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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山道风急,客伴同行 ...

  •   山路渐缓,松风穿林,枝叶间落下斑驳的光。昨夜林中的刀光与低声争斗仿佛尚未远去,但几人脚步间多了几分松散,不再像被追兵紧咬时那般绷紧。

      谢惊蛰走在后头,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昨晚倒是热闹,害得我都没休息。唉,幸亏我机灵,不然真要被人当山贼了。”

      影十一冷声:“你若是山贼,怕是比真山贼更难缠。”

      谢惊蛰笑吟吟:“石兄这话,可算是夸我?”

      桉楠看着他,唇角一勾:“夸你耐打。”

      谢惊蛰一噎,随即哈哈大笑,仿佛昨夜肩上的重压都被这句话冲淡。

      晏子珩却缓声开口,像是随意闲聊:“既然往南走,不如先寻个小镇歇脚。连日奔波,总要喘口气。”

      “南路么?”谢惊蛰挑眉,似笑非笑地望了桉楠一眼,“前头可不太平,路多岔,走错一步,怕就得一直绕路了。

      山路由陡转缓,松风穿林,枝影在脚下绵密摇晃。昨夜火堆旁的刀光与喘息像还残在耳畔,几人却已走入更开阔的一段林间,脚步不再绷得死紧。

      桉楠抬手拨开前路的荆枝,唇角淡淡一勾:“能走到这一步,算是老天没撕票,咱们也别太催它。”

      谢惊蛰立刻笑得前仰后合:“瞧瞧,这口气,像极了从镖局里逃出来的镖头。‘撕票’二字一出,我这心口就凉半截。”

      桉楠淡淡看他一眼:“怕就好。”

      影十一冷声:“若真怕,就少说废话。”

      谢惊蛰摊手,作无辜状:“石兄一开口,夜风都冷三分。昨晚若不是我机灵,怕是连柴火都没得烧——”

      桉楠顺口接:“确实机灵。”

      晏子珩抬眸,声音温润:“昨夜火光若真引来风声,今日便不只是山风陪路了。如今能安稳走在这条道上,确实是幸事。”

      谢惊蛰“啧”了一声:“晏公子会挑好话。桉楠一句‘没撕票’,你一句‘幸事’,合起来,我们还真算条活口。”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多了些久违的松弛。桉楠听着,眼底笑意若有若无,心底却沉着。真气虽在胸口回流,但还细若游丝;南境是去处,却不是避处。谢惊蛰迟早要回京整合旧部,影十一表面恭谨,实则时时防备;晏子珩温声不语,笑里看人,信不得也得相与。他得在这条路上,先把自己的脚站稳。

      正想着,前方忽随风飘来一阵争吵,断断续续,夹着清清淡淡的药草气。

      谢惊蛰挑眉,眼神一亮:“动静不小,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桉楠斜了他一眼:“谢先生是想管闲事,还是想找乐子?”

      谢惊蛰大笑:“江湖上哪有分别?凑热闹凑到一半,十之八九就要拔刀。”

      影十一冷冷吐两个字:“多事。”

      晏子珩却缓声道:“反正路在前头,避也避不开。不如看看。”

      几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顺着声音转过一道弯。前方一座半旧的驿亭,檐角垂落,墙上斑驳,亭下却围着六七个人。三个泼皮模样的汉子正拦着一名背药篓的女子,口水横飞地压价。

      亭外,一少年横剑而立,剑锋在日光下闪了闪,险些把自己晃得眯起眼。他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脸颊却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衣衫因赶路有些凌乱,鞋面也沾着一层黄土,手里那口剑倒是擦得锃亮,显然比他本人还精神。

      他咬着牙,剑尖直指前方,嗓门极亮:“住手!这位姑娘是正经卖药,被你们这样缠着,还算人事吗!”

      声如洪钟,回荡在山风间,把几个泼皮都吓得一愣。可定睛一瞧,见是个面生的小毛头,脸上还挂着几分未退的稚气,当即哈哈大笑。

      为首那人一边挖牙一边挤眉弄眼:“哟,哪来的小白脸?声气倒挺足,就不知胆子够不够大。”

      旁边一个咧嘴附和:“嗓子亮能当饭吃?小郎君是不是第一次出门见世面?这剑怕不是刚磨快,想试试手吧?”

