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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逐渐的清醒
刺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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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白光像刀一样劈开黑暗。
东方绮梦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上连着冰冷的管线。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她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雪白的天花板上——那里没有昆仑山的冰晶,没有侯府的雕梁,只有一盏惨白的吸顶灯。
“醒了!真的醒了!”
穿粉色制服的护士按响呼叫铃,声音激动得发颤。
东方绮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画灵小人的嬉笑声,可眼前只有护士胸牌的反光晃得她眼晕。
“慕......容......”
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喉咙干涩得像被火燎过。梦境与现实在脑海中撕扯——金羽翅拂过脸颊的触感那么真实,可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医院粗糙的被单。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慕容青云冲进病房时还穿着团建时的藏青色西装,只是皱得不成样子。他领带歪斜,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手里攥着的检查单被捏得变了形。
“绮梦......”
他停在病床前,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她,像对待一个易碎的梦。东方绮梦恍惚看见他背后有虚幻的金色羽翼一闪而逝,可定睛再看,只有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肩头摇晃。
“我们......”她声音嘶哑,“是不是在昆仑......”
话未说完,剧烈的头痛袭来。破碎的画面在脑内闪回——青铜剑刺入心口的剧痛、九尾狐火焚烧黑雾的炽热、双生契印在眉心灼烧的温度......可这些画面正像退潮时的沙堡,越是努力回想,消散得越快。
“是团建时摔下山坡。”慕容青云小心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有她熟悉的温度,“你昏迷了三个月。”
医生带着检查仪器匆匆赶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她的瞳孔。东方绮梦眯起眼,突然注意到慕容青云解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胎记,形状像极了展翅的青鸾。
“奇怪......”医生翻着脑部CT,“海马体异常活跃,好像在重构什么记忆......”
窗外,初夏的暴雨突然倾盆而下。雨滴敲打着玻璃,节奏莫名熟悉。
东方绮梦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昆仑山巅,闻觉师叔的冰剑刺来时,慕容青云也是这样用身体护住她,金羽翅被冰晶割裂的伤口渗出血珠......
“疼吗?”她鬼使神差地问。
慕容青云怔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这个动作让东方绮梦浑身一震,某些被医疗仪器判定为“幻觉”的记忆,突然有了真实的重量。
护士换输液瓶时,金属托盘不小心碰倒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枚古朴的铜钱滚落到东方绮梦枕边——正是团建那天,他们在山脚古董摊随手买的。铜钱边缘还沾着泥土,隐约可见“死生契阔”四个字。
暴雨声中,她仿佛听见遥远时空中,画灵小人们咯咯的笑。
东方绮梦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你比我伤得重,”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怎么会醒得更早?”东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她记得跌落时慕容一直努力垫在她身下。
慕容青云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有些乱。他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转而盯着窗外被雨水洗刷的梧桐叶。
“医生说......运气好。”他含糊地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软组织挫伤多,但没伤到要害。”
东方绮梦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隐约记得坠落时的天旋地转——慕容青云在最后关头将她护在怀里,自己却重重撞上突出的山岩。那声骨头断裂的脆响,至今还在她梦境里回荡。
“不对......”她突然撑起身子,输液管被扯得晃动,“我明明听见你后背撞在石头上的声音......”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慕容青云连忙按住她,掌心触到她手腕时,两人同时一怔——某种奇异的暖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像冬日里突然喝下的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真的没事。”他放柔声音,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腕间淡青的血管,“倒是你......”
话到嘴边突然卡住。慕容青云恍惚看见记忆的碎片——昏迷期间反复做的那个梦。
梦里他长着金色羽翼,而怀里的姑娘有雪白的狐尾。最奇怪的是每次坠落时,总有毛茸茸的触感垫在背后,像最柔软的安全网......
“我怎么了?”东方绮梦追问。
她的眼睛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明亮,让慕容青云想起梦里昆仑山巅的星光。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即将触到她发梢时又猛地缩回。
“你......头发上沾了花瓣。”他仓促地指向窗外。
其实根本没有花。
东方绮梦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长发。这个动作牵动了埋在手背的针头,她轻轻“嘶”了一声。
疼痛突然撕开记忆的迷雾——某个似梦非梦的片段里,她的后背长出奇怪的东西,在千钧一发之际卷住了下坠的慕容青云......
“奇怪......”她喃喃自语,“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好像梦到自己有尾巴......”
病房突然安静得出奇。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仿佛远去。
慕容青云的瞳孔微微扩大。他想起今早换药时,护士说他后背的淤青形状很特别——像被某种蓬松的东西缓冲过,留下辐射状的奇特纹路。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又同时慌乱地移开。
窗外,雨停了。积水从屋檐滴落,声音像极了梦里昆仑山的更漏。
慕容青云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又一次看了看手表。
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他上次离开仅仅过了四个小时。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来医院了,手里还拎着那家很难排队的粥铺外卖——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公司对员工的合理关怀。
“慕总又来啦?”护士站的护士们互相挤眼睛,“302床的血压刚刚量过,很稳定。”
他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董事会,却控制不住地瞥向病房门上的小窗。
透过玻璃,能看到东方绮梦靠在床头,正望着窗外发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幅褪色的老照片。
“我顺路。”他把粥放在护士台,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新品,好消化。”
年长的方护士长忍笑接过:“慕总最近‘顺路’的方向真特别,从金融城到郊区医院要跨半个城呢。”
慕容青云的耳根发热。他整了整领带,目光却黏在病房门上挪不开。
自从东方绮梦醒来,他总找各种理由过来——送文件、带水果、转达同事问候......今天早上他甚至鬼使神差地绕道去买了她微博点赞过的桂花糕,又在最后一刻塞给了秘书。
太奇怪了。
他站在饮水机前假装接水,透过门缝偷看里面的情形。
东方绮梦正在笨拙地拆药盒,纤细的手指被铝箔包装边缘划了一下,他差点冲进去——
“慕总很关心小东方啊。”
主治医生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惊得他差点打翻纸杯。慕容青云僵硬地转身,大脑飞速搜索着得体解释:“作为上司,员工工伤期间......”
