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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骨灯不熄,是夜难安 ...
她蹲下身,指尖在石砖上拂过一痕焦灰。
那是香头残焰散尽后落下的痕迹,细碎如末,却仍带着微微热气。旁边压着一截缠绕过的红绳,一端垂进井沿,轻轻晃动,像是在等什么人低头。
风自井口上方缓缓涌出,夹着一股不属于人家的微甜香味,像血前一瞬的腥。
桉楠没有动,只是站起身,将脚步悄然后撤了半步。
雾气悄然聚拢,天边尚未泛白,但整个镇子仿佛提前闭了声。昨夜的柴火余烬已冷,连屋檐下的灯笼也不知何时被撤了下去,挂绳仍空空地摇着。
她隐隐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静,不是沉睡,而是——屏息。
一种不详的预感自背后缓缓浮起,如井水倒映的影子,虽无声,却执拗。
就在这念头未曾落定之时,远巷深处,忽然响起第一声锣。
——
天色未亮,镇中已起锣声。
“当——当——”
沉重的铜锣声自街头传来,如旧军夜巡节律般有节奏地敲响,在石庵镇的雾气中回荡不止。
院中几人俱是警醒。
院门轻响,桉楠推门而入,衣摆带着潮气,靴边微湿,眼神沉静。
影十一转头望了她一眼,没有动,语气平淡却不失锋意:“天未亮,先生起得倒早。”
“有点事。”桉楠答得简短,将斗篷挂于一侧,目光略过院中三人神色,动作不慌不忙。
晏子珩已站在廊柱边,看着她手上指节处微微泛红的痕迹,语声温和:“刚回来?”
“嗯。”桉楠顿了顿,低头拢了拢衣袖,补了一句,“去井边看了眼。”
院中气氛顿时一滞。
影十一眉微蹙,似要开口,终还是收了声,只盯着她脚边的一滴水痕,缓缓道:“你去得时候,可有人?”
桉楠摇头:“没人。”
她话音落下半刻,眼神却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轻蹙,神思一时未收。
——她还在回想井边所见之景。
那截红绳垂落井沿,被风轻轻晃动,绳结处缠着几缕灰白发丝,旁侧压着一截未燃尽的香头,香灰尚暖,香线如烬未冷,像是方才才有人离去。
她低头拂过石砖边缘,香末仍残留些许焦痕,贴着井栏,未被夜露冲散。
像是谁,在她来前的短短片刻里,完成了一场“标记”。
“当——”
一声沉锣忽然响起,自远巷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桉楠眼神微凝。
“又敲了。”谢惊蛰低声开口,将背包往肩上一扯,“这是今晨第三遍了吧?”
晏子珩眼神落在门缝之外的灰蒙天光中:“鼓的节奏,三长一短。”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桉楠半跪在檐下烧水,一边搅动火堆一边淡声说,“听昨日老人家说前些日子明明还有人传被掳的事,今晨却敲起锣鼓——他们是真信这个能保平安?”
谢惊蛰笑了笑:“他们当然信。”
“这是镇里的老例子。”他低头拨了拨火堆,半是调侃半是平静,“骨灯节一年一度,说是‘镇煞续命’,用骨焰引灵,保一整年无病无灾。”
“听说要点三盏灯,一盏叫‘替魂’,一盏叫‘守井’,最后一盏——叫‘镇主灯’,是用死人骨烧灯油点的,不能灭。”
“若是灭了呢?”桉楠淡淡问。
“镇就要死人。”谢惊蛰低声应着,眸中却无笑意。“旧俗里,骨灯节分两日:头一日‘请魂’,再一日‘锁镇’。入夜之后,灯不能灭,人不能出,叫‘节夜’。”
“也就是祭典真正开始的那晚。”他顿了顿,“没人在街上,门都封了,香火断续,只剩灯守着井。”
影十一立在廊下,神色紧绷:“……你们看。”
几人顺着他目光望去,街对面数户人家门前,都贴了新黄符,窗纸糊死,门缝处还垫了封灰。
“不是普通避灾用的。”影十一沉声说,“看来我们是赶上骨灯节了。”
桉楠垂眸不语,指腹缓缓搓着衣角的褶皱:“而我们,是在节夜之前抵达。”
晏子珩缓缓道:“如此说,他们今夜——就是节夜。”
——
几人简单收拾后出门探查。
巷外雾气更浓,街角井边仍系着那根红绳,风吹动时轻轻摆动。昨夜桉楠曾立足之处,地砖尚未干透,石面水渍斑驳。
红绳一端垂至井沿,上头缠着几缕灰白发丝,搭在井口边缘,隐隐还能闻到一丝未散的香气。
桉楠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望着那缕灰发与未燃尽的香头,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这不是祭品。”她低声道。
谢惊蛰循声看去,神色微敛,沉默了片刻,语气不疾不徐:“红绳绑在井口,灰发缠线,是要给‘魂灯’认路。”
“你若半夜醒来,发现门外有一段红绳,一截香灰,恭喜你——你就是‘替魂人’了。”
桉楠目光微沉:“所以,他们是提前‘选人’?”