      说着,他们故意朝剑刃上凑了凑,还用指头弹了弹。那清脆一声“当啷”,差点把少年吓得退半步,却硬是咬着牙死死挺住。

      少年脸涨得通红,握剑的手指发白,却倔强得连眼睛都不眨。

      药篓女子被几人围在后头,神色冷淡,并未求救,只低声道:“小公子,你快走。”

      少年闻言更急,声音拔高:“我若走了,你怎生脱身?!”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耳尖不争气地红透,偏偏又把剑提得更直。

      泼皮们笑得前仰后合,嚷嚷声里全是调笑:“哟,还会替姑娘打抱不平,这怕不是要结一段良缘?”

      笑声传到林道口,谢惊蛰当场捂嘴,笑得眼泪都快冒出来,偏还装模作样地低声对桉楠道:“瞧瞧,这小子比咱们都会讨好人。”

      桉楠忍不住勾唇,影十一冷哼一声,晏子珩则若有所思,唇角微微一抿。

      泼皮哈哈直笑:“小白脸,你管得也宽。山里路,谁大谁说话。她这点草根儿,不就几个铜板的事?你让开,别误了我们大爷的买卖。”

      少少年脸涨得通红,剑尖死死顶着,气势全靠一口真气撑着。几名泼皮见状,越发起哄:“小郎君,别抖得这么厉害啊,再晃一晃,怕不是要自己先戳自己了。”

      话音未落,桉楠已不紧不慢往前走了两步。他弯腰拾起脚边一截竹枝,在石檐上轻轻一敲,发出几声短促尖锐的脆响。

      他神色淡淡,像是随口一句闲谈:“啧,山巡换了新规矩,这个时辰正该查驿亭了。几位若是正经做买卖,名号、来路、价银都得留下。若不是正经的……”

      话音一顿,他把竹枝往地上一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就得留下别的。”

      这几句说得平平淡淡,偏偏气度十足。几个泼皮一时愣住,面面相觑。

      正尴尬时,山道深处偏巧传来几声牛铃声,叮铃当啷,清清脆脆。只是寻常牧人经过,可落在几人耳朵里,却像是山巡的铃声。

      为首那人脸色一变,强笑道:“今日……今日算你们运气好!”说完拔腿就跑,其他人连骂带跳,眨眼散得一干二净。

      少年怔怔地举着剑,半天才放下,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谢惊蛰在一旁拍手大笑:“妙啊妙啊!温先生一根竹枝,便吓跑一窝耗子。小剑客,你这十剑都比不过一声敲。”

      少年脸更红了,低声道:“先生之智,胜我十剑。”

      桉楠神情淡淡,却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药篓女子这才走上前,抱着药篓欠身一礼,语声清清:“多谢相助。”

      “你们无事便好。”桉楠声音平静,面色却略白。他抬眼,望向那女子,寻着那股药香,保养大人忍不住要显摆一下“你这篓里有黄芪,有清风藤,山谷里采的?”

      女子微一点头:“是。小的姓芷,名渝,师门在野,常走山路行医。”

      少年这才回神,忙忙收剑,抱拳沉声:“在下凌澈。方才一时气急,只会拔剑,倒不及先生一言来得妥帖。”

      谢惊蛰在边上鼓了下掌,笑得促狭:“凌小侠,不丢人,江湖多学着点儿。”

      影十一面无表情,只将目光在两名陌生人身上扫过,警意未退。晏子珩拢袖而立,神色温和,像只是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插曲。

      “今日风大,”芷渝看了桉楠一眼,目光清澈,“先生气息不稳,胸口似有郁滞,若信得过,让我把脉一回?”

      桉楠沉吟片刻,伸出手腕。芷渝指尖极轻,触于寸关,片刻后道:“真气似断非断,潮水初起,易逆不易顺。今夜可煎黄芪半钱、清风藤三分,配松针少许,代茶慢饮,应该对先生有助益。”

      桉楠收回手,向芷渝颔首:“有劳。”

      泼皮散去后,驿亭下安静了片刻。凌澈仍紧紧握着剑,耳尖因方才的窘迫微微泛红,却忍不住抬眼望向桉楠。

      谢惊蛰懒洋洋一笑,扇了扇手里的竹枝:“先生说要南行,还要在小镇换身行头,少年剑客都听见了罢?”

