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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罐子破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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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
虞寒正在院子里将余烬扫在一起,闻声扭头,一道粉嫩身影映入眼帘。
夏稚今日选了件粉樱齐胸襦裙,衣袖裙摆处绕枝纹由金线绣成,在光下尤其明显,头发编了两股垂挂在胸前,靛色发带甚是惹眼。她站在屋外台梯上朝虞寒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他听话扔下手中棍子,迈步走至她身边,与她平视。
“现在父亲不在府上,我们先去用早膳。”
“嗯。”
夏稚走下台阶,才意识到眼前人居然比自己高了一个头,需要仰着才能与他对视。
“还记得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嗯。”虞寒应声,小跨步落在她身边。
她满意点头,三人一同前往膳房。一路上,虞寒感受到不少仆役投来的目光,夏稚心情倒是愉悦。到了膳房后,看见桌子上那屉玲珑汤包就知道是父亲买的。
雀儿去打粥,夏稚落座,他静静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昨日没吃晚膳,再加上忙活了一晚上,夏稚肚子早就饿了,等到雀儿端来白粥,她拿起筷子就用夹起一个汤包,小口咬开。随着浓郁肉汤流入口腔,她自心底发出满足的息音。
玲珑面皮内包的是玉米猪肉,玉米味甜,猪肉鲜美,吃到嘴里简直是享受。她早膳最爱吃的就是东市的玲珑汤包。
她一口接着一口,没过多久汤包就全部下肚,又抿了口白粥爽口。
雀儿坐在她身旁,捧着瓷碗小口喝粥。
要说整个膳房最突兀的就数虞寒,穿着和公府仆役一样的衣服,可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却与周围人截然不同,总惹得人想多看一眼。
她拍拍身边的凳子,对身后人说道:“坐。在我身边我没那么多规矩。”
“我不吃早膳。”
“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我不吃早膳。”虞寒坚持己见。
夏稚无奈叹气,不想与他拗气,换了个话术:“就算不吃也坐下来陪我。”
只要不让他吃早饭就行,虞寒妥协,坐在了夏稚手边的位置。
夏稚刚咬了一口酥饼,歪头看向自己一边笔直的身影,心中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劲,于是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
虞寒坐是坐下了,可他不用早膳,双手无处安放只能环抱置于胸前,感受到她目光后,头偏一分便撞进她双眸中。
“小天,我觉得你定不是寻常人家之子,说不定是个王室贵胄。”
她这番猜测并非凭空捏造,虞寒再怎么掩盖也盖不住从小培养的习性与气质,可他现在只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由于她先前在屋子说要回应她说的话,他深思熟虑过后,回道:“嗯。”
毕竟多说不宜。
“除了‘嗯’你还会说别的吗?”她抱怨道。
“会。”
“我还是收回刚才的言论吧,贵族之子比你会说话多了。”
不知这句话哪里戳到虞寒痛点了,他皱了眉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夏稚,语气里带着一份质问。
“你见过很多贵族之子?”
夏稚点点头,辫子小幅度甩动,回道:“儿时,父亲总是出征,不是把我放在皇宫内,就是别人家里,接触的人自然很多,交了许多朋友。我看他们从小便要学习礼仪,包括如何与人交谈。”
“你喜欢和这些人交朋友?”
“这些人?”白粥全部下肚,她用手帕擦完嘴后才继续说,“又不是所有贵族之子都喜欢我,我当然只与愿意跟我一起玩的人交朋友了。除了他们,我在汴京内也有许多朋友。”
她起身,轻拍他肩膀,提醒道:“我吃完了。走吧,先去给你找个医馆看看病,你腰腹上的伤还需处理。”
一瞬间,虞寒伸手抓住她的,这次他控制了力道,轻轻一拽,她身子一旋便落在自己怀中。
事发突然,别说雀儿了,连她本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揽在怀里,一时间都忘了挣扎。周围好奇的小厮此时也瞪大了双眼,可对这来路不明之人,谁也不敢擅自上前。
虞寒眼神从她额间一路向下扫去,指腹拭去她嘴角未清的残渣。
直到唇边传来触感,她才轻微挣动,说道:“你干什么?”
