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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骨灯引魂,镜中双梦 ...


  •   “桉楠——”

      是谁唤的这名字?

      声音极轻,却像是贴着耳根钻进来,在骨膜之内颤动,唤醒了沉于井底的意识。

      他猛地睁眼。

      掌心触到冰冷的石面,青白一片,潮气从缝隙中溢出,缓缓包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桉楠怔住。

      ——这副身体的触觉,不是她熟悉的。

      他……愣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脑海中那个“我”的声音,竟逐渐脱去了女性本有的语感,声音变了,思路也变了,像是——正在被什么吞并,或重塑。

      眼前,是一座仿佛石庵镇镜像的街道。

      一样的巷口、一样的斜屋檐、一样的枯井。可光线如被人抽走,只余一片苍白。更诡异的是,这镇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风都没有。

      他起身,衣袍摩挲声细微至极,却在寂静中如鼓。耳边忽然响起咚咚骨鼓声,一声一声,如同自他胸腔中响起,每一下都精准地踏进心跳里。

      又是阵法。

      扰魂阵。

      他下意识皱眉,迈步欲出——却发现,无论绕几条街,终究又回到最初的巷口。

      街角的油纸灯、斜对的茶摊、水缸上残留的一块红布……一切都如覆刻。

      “你走不出去的。”

      一道低语忽然自身后响起,像是梦魇中反复缠绕的旧声。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除非,你先走进来。”那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钝重,“你一直在躲。可你躲得了吗?”

      咚——

      鼓声骤然近了一寸。

      他脚下青石裂出一道细痕,一缕白线蜿蜒而出,像是骨骸在指引。

      他顺着那线走。

      雾气涌动,一座高台古殿浮现在前方,似在等他。

      台阶之上,站着一个人。

      身着旧朝礼冠,神情模糊,仿佛被刻意涂抹了面容。可那气息,却带着一种极深的熟悉。

      桉楠——他一步步靠近,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悸动。

      那人缓缓抬头,眼中映出他的倒影。

      那一眼。

      像是照见了——他自己。

      又像是,在看另一个“她”。

      他忽然意识到:自他穿越至今,始终以“她”的意志操控“他”的身体,可在这一刻,那界限……竟模糊了。

      “你迟到了。”那人说。

      声音落下,时间仿佛定格。

      “你是谁?”他问。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语气轻淡,眼神却穿透时间似的落在他身上,“重要的是——你终于来了。”

      桉楠呼吸一滞,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阶下。

      “归位之前,不可露名。”

      “归什么位?”他低声问。

      “归于你本该的位置。”

      他眼神一凛:“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你来了。”那人淡淡一笑,“你来了,就不是外人了。你执着地活下去,拒绝旁观,步步入局,演得比谁都真。你以为你还只是个旁观者吗?”

      桉楠怔住。

      那人接着道:“你以为你是‘她’,占了一个‘他’的身体。”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所思所感,早已不是那个原本的‘她’了?”

      那一瞬,桉楠忽觉背脊发凉。

      他不想承认。

      可他知道,那不是假的。

      他的判断、思路、甚至言语中的杀伐、布局……已经越来越像是这个世界培养出的产物。

      甚至——这个身体不再是单纯的皮囊,它开始反馈于他。一个眼神,一次出手,都与他自己的灵魂发生着融合与回馈。

      他,是他吗?

      他,还是“她”吗?

      ——

      “你还不愿承认。”那人低笑一声,“那便看一眼真相吧。”

      话音落地,远处枯井中的水面忽然泛起微光。

      一滴水悬空而起,缓缓凝成镜面。

      他看到那镜中倒映着自己。

      可镜中的“自己”,却朝他露出一个安静的笑。

      “桉楠。”

      是晏子珩的声音。

      不是记忆中的,而是真实从井中传来,带着水汽般的温度。

      他转身望去,却见镜中的人依旧立在对岸,眉眼分明,神情温和。

      那一瞬,桉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这个人呼唤的是“桉楠”,还是“她”,他都没有否认。

      因为他已然不再只是她。

      也不只是这副男身的“他”。

      他是二者交叠之下,重新塑成的“存在”。

      镜面中,身影缓缓伸出手,指尖向他靠近。

      那张脸——明明是他,却又像某个在梦中多次回望过的故人。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第一次,不再拒绝。