“我懂。”张医生意味深长地拍拍他肩膀,“刚那位坚持要转院来我们科的脑科专家,也是您‘作为上司’特意从瑞士请的吧?”
病房里突然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慕容青云条件反射地推开门,正好看见东方绮梦弯腰去捡掉落的药片。
她病号服宽大的领口垂下,露出锁骨处淡青的胎记——形状像极了他梦中见过的狐尾印记。
“别动!”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急促。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床沿也顾不上疼。
指尖碰到她手背时,那种奇怪的暖流又出现了,让他想起梦里九尾狐火包裹金羽的触感。
东方绮梦抬头看他,眼睛里盛着他读不懂的情绪:“慕总对每个员工都这么......亲力亲为吗?”
慕容青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该顺势开玩笑,或者用上司的威严搪塞过去。可当她带着药香的气息拂过他手腕时,脱口而出的却是:“只对你。”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监护仪的心电曲线突然变得剧烈,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失了序。
东方绮梦坐在病床边的轮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边缘的刻痕。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慕容青云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正低头削苹果,修长的手指稳当地握着水果刀,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这场景莫名熟悉,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梦境里重复过千百次。
“我好像......”她突然开口,又迟疑地停住。
苹果皮“啪”地断了。慕容青云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动:“嗯?”
“做了个很长的梦。”她接过苹果,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掌心,“梦里也有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监护仪的心跳频率突然加快。
东方绮梦看着苹果上清晰的刀痕——每一刀切入的深度都恰到好处,就像梦里那个使剑如行云流水的慕容家主。
慕容青云的喉结动了动。他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精英了,反而像极了梦里那个会在练剑后对她无奈叹气的青年。
“巧了。”他声音发紧,“我昏迷时也总梦到......”
窗外突然刮进一阵风,掀动了床头柜上的文件。
纸张纷飞间,东方绮梦突然按住太阳穴——破碎的画面如闪电掠过:金羽在阳光下舒展,青铜剑穗扫过她脸颊,有人在她耳边低叹“同生共死”......
“头疼?”慕容青云已经按响了呼叫铃,手掌却悬在她肩头不敢落下,“要不要叫医......”
她鬼使神差地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发间。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连慕容青云都愣住了。他的指尖陷入她柔软的发丝,某种超越记忆的熟悉感席卷而来——
就像在梦里,他曾无数次这样抚摸过她的狐耳。
“你记不记得......”东方绮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梦里我们有奇怪的......”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护士推着药车进来,看到两人暧昧的姿势时尴尬地咳嗽一声。慕容青云触电般缩回手,却碰倒了桌上的铜钱。
“死生契阔”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东方绮梦弯腰去捡,慕容青云也同时俯身。他们的发丝在空气中相触,呼吸交错间,某种无形的契约仿佛在这一刻续写。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慕容青云迅速直起身,指尖残留的温度让他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他假装整理袖口,实则借着动作掩饰泛红的耳尖,金丝眼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遮住了他微微闪烁的眼神。
“公司......下周的项目书......”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等你恢复再看。”
东方绮梦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仍摩挲着那枚铜钱。她的目光落在慕容青云紧绷的下颌线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团建跌落时被树枝划伤的。可奇怪的是,她总觉得这道疤应该更靠右一些,就像......就像梦里被欧阳泓的黑雾所伤的位置。
护士换药的动作打破了沉默。碘伏的气味弥漫开来,东方绮梦皱了皱鼻子,这个细微的表情却被慕容青云捕捉到了。
“换成银杏味的消毒水吧。”他突然对护士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住了。东方绮梦的瞳孔微微扩大——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讨厌碘伏。而慕容青云的表情像是被自己吓到,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最终却只是狼狈地推了推眼镜。
阳光偏移了几分,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东方绮梦看着光束中慕容青云的剪影,恍惚间与梦中那个金羽加身的青年重叠。她下意识抬手想触碰,又在半途转为整理自己耳边的碎发。
“慕容总。”她突然开口,“昏迷时......你听过我说话吗?”
慕容青云正在平板上回复邮件的指尖顿住了。
他想起那些混沌中的梦境碎片——有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总在耳边说“同生共死”,而每次听到这个声音,他都会在现实中无意识地握紧病床上东方绮梦的手。
“医疗记录显示......”他盯着平板屏幕,“我说过梦话。”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匣子。东方绮梦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锁骨处的胎记,而慕容青云的余光正好瞥见这个动作——他记得梦里那个位置,是双生契印闪耀的地方。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在窗台上,叶脉在阳光下宛如金色的经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