“别动。”虞寒提醒道,“既然尼想要在这城中传绯闻,你我可不能生疏。”随后用眼神示意她也做点什么示意。
夏稚心领神会,不再挣扎,反而伸手环住他脖颈,轻语道:“没想到啊,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人?”他反问。
“我先前以为你是个冰闷子,没想到居然还会这些。你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不会是那种替花楼姐姐赶走蛮客的吧。”
“不记得了。”他再次回避。
雀儿离得近,两人谈话一一入耳,想起小姐今日早晨交代之事,又看着两人动作虽然亲密,可他的手始终半弯并未直接碰到她腰肢,故而也不多说什么,只静静站在两人身旁,别过脸去。
可周围人可就没那么冷静了。昨日才下的圣旨,今日自家小姐竟不知从何处领来了一个陌生野男人,还当着他们的面如此亲密。
这成何体统?!
待夏远回来了,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将事情禀报给老爷听。
膳房内一片祥和暧昧,膳房外满是惊心动魄。
“你好放我下来了吧,再这么耽误,你还要不要命了?”她双手撑在他肩上。
虞寒收回手,两人同时站起。可他似乎并不满足,伸出手,掌心向上。
夏稚垂眸,将自己手搭了上去,张开五指溜进他指尖,然后握住。
“这下好走了吧。”
他心中莫名满足。
虽身为贵女,但夏稚并不喜爱做马车出行。其一是因为她晕车,其二是她好动,喜欢新鲜玩意。
汴京作为国都,各地商贩竞相前往,异国商队络绎不绝。奇珍异宝的诱惑比美食还大,夏稚对此毫无抵抗力,总是要去摊前看一看,马车走走停停,也实在碍路。
“玲珑汤包真是好吃,我明日也想再吃,不知爹爹明日还有没有空。”夏稚一手牵着虞寒,一手顺着肚子,面上全是满足。
虞寒与她并肩而行,神情冰冷,可语气温柔说道:“我明日去买。”
闻言,她眼神立刻镀上了一层光,唇角止不住地上扬,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
“当真?铺子就在东市,每日寅时开。”
他不再回话,默默记在心中。
汴京城内不少人都认识夏稚,见了夏稚便与她打招呼。
“县主早啊。”
“早,县主。”
“县主怎么今日出来得这么早,明日里这个时候可见不到人啊。”包子铺的小清打趣道,小清长得娇美,人称“包子西施”。
夏稚皆一一回应,脚步停滞在包子铺前,笑盈盈回道:“小清姐姐。”
小清浅笑,招手示意她上前。夏稚拉着虞寒一齐凑过去。
“你吃包子吗?小青姐姐这的包子可是整个汴梁城数一数二的。”
虞寒摇摇头。
“这位是?”小清这才注意到两人牵着的手。
“他是我新招来的侍卫。”
小清在她耳边低语问道:“我今日一早便听说你被赐婚,此事当真?”
夏稚叹了口气,回道:“不错,看来大家都知道了。”
“是当朝摄政王?”
“是。”
“那这位...”小清目光再次落到虞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就是摄政王?”
夏稚狠狠摇头,碎发抖落散在鬓边,语气坚定:“不是不是。小清姐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那摄政王啊,是个大丑八怪,脸上坑坑洼洼还有疤,皮肤黝黑,你看看他像吗?”说着就松开了两人牵着的手,以展示姿态将两手举高摊开在他下巴处。
殊不知她嘴里的大丑八怪此刻就在自己身边,心中无语至极。
小清想都没想就摇头。
“那你们...”