“没错。”谢惊蛰声音低哑,“他们信骨神,一旦定下替魂之人,就不能换。香灰一落,便已认命。”
影十一沉声问:“谁来绑这个?”
谢惊蛰勾了勾唇角:“多半是‘魂婆’,据说是负责接引的。”
桉楠眉头紧锁。
晏子珩轻声:“他站得太久了。”
桉楠抬眼:“你们昨夜就注意到了?”
“你出门,我们三个怎会不知?”影十一语气冷静,“只是不便拦你。”
谢惊蛰说,“看来他们这是相中了你。”
这句话落下,几人面色皆变。
“可能你的样貌、气息、衣着,与某种‘祭命相’重了。”他顿了顿,“这种事讲究‘缘灵’。”
桉楠觉得很讽刺:“是说我长得‘合适被祭祀’?”
谢惊蛰没笑,嗓音低了些:“……若真信那种说法,也许是‘让灯看上了’。”
桉楠不语。
风吹过巷口,那根红绳在井边无声摆动,如同某种宣告——
——
影十一望着谢惊蛰,语气微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讲过,西南那一带山镇,年年要敲‘招魂鼓’,不是迷信,是规矩。”
晏子珩微偏头:“招魂作甚?”
“镇里人信一个说法——这世间不是所有死者都能顺利入土归魂。有人横死于非命、有人怨气未消、还有人被埋错了地脉……这类‘游魂’,若没人领,会变成‘枯灵’。”
“枯灵?”影十一低声重复。
“死而不得安,魂火干涸,容易附在人身上作乱。骨灯节前的鼓,就是招魂引路,把那些徘徊的魂招来,由人替身安祭,引去井下。”
晏子珩微蹙眉:“那替身之人?”
“叫‘替魂人’。”谢惊蛰的嗓音在夜风中低沉,“要活人代魂,站在灯前,为死者送终。有些地方拿牲畜替代,有些——就抓人。”
桉楠忽然开口,语气极淡:“那为何非得抓‘外人’?”
谢惊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似乎带笑,却说得极轻:“自家人,怕沾晦气。”
“而外人,不属于镇子,不归灯册、不挂族谱,不算损福。”
几人沉默。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上一句:“他们说,这样,镇子才会‘净’。”
——
街头巷尾静得出奇,仿佛整镇都闭了声。
几处门户虚掩,门框上贴着新换的黄符,符纸中央以朱笔画了咒印,一笔未干,纸面犹见湿痕。更远处,有人影在井边烧纸,跪着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替魂香。”谢惊蛰低声解释,“旧例里,节前日要为死去的人铺路,让他们别误认灯火回人家,专走镇魂道。”
几人停在街角不动。小巷对面,一名洗衣的妇人正在水井旁收衣,她注意到三人打量的目光,迟疑片刻,还是快步走来。
“几位不是本镇人?”她低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犹疑,“昨夜你们借住的那户老林家,是多年未开门的……”
“我们路过。”桉楠答得平静,“听闻你们这节日,来时恰巧撞上。”
妇人咬了咬唇,小声说:“这节……不是外人该沾的。”
“前两日,街北的小狗、小鸡都不见了;昨儿夜里,还有人家的娃哭着说,梦里有人在喊他名字。”
“我们老一辈都晓得,节前若是镇里死人魂未归,会来找替魂的。”
她说着看了几人一眼,迟疑了下,还是补了一句:“你们衣服干净,又是外乡样貌……今夜节子开始后,莫要出门。”
桉楠微笑着道谢,那妇人却一边退去一边捂住孩子的嘴:“别看、别说,回家。”
——
日未正午,街巷仍静得压人。
雾气未散,晌午的日头透不出几分暖意,仿佛连天色也知晓这镇子不该喧嚣。
众人自街头折返时,正值镇心井边有新纸焚起。跪地之人身披皂衣,头缠黑巾,嘴唇微张,却不发声,纸灰在火中卷成蛇形,飘入井口。风自井下扑来,吹得她衣摆浮动,却始终不抬头。
影十一低声:“那就是‘魂婆’?”
谢惊蛰眯了眯眼,语气模糊:“……大约是的。”
桉楠没作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魂婆的背影,忽然一阵头晕,鼻端像是又嗅到了那井口的甜腥香味,混着灰尘与红绳的气息,在她脑海中翻腾起来。
那香,不该只是味道。
她垂下眼,额角隐隐作痛,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竟在此刻自井水反光间如潮袭来。
——
夜里,她睡得极浅。
风声在屋檐下徘徊,铜铃不响,篱墙外有枝桠轻轻触动。
她梦见了一片旧宫墙。
雪白的玉阶,金红的幔帐随风浮动,一人立于高台,面容模糊不清,却有极强的压迫感,似君王,又不似君王。那人影转身时衣角绣着金线——那是一道朝服样式的弯纹,半开半敛,如昙花,似日星。
她在梦中站不住脚,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却始终无法看清那人的脸。
“你要记得。”
“血脉当匿,天命自守。”
“此生若想归位,先得守得住命。”
她张口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那声音却愈发清晰,像是从她骨子里渗出的低语。
“归路已启。”
“星陨那日,便是灯开之时。”
“你不是孤魂,也不是替命……”
桉楠骤然惊醒。
呼吸未乱,掌心却是一层冷汗。
——
“醒了?”身边传来晏子珩的声音。
桉楠侧头看去,只见他半蹲在不远处,正替火堆添柴,神色安静。
“你出了些汗。”他语气温和,“梦到了什么?”
