了点不符合男权社会教条下的事情，有人就要骂牝鸡司晨。
文帝提出让公主主持修书时，整个朝堂瞬间炸锅。反对之声不绝于耳，每天上请的奏折与文帝几年前决定不上朝时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你文帝昏庸无道，皇室燕巢幕上，可你也不能如此荒唐，将修书这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可以青史留名的重任交给一个黄毛丫头啊？
这不是打我们文官的脸吗？
以秦允文为首的文官集团开始与文帝大战三百回合。皇帝老爷和大臣的斗法还被人写了出折子戏，因其主人公的特殊性，迅速在民间传唱开。
可文帝是谁？你越反对，他越犟。
固执己见力排众议把修书一事交给了他唯一的女儿，大夏中宫所出、与当今太子一母同胞的姐姐，嫡长公主季含章。
群臣见劝皇帝无望，聪明地转移目标，纷纷劝公主要柔顺，不可胡来，应拒绝此事，免让文帝受天下议论。
公主：……
姜怨想到那人，弯了弯眉眼，公主自然是一口应承了文帝的旨意，她们季家的人，天生就爱和人唱反调。
所以，现在难道是崇和十五年？
自己重生回到了八年前？
姜怨出神之际，霜风并未打扰，转身将双鱼洗端进来放置在拔步床边的架子上，这样主子下床就能梳洗。
余光不经意瞥见大娘子泛红的脸，她主动上前将大娘子外侧的纱幔全部挽起，又推开轩窗，让晨起时的清新空气流进来。
微风卷起轻薄的纱幔，送来沁人的凉意。
霜风看了一眼外间的水钟，时辰要到了。
大娘子若此时还不梳洗，恐被前院非议。
她犹豫地抬起眼，主动候上去，轻声提醒：“大娘子，方才前院传话过来说，夫人请您去前院用膳。”
姜怨思绪转圜，顺口问道：“可知是何事？”她对十六岁时的记忆早就模糊，只记得这时的自己心高气傲、恨天恨地，有些小聪明，后来事实证明，小聪明也是愚蠢。
她与自己的继母关系尚可，主要是谢氏聪明，待人接物很有一套。
寻常事情谢氏都是派人来清凉斋通知一声，非要事从不轻易踏足继女的地盘，两人能处得来，与谢氏的识趣也有很大关系。
“婢子打听了一嘴，听说是老爷有要事宣布。”霜风提醒道，“二娘子和公子也到场。”
姜怨噢了一声，明白过来,约莫是与自己有关。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娘子，此时寅正二刻。”
姜怨昂首，主动下榻。拦住欲上前伺候自己更衣的霜风，随口道：“不用你在跟前伺候。”
这是她上辈子在公主身边后养成的习惯，她不愿让公主之外的人看见自己的身体。
于是，在霜风惊异的眸光中，姜怨站在屏风后迅速而不失优雅地穿好常服，又将原本要穿的绯色褙子换成浅色。随意梳了个三鬟髻，取出琉璃耳珰坠上，口脂轻抿，便算梳洗完毕。
瑰姿艳逸，绣幌佳人。
霜风掩住惊艳，若有所思地垂下眸。从前娘子梳洗，少说也要近一个时辰，今天这是唱哪一出戏？
谢氏也正有此疑问。
今日自己该唱一出什么戏。
她抿了口茶，静思了一会，终于分给前来禀告的嬷嬷一个眼神，嬷嬷接到主子的指令立刻退了下去。
一离开主院，她恭敬谦卑的姿态顿时一变，笑意吟吟地迈步至等候多时的少女面前，潦草地福了福身子，佯装热忱的说：“夫人昨夜伺候老夫人晚了，方才刚起身梳洗。听了大娘子这么早来，心疼坏了，请您到里间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姜怨意味不明的轻笑两声，抬头见霞光从云层后溜出来将天际染白，此时已经卯正二刻。
按常理来说，这个点正该用膳，而谢氏这位劳模竟还未起？想也不用想这是托词。
她眉眼一倪，温和的气势透出慑人的锋芒，面无表情地敷衍了一句：“夫人辛苦。”
嬷嬷只当这位大娘子不高兴了，不甚在意的领着主仆二人进了里间。
姜怨刚坐下，谢氏身边的大丫鬟元宝就端了热茶和点心过来了，墩身福礼后热情招呼：“大娘子请用茶。”
姜怨接过茶盏，正好看见碟子里的热腾腾地白米糕，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她想起曾经陪公主用膳时，公主的膳食里，也总有一道白米糕。公主回回都点，却从来不吃。
原来爱吃白米糕的是别人。
她压抑着心中苦涩，不经意的问道，“二娘子可来了？”
元宝未语先笑：“二娘子在给夫人挽发呢。夫人方才还打趣，二娘子挽得发，今日怕是不能见人了。”
“二娘子耳聪目明，心灵手巧，不然也不会留在公主身边伺候，想必给夫人梳发难不倒她。”
这话听起来泛着酸，好似说二娘子留在公主身边是干些下人活计。元宝干笑，就是不敢接话。
二娘子可是老爷和夫人的眼珠子，公主伴读多么荣耀的事，偏偏这位大娘子不屑一顾，非要和二娘子掐尖要强。
不屑一顾的姜怨：我都快酸死了。
元宝不肯搭话，姜怨也没了开口的兴致，只时不时地低头啜一口茶，盘算着今日这场昔日没有的鸿门宴。待一杯茶见底，耳边传来重叠的脚步声。