夏稚收回手,眉目蹙起装作委屈模样,重新将手钻进他的。
“小清姐姐你不知,我早已心有所属,我们二人情投意合,恩爱十分。奈何他出生普通,家道中落最终沦为乞丐,父亲嫌他是个穷酸小子,不肯同意我们亲事。”
若不是从小锻炼收敛自己情绪的本事,虞寒觉得自己可以被气晕在这。
小清顿时替夏稚打抱不平:“这摄政王不就是棒打鸳鸯,拆散良人吗?但县主啊,这小子身世实在糟糕,你也别怪国公了。”
“唉,我知道的。我只收他做我的侍卫,让我能天天看见他,足矣。”
小清共情,狠狠点头,眼神中溢出一丝心疼。
夏稚抬手佯装擦眼泪,一秒收起情绪。
“小清姐姐我今日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就带着虞寒和雀儿重新去找医馆。
路上,虞寒终于耐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编得还挺真。”
“何止编得真?我觉得我演得也不错,说不定我还有说书的天赋呢?”
“你胡编乱造确实有一套。”
“我都是从话本子里看到的,哪有胡编乱造?”
虞寒顿了顿,认真问道:“你为何会认为摄政王是个...丑八怪?”
“他?”她怔怔地反问道,“这还用想么?你看看这大街上,只有面上有疤自卑之人才会用面具这种东西将脸罩起来,若是他面容俊俏,是个清风霁月的男人,定不会用面具这种东西。”
“是吗...”他音量渐渐低了下去。
她语气依旧活泼,回道:“是啊,人们巴不得将自己漂亮的一面全都展现出来。像小清姐姐,街坊都叫她“包子西施”,你看她有空与我们闲谈,其实是她刚出摊的时候包子就被抢空了,包子买完了,钱入了口袋,人自然就闲下来了。”
虞寒缄默不语,夏稚也不在意,眼睛看向街道两旁,头左右摆动,终于看见一家医馆。
医馆里满是药材香气。三人刚一入馆,正在柜台整理药材的谢安看见夏稚后神情顿时严肃,放下手中秤砣,快步上前。
“可是身体有何不适?”谢安忧虑开口,抬手想贴上她额头,却被虞寒一手抓住。
谢安动作一僵,偏头看着站在夏稚身旁的虞寒,好声好气问道:“敢问兄台是何人?”
夏稚松开两人拉着的手,轻拍虞寒手腕。
“你这是干什么,快松开。”
虞寒听话,这才放下手。谢安察觉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满是敌意,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惹到他哪了。
“谢安,我身体倍好,今日来是想让你看看他。”夏稚指着身旁人。
谢安松了口气,目光转向虞寒,问道:“伤在何处?”
“腰腹。”夏稚代他回道。
“你们先去二楼,我待会就来。”谢安转身去拿伤药与纱布。
医馆里只有他一人,夏稚看着他一人忙碌的身影,说道:“雀儿你留在一楼帮忙,我们先去二楼。”
夏稚轻车熟路,将虞寒带到一个厢房内,让他坐在床上,二话不说就开始扒他衣服。
虞寒立刻抓住她在自己身上乱动的手。
“做什么?”他呼吸微乱。
“帮你脱衣服啊。”她理直气壮。
“我自己来。”
夏稚也不坚持,拉来一个椅子坐下,目不转睛看着他。
仆役衣服不像他寻常衣服般繁琐,只要解开扣子与系带就能将外衣脱下,待到里衣也被脱下后,他才看到自己腰腹上歪七扭八、白里透红的纱布。
昨夜光太暗,只能看个轮廓,夏稚现在才看清,他冷白通透的肌肤上,竟有无数道细小伤疤,最长的一道横在左胸。
“我说为何我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她突然开口,“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能表现得如此轻松?”
“习惯了。”他语气坦然,神色平淡。
说者无意,听者入心,夏稚现在笃定他先前一定是个打手,还是那种被东家狠狠压榨的打手。
“你放心,若是你前东家找到你了,若是你不想回去,我定不会把你让出去的。”
虞寒现在真的想知道她脑中成天在想什么,看着她一副要保护自己的认真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
“如是我前东家真找上门,还雇了一群人威胁你,非要让你把我交出去怎么办?”