      ——他也伸出手,触向那一面水镜。

      指尖未碰,水光却忽地碎裂,溅起一阵镜雨。

      冰冷的碎片落入他的掌心,却唤醒了全身的知觉。

      耳边,鼓声倏然停息。

      他站在原地,呼吸极轻,心中却无比明晰。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醒,还是在梦中。

      可他知道,自己已走到了这场命运的最深处。

      也许还未醒来。

      但他,已经不再只是“桉楠”。

      他,是这副身骨中,那个正逐渐“归位”的——他自己。

      ——

      夜色沉沉,风过枝影。

      晏子珩睁眼时,半盏灯火映在帐中,纸窗外有雨,未落,似在静候什么。

      他却怔怔坐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仍未完全脱离梦境。

      那梦——不像是梦,更像是某种记忆的回声。

      他在一条极长的宫道上行走,前方是座银白色的宫门,名曰——昙星。

      记忆中并无此宫,甚至这宫门本身也不合时制。柱纹是旧制,星纹错缀,隐约有湮灭过的帝徽样式。可他偏偏熟悉得可怕。

      每一步都踩在静水上。

      四下寂静得诡异。没有内侍,没有宫人,连风声也听不见。整座宫殿像是悬在天地边缘,不属于任何朝代,不属于此世。

      宫门前,有人站着。

      背影瘦削,披着旧朝玄衣,一身白裳覆于其中,如夜雪之中一枝昙花。

      那人未曾回头。

      晏子珩却停住脚步,声音颤着唤了一声:“你……”

      那人背对他,低声道:“星陨之后,你说过——不许背身。”

      他的呼吸微窒。

      这句话,像是从极久以前听过,又像是那场梦一开始便已镌刻在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问。

      “你忘了吗?”那人回头,脸却始终模糊,像是被雨打湿的墨迹。唯有那双眼,在黑白之间,亮得刺目。

      一瞬间,他看见了——

      那是一双与桉楠极其相似的眉眼。

      清俊、冷静、带着不属于少年人的克制与压抑。

      可又并非桉楠。

      比桉楠更静,更深,更沉。

      像是某个藏在层层幕后的影子,从未真正浮现,只借桉楠之形,现于梦中。

      “你到底是谁?”

      他问,声音几乎破碎。

      那人没有再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唇角微扬,露出一点近乎悲悯的弧度。

      下一刻,星陨。

      天穹忽开,数点星火从穹顶坠下,落在宫门前的白石之上,如破碎的光雨。

      他几乎本能地抬手去挡,眼前一白。

      ——

      意识重归时,天地像被扭曲了一瞬,晏子珩猛地睁开眼。

      光线极弱,风穿林隙,呼吸间带着潮湿土气。他仿佛还置身梦中,但那滚热心跳、掌心的冷汗、以及——额角尚未散去的轻微刺痛,都在提醒他:他醒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一阵晕眩掠过脑际。

      一瞬间,他失去了时间感。

      自己是何时躺下的?

      ——他记得桉楠倒下,他想上前扶住,下一瞬,自己的意识便断了线。

      “……那香。”

      晏子珩低声呢喃,自语更像在确认:“不是普通的香。”

      他回神,四顾。

      营地安静得出奇。昨日柴火残灰尚温,谢惊蛰的水壶歪在火堆旁,一点未碎。

      影十一仰躺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呼吸尚稳,只是尚未醒转。

      桉楠——

      他立刻站起,快步走向原本桉楠歇息之处,却发现氈被褶皱凌乱,井边脚印混乱,唯独人影不见。

      心头一凛。

      “桉……温楠?”

      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影十一终于动了,似是听见声音,挣扎着睁开眼。

      “……怎么回事?”

      “你昏过去了。”晏子珩道,语气未带责问,只有克制的急促,“我们都昏过去了。”

      “什么……桉……”影十一还未完全回神,“……先生?”