“大娘子，还请移步偏厅。老爷说今日虽是家宴，也不用隆重，只管随意，闲聊一二，夫人便将膳食从正堂挪到了偏厅，几位主子都已经落坐了。”只差您了。
“真是咄咄怪事。”茶盏被人重重地砸在胡桌上，姜怨第一次生出荒谬之感，她记得谢氏是个聪明人，素来不招惹自己。
可今日，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她能说是谢氏御下不严，嬷嬷阳奉阴违，第二次她能说是婢子粗心，可这第三次……姜怨再不能违心告诉自己，谢氏不是故意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氏！家宴！
看来这妖就是她父亲姜介了。
上辈子，她与姜介关系极为冷淡，在主动嫁给耶律寻后，两人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回门礼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姜家。
直到她被封二品诰命夫人时，姜介才主动求和，要与她来往。
要说了解，姜怨恐怕才是这世上最了解姜介的人。利益至上，薄情寡义，心狠手辣，虚伪小人。
她和他一脉相承，同样也烂透了。
见风使舵是姜介的本能，姜怨也并不觉得如何。只是姜怨对他恨得不行，若非弑父不利于自己在公主面前的名声，她定然是要杀姜介以告母亲的。
后来草草打发了他，永不相见已然是她心善。只是听说没过多久姜介就死了。
想到这，姜怨心头一动，一个念头迅速占据脑海，挥之不去。
如果真像自己猜测的那样，那姜介的死就不是意外。
她敛起笑意，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温良表情，眸光闪烁。
正好，她也想看看，姜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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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一张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梅花汤饼、羊汤粥、五香糕、白米糕、金丝如意卷、香椿鸡蛋饼，还有两碟子小菜，看起来丰盛极了。
谢氏平日里并不铺张浪费，今日这般全是因为姜介。
此时姜介坐在主位，脸上挂着慈父笑容，温声细语地同小女儿姜淑容说话，言语间多有赞赏，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谢氏坐在姜介的左侧，她的左手边是姜府小辈中唯一的男丁姜乾朗。祖母姜老夫人不在，往日在祖母跟前撒娇卖痴的姜乾朗正拉着谢氏的袖子，手上比划着什么，哄得谢氏眉开眼笑。
一家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谁也没注意到姜怨的到来。
姜怨冷眼旁观，也不出声打扰，像是在看一场别人演出的戏。
直到谢氏的心腹嬷嬷在谢氏身后轻声提醒，谢氏这才如梦初醒般回头望去，讶异的笑起来，夸张道：“哎呦喂，这是哪里的神仙妃子，竟下凡来咱们家了。”
“老爷，你快瞧瞧，俊不俊？”谢氏柔若无骨的手搭在姜介的胳膊上，轻轻蹭了蹭。
姜介反手捏住谢氏，摩挲着娇嫩的皮子，顺着目光看去，顿时笑意加深，诗兴大发，念道：“蕊珠宫，苔点分圆碧，桃花践破红。品流巫峡外，名籍紫微中。”
她读过这首词，所以两人的夸赞在姜怨耳里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姜怨笑意不达眼底，淡淡的说：“给父亲和夫人请安。”
谢氏看出来姜怨的冷淡，心中有数，丝毫不在意的应了声。姜介和这个女儿没见过几次，只当姜怨就是这样冷淡的性子，慈爱地招呼。
“快坐快坐，一家人坐下说话。”想到他的谋算，又转头对两个儿女道：“规矩呢，还不快同你们长姐问好。”
姜乾朗最怕这个父亲，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大姐好。”
姜怨嗯了声没说话，目光灼灼的盯着姜淑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一边期待那人回来了，一边又卑劣地希望，那人还是现在的模样。
姜淑容察觉到自己这位大姐姐的走神，生出一丝好奇，“大姐姐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温情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