“我好歹也是县主,当朝从一品镇国公之女,他们若是敢动我,离死期也不远了,况且你也会保护我的吧。”
“我要是打不过呢?”
“那我们就逃吧,逃到一个无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我虽然武力不行,但好在体力不错。”
“逃...”虞寒轻笑,思绪不知飞到何处,再也没说过话。
好在不一会儿,谢安就带着雀儿来了厢房,见虞寒已经脱好上衣,放好伤药和纱布不多说什么,直接拿起剪刀将带血的纱布剪开,露出狰狞的伤口。
就算是谢安看见这伤口也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他问道:“伤口如此严重,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夏稚下巴搁在椅背上,回道:“昨日半夜受的伤,现在来看不算太迟,况且他表现得如此自然,我也不知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似是想起了什么,她补充道:“对了,他脑袋上还有一个鼓包,你也给他看看。”
“你为何会结识此人?”谢安将剪刀放下后,手拿钳子将他伤口处止血的纱布小心取出,同时示意雀儿将药膏打开。
纱布被从肉中取出,虞寒终于皱眉,呼吸一下错乱。
“这事说来话长,一时说不清楚,等过几日有时间后,我再来跟你说。”
虞寒一言不发,沉默观察着二人。
谢安受母亲影响,从小便开始读医术,七岁时就跟着父母寻医天下,精通医理,处理外伤也是得心应手。一炷香未半,他便将虞寒腰腹上的伤口处理结束。
“每七日来换药,一月后就可恢复,切记这期间腰腹处不得用力。”谢安站起来,看向虞寒脑袋,右边脑袋确实鼓起一个包。
“脑袋上的包我待会下去抓副药,要先消炎。”
夏稚在一旁看着他娴熟的动作,不禁感叹道:“谢安你真厉害,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你处理伤口。”
虞寒手上穿衣服的动作一滞。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夸奖,谢安心中高兴,面上也浮现喜色,回道:“与我娘相比,我还是差远了。”
“对了,我刚才就想问了,今天医馆里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余人呢?”
“今天他们休息,我一人在这就够了。”谢安回道,“我今日不忙,晚上要不要来我府上玩?”
没等夏稚做出回应,虞寒猛地“咳”了两声,看向夏稚示意自己穿好衣服了。
她从直起身子,摆摆手臂活动了几下,说道:“今日南枝他们回来,我晚上要去尚书府,我们改日再约。”
谢安点头。几人下楼后,他将消炎药用油纸包好交给雀儿后,亲自送他们出了医馆。
“那我们下次再约。”谢安道。
“好。那我先走了。”夏稚道。
虞寒站在一旁,心情如同被蚂蚁啃食,做了水滴石穿里的石头一般煎熬。他现在真想横在二人之间,将夏稚直接抱走,可现在他是她身边的侍卫,不能随心所欲。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默默牵起她的手,然后站在一旁观察二人。
夏稚感受到手边传来的温度一秒后,手就被牵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被他紧紧抓着的手,又仰头看着他。她有一种他在生闷气的感觉,可她不知为何他会生气。
谢安也注意到两人牵起的手,他早就觉得眼前人虽然身着仆役之衣,可气质非凡,绝非等闲之辈,八卦问道:“这人是不是就是你那未婚夫?”
夏稚一瞬警惕,小声说道:“你也知道了?”
“昨日我回府,我娘告诉我的。”
“我跟你说我那未婚夫就是个大丑八怪,我才不要嫁给他呢。这人是我新收来的侍卫,与我甚是交好,我要告诉那丑八怪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谢安诧异道:“既然你不喜欢他,他为何还要与你成婚?”
两人的悄悄话被虞寒听个精光。
为何非她不娶?
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谁知道呢?”她耸肩,“总之,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稚儿你放心,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夏稚满脸欣慰,用空着手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越说越多了,我真走啦。”
谢安点头,将三人送走后,重新回了医馆。
路上,夏稚五指张合,弯曲又伸直,看着他侧脸,清越开口:
“说说吧,为何一直闷闷不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