桉楠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她才低声道:“……有人在梦里跟我说话。”
“说什么?”
她垂眸,抿唇:“说让我‘守得住命’,说归路已启。”不知道为什么,同晏子珩对话时似乎可以不用那么忌惮……
晏子珩没再追问,只是默默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你总是梦见这些?”
她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梦里……总有人唤我。”
“还说——‘该你回去了’。”
晏子珩垂下眼帘,像是若有所思。
而她的脑海里,却仍回响着那句未尽之言:
“你不是孤魂,也不是替命……”
是谁在说话?又是谁,在等她归来?
晏子珩看着桉楠未语的神色,忽而走近一步,将一盏微凉的茶递给她。
“你身子还冷,饮些。”语气极轻,指尖却有些僵。
桉楠接过,低头轻啜了一口,却未咽下。
那茶,是苦的。不是药,是井水味。
——
风渐起时,天光却未转晴。
晌午后的一阵沉云压下,整个石庵镇仿佛提前陷入昏昧,光线低垂,街角檐下的影子长过人身,像是某种沉默而诡谲的宣告——夜,提前落下来了。
院中火堆边,桉楠正低头理着随身药囊,却忽觉身上一阵微凉。
她抬眸,天空灰黄如墨,日头不见。
东边的云层微微裂开一线,极细的一缕天光斜斜照入,落在林宅斜对面的屋檐下。
原本应是寻常一角,可那处地砖偏偏残留着昨夜她靴底带回的些许水痕,与那截红绳擦过的痕迹交错成暗线,被那抹天光一点,一时间竟亮得刺眼。
她盯着那一点亮意,只觉胸口发闷。
“这天气不对。”谢惊蛰从廊下走来,肩头搭着湿布,眼神扫过天色,“节夜未至,却像夜间逼近。”
桉楠应了一声,没抬头。
“还有一炷香的功夫。”晏子珩站在院门边,望着街头方向,“那魂婆应会再次祭井。”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并不松懈。
影十一却忽然皱眉:“你们可闻到井那头的味了?”
桉楠一愣,侧头细嗅。空气中,有极淡的异香混着灰味,像是骨粉焚烧时的气息,又像红绳上曾沾的甜香——不浓,却有一种诡异的黏附性。
“从井那边传的。”谢惊蛰声音低了几分,“那香不是祭品,是药香。”
桉楠陡然站起身,眼中浮现冷意:“药香?”
谢惊蛰点头:“活人的药。”
“用以定神、困魂、扰气脉——有人要动手了。”
他话音未落,忽听“笃”的一声,街头东角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泥地上奔跑,又像马车碾过乱石。
影十一瞬间准备拔刀。
但那脚步声不过三息便停了,随即,一声极轻的“啪嗒”,仿佛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或是——某处机关启动。
然后,镇中最中央那口老井,升起了一线青烟。
青烟极细,带着淡青色的光泽,在夕光中隐约若雾,飘得极慢,却直直朝着林宅方向而来。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味道……”晏子珩低声问。
影十一神色大变:“快退!不能吸它——”
桉楠尚未来得及动,就在此时,一道极细极冷的气息猛然从她身后灌入,像是有人将一缕线抽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一瞬间,她脑中响起那梦中之声:
“归路已启,星陨为门。”
她眼前骤然一黑。
身形顿时一晃。
“!”晏子珩疾步向前,却眼睁睁看着他像被什么勾住了魂魄一般,站立不稳,衣袖被风拂起,却没有倒下。
而她眼中,已失去焦距。
——
耳边风声仿佛骤然沉寂,一切色彩都淡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极高极旧的宫殿前,门楣之上金线交错,一道圆纹开在中间,如星落,又似昙开。
那门缓缓打开,有人立于其后,穿着暗金朝服,背对她而立。
“桉楠。”
那人唤她,语气极轻,却极重。
他想抬脚,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你不是他们的替魂。”
“你的命,是前人藏下的筹码。”
“去拿回来——属于你的位置。”
之前给自己放了一个假,接下去会争取多更新,感谢依然能够点击进来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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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骨灯不熄,是夜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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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由原《半衾风起》改名为《假宠臣,真心机》 通常在每周二、周四、周日更新。有时候抓虫子修文会有延迟,感谢点击进来的小伙伴们,相逢都是缘! 第1,、3、7、13、14章节剧情补充完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