      “人不见了。”

      “哈,你们总算醒得比我早一步。”

      谢惊蛰带着咳嗽的声音从树后传来,他撑着树干起身,面色不太好看,眼下还有一点青灰,语气却依旧吊儿郎当。

      “咱们昨夜该是……中招了。”他眯眼看向那口井,“你们闻见那股香味了吗?淡得像纸灰,又像破旧的灰棺……可不似寻常熏香。”

      “你认得?”晏子珩立刻追问。

      “说不上认得,但我在南陲那边见过类似的香料,用于某种——”谢惊蛰顿了顿,低声,“摄魂仪式。”

      影十一皱眉:“摄魂?”

      “确切说,是一种古法引魂阵的辅料。”谢惊蛰目光已转向井边的灰烬,“这种阵法不常用,主设‘扰魂’,不摄魂魄,只扰心志,使人坠入幻象自困,待意志疲弱,再图其用。”

      “扰魂阵。”晏子珩默念一遍。

      “你也听过?”谢惊蛰略有意外。

      晏子珩点头,语气沉缓:“在敌国旧制中曾见记载,用于掩杀重要质子或军官,一旦陷入,非修习专门‘破符’之法者难以唤醒。”

      “破魂符,是吧?”谢惊蛰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边角焦黑微卷,明显使用过多次。

      “南边人喜欢拿这玩意儿吓小孩,可用得好了,确实能扰阵片刻。”

      他又转向井边:“这井,有问题。”

      影十一盯着那口枯井,忽道:“我昨夜明明查过的,井干,底无水痕,确是废井。”

      “他们动手脚,不必真有水。”

      谢惊蛰半蹲在井边,手指在井口轻轻一掠,竟摸出一层极细的灰粉。

      “你们看。”

      灰里夹杂着极细碎的白点,若非刻意去查,根本难以辨出。

      晏子珩皱眉:“骨灰?”

      “也许是香灰,也许……真是骨。”谢惊蛰起身,神情终于变得肃然。

      “若阵真设在此井,香气为引,骨灰为轴,那桉楠已入阵中。”

      “我们能救他吗?”影十一问。

      “或许能搏一线。”谢惊蛰抬手扬起黄符,“破魂符虽不能彻破阵法,但若他尚有一丝神志未沉,就能让他听见咱们的声音。”

      “传一声唤名,也好过放任不管。”

      晏子珩看着井口,片刻未语,旋即点头。

      “试。”

      破魂符燃起时,井口忽然泛起一圈圈光晕,微不可察,却实在地扰动了空气。

      火符一触井口,青焰即隐。

      谢惊蛰屈膝半蹲,低声念出一句话,声线压得极轻,却沉得像钉:

      “温楠,若你能听见……睁开眼。”

      他没有喊大声。

      一是怕引来外物注意,二是怕——那人听不见。

      而此刻,在那镜水之间,桉楠倏然心头一震。

      有人在呼他。

      可是……那不是“温楠”。

      耳中回响的,是另一个名字:

      “桉楠。”

      他猛地抬眼。

      那声音来自远方,却近得如在耳畔;带着一点急、克制、又近乎执拗的沉静,仿佛跨过了时间与幻象,只为让他记起他是谁。

      不是温楠。

      是桉楠。

      那一刻,幻境仿佛也因这道“真名”的回应而泛起细纹——

      镜井之中,那本与他对视的“另一个自己”,眼神忽然波动。

      那镜中的人,终于不再平静微笑,而是低声问他:

      “你听见了?”

      他颤声:“……听见了。”

      镜中人忽而笑了,眼中似是落下一道光:

      “那你就回来吧。”

      话音落下,井水之镜骤然碎裂——

      如万面光幕同时破碎,倒映出的所有幻影皆倏然坠落。

      外界井口。

      井面浮现出一圈细微涟漪,风从林后掠过,枝叶作响,一道风声仿佛从井底轻轻拂出,拂到谢惊蛰指尖。

      他眼神一凛。

      “有反应。”

      晏子珩也望过去,低声道:“他……听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骨灯引魂,镜中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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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由原《半衾风起》改名为《假宠臣,真心机》 通常在每周二、周四、周日更新。有时候抓虫子修文会有延迟,感谢点击进来的小伙伴们,相逢都是缘! 第1,、3、7、13、14章节剧情补充完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