      桉楠淡淡瞥他一眼:“话多。”

      晏子珩若有所思,轻声应和:“南路虽乱,却是必走之途。”

      凌澈心头一震。原来他们真要走南路。那正是他梦里无数次想过的路口——离家仗剑、闯荡江湖。

      他指尖攥得发白,又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郑重作揖,嗓音比方才亮剑时低了几分,却格外坚毅:“先生既往南行,凌澈愿、愿执剑随护!方才所见,知自己轻狂,但我愿学。若能同路,哪怕只做随行小卒,也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空气里顿了一瞬。

      影十一率先冷哼,语气森然:“胡闹。我们一行已够招惹眼目,再添无关人等,只是多一分累赘。”

      晏子珩神情温润,目光却微微一转,落在桉楠身上:“南路不稳,多一剑也未必是坏事。”语调不疾不徐,既不是赞同,也没有阻拦。

      谢惊蛰挑了挑眉,似要开口,又摇了摇头,吊儿郎当地笑笑,装作与己无关。

      桉楠没有马上点头,只道:“同行,是共路,不是借路。南下不稳,多半要吃苦。能走?”

      凌澈毫不迟疑:“能。”

      凌澈脸涨得通红,却毫不迟疑,声音铿锵:“我想清楚了。”凌澈话音落下,少年眼神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敬佩。

      桉楠低下眼,未即刻答话。他心底却已翻过几个念头。

      ——晏子珩,沈珩。

      哪怕他此刻举止温润,记忆尽失,那副身份始终如影随形。只要与他同行,便难脱钳制。如今意外得了机会离开宫门,终有一日,他必须脱身。

      只是如今真气未复,空有心计而手无寸力,若贸然独去,怕是顷刻便折在荒岭。苟一时,才有后路。

      眼前这少年,青涩直率,眼神甚至带着憧憬……或许真把她当成了什么江湖高人。正好。与其处处受制,不若添一枚可用的棋子。

      他抬眼时,唇边仍带着淡淡的笑,心底那丝冷意却已藏起。

      谢惊蛰笑声更大:“温先生倒是好人缘。”

      桉楠看着凌澈,目光里多了一丝审量,又落到芷渝的药篓上。他想起昨夜林隙里那一线回流的气机,想起谢惊蛰迟早要回京……同行,倒未必就是累赘。

      芷渝只是淡淡一笑:“江湖行路,本就是苦里有风。若先生不嫌,芷渝可暂行一段,换些药材也好。”

      影十一低声:“不妥。”

      谢惊蛰耸肩:“石兄的‘不妥’,常常等于‘就这么办’。”

      影十一冷冷看他一眼,不再言语。晏子珩这才开口,像为众人落个台阶:“前方出山口有溪涧,歇脚煮水,再行不迟。路上也好彼此照应。”

      “走吧。”桉楠收回目光,率先迈步。

      驿亭后有一条细路通向溪边,松针铺地,脚步踩上去是柔软的沙沙声。凌澈落在队伍侧后,时不时忍不住看桉楠一眼,又迅速别开,生怕被人看出少年心气;芷渝背着药篓,步子不疾不徐,偶尔伸手拨开路旁的野艾,嗅一嗅成色。谢惊蛰与晏子珩并肩走了几步,一人笑闲,一人温声,两句不重的闲话把先前的风霜消解了些。

      到溪边时,太阳已从云后探出半寸。凌澈利索拾柴,芷渝取出小铜壶,放了两针松叶,又折一片黄芪薄片入水。水未沸,便已飘出一股清清的香。

      谢惊蛰蹲在一旁看火,歪着头笑道:“这茶若能续命,我愿意多喝几盅。”

      芷渝抬眼:“这茶不能续命,只能劝你别与命较劲。”说完,她看向桉楠,“先生先缓两口,热气随呼吸入腹,别急。”

      桉楠接过铜盏,轻轻抿了一口。暖意自喉而下,胸口那道细线似被温热牵了一牵,没那么乱了。他抬眼看向对岸的山影,忽生出一种陌生的实感:不只是有人押着你走,也有人愿意与你同行。

      凌澈应了一声“好”,声音很亮。芷渝点头,眼里泛起一点温和的光。

      影十一没有评价,只在溪水声里,悄悄将目光从新来两人身上移开,落回桉楠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山道风急,客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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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由原《半衾风起》改名为《假宠臣,真心机》 通常在每周二、周四、周日更新。有时候抓虫子修文会有延迟,感谢点击进来的小伙伴们,相逢都是缘! 第1,、3、7、13、14章节剧情补充完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