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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水阁新梦 江南的 ...


  •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轻悄,细密如丝,落在复建的水阁檐角,滴滴答答地敲着青瓦。这座水阁,是慕容青云按《水阁楼台》原貌重建的,每一根廊柱、每一扇雕花窗,都与画中一模一样。

      东方绮梦倚在美人靠上,指尖拨弄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间翻飞,偶尔映着窗外的天光,闪出一点金芒。慕容青云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古籍,却一页未翻,只是静静看着她。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消息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东方绮梦挑眉,铜钱在掌心一扣,似笑非笑地看他:"真不看了?"

      慕容青云没动,反而伸手,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这次,"他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虎口处那道旧疤,"换我抢你的道。"

      东方绮梦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她当然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骑着白色小车在苏州城的窄巷里疾驰,而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急刹横在她面前,硬生生截断了她的去路。她气得摇下车窗,玻璃半降下时,她直接吼他:"会不会开车?!"

      那时的慕容青云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神色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只回了一句:"这条路,我家的。"

      她当场噎住,而他已升起车窗,扬长而去。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慕容家的继承人,而她闯的那条巷子,确实是慕容家的私产。

      "记仇记这么久?"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故意揶揄。

      "不是记仇。"他低笑,指腹轻轻蹭过她腕间的红绳,"是后悔。"

      后悔那时没多看她一眼,后悔没早一点认出她,后悔让她等了那么多年。

      东方绮梦哼笑一声,抽回手,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鬓角。她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湖面,忽然道:"其实那时候,我就该认出你的。"

      "嗯?"

      "你的眼睛。"她回头看他,"和四百年前一样,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不耐烦。"

      慕容青云失笑,起身走到她身后,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窗外落花纷飞,几片梨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发间。

      "现在呢?"他低声问,"还觉得我不耐烦?"

      她侧头瞥他,唇角微扬:"现在?现在更烦了。"

      他低笑,低头吻她的发顶。

      水阁的案几上,那幅《水阁楼台》静静摊开,画中的青鸾与九尾相依而笑,而亭台外的水面,倒映着现实里相拥的两人。

      雨声渐歇,檐角的水滴落进湖中,荡开一圈涟漪。

      像是时光轻轻打了个旋,又归于平静。

      慕容青云的手指突然在东方绮梦腰间一顿。

      “对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

      东方绮梦正倚在他怀里剥莲子,头也不抬:“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他低头,唇几乎贴在她耳尖上,“我们共同的梦里,在慕容侯府那会儿......”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她小腹,“你可是怀上身孕了的,我爹娘还连夜去祠堂供了祖宗......”

      “啪!”

      莲子掉进瓷盘里,溅起一滴蜜糖。东方绮梦耳尖瞬间烧得通红,猛地扭头瞪他:“不记得了!”

      慕容青云低笑,指节蹭过她发烫的脸颊:“当真不记得?”他望进她眼底,像要跌进那片琥珀色的湖,“那夜祠堂的烛火映得你嫁衣上的金线......”

      “慕!容!青!云!”

      东方绮梦抄起软枕砸他,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压倒在美人靠上。窗外恰好一阵风过,吹得满树梨花簌簌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袂间。四百年前的记忆汹涌而来——

      确实有那么一场梦。

      那时他们刚中欧阳家的离魂术,魂魄被困在画中的慕容侯府。她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慕容青云掀开盖头时,交杯酒还没喝,祠堂就传来异动。后来才知是欧阳震作祟,逼得他们不得不在幻境里拜堂成亲。

      最荒唐的是,那幻境竟会随执念演化——三朝回门时她突然孕吐,把侯府上下喜得连夜开祠堂。慕容未然亲自点了长明灯,夏侯燕更是翻遍库房找长命锁......

      “你当时还嫌酸梅汤不够冰。”慕容青云鼻尖蹭过她颈侧,满意地感受到掌心下的轻颤,“非要我去凿侯府冰窖......”

      东方绮梦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那是幻境!”

      “可祠堂的供品清单是真的。”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父亲按这个单子,每年清明都供一份。”

      纸上墨迹历历可辨:

      「甲辰年腊月初八媳东方氏初孕

      供:金丝蜜枣三碟

      鎏金长命锁一对

      并蒂莲纹玉镯一双」

      东方绮梦呆住了。她认得这字迹——确实是慕容未然的手书。所以当年那场荒诞的梦境,竟被公公当真记入了祠堂?

      慕容青云的吻落在她怔忡的眉眼上:“后来每年你生辰,母亲都会添一件长命锁。”他执起她的手腕,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就是这对。”

      梨花落得更急了,仿佛要掩盖她急促的呼吸。远处《水阁楼台》的画轴上,两个小人不知何时躲进了红罗帐里,只露出一截纠缠的衣袖。

      翌日清晨,慕容家老管家来送茶点时,发现案几上摊着一本新修订的族谱。

      在“慕容青云”与“东方绮梦”的名讳旁,朱笔添了一行小注:甲辰年幻境孕事,虽虚亦录,以证情坚。
      院中的梨树忽然无风自动,雪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雪,纷纷扬扬地洒满了青石板铺就的小径。

      东方绮梦正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忽觉肩头一凉,伸手拂去,掌心已落了几片柔软的花瓣。

      她抬眸,望向祠堂的方向——

      那里,门窗紧闭,却隐约传来画卷震颤的轻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动,宣纸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慕容青云从屋内走出,手里还拿着一卷刚修复的古籍,听见动静,脚步一顿。

      “祠堂?”他低声问。

      东方绮梦点头,唇角微扬:“看来长辈们有话要说。”

      两人并肩走向祠堂,脚步踩在落满梨花的小径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推开门的那一刻,微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几上的几幅画卷——慕容未然执笔凝神的侧影、夏侯燕红衣灼灼的笑靥、东方觅伏案修复古籍的背影、沐怀柔鬓边簪花的温柔......

      一幅幅画像无风自动,轻轻震颤着,仿佛画中人正隔着时光凝视他们。

      最中央的《水阁楼台》更是微微泛着金光,画中的青鸾与九尾相依而立,亭台水榭间,隐约可见两个模糊的人影,似在低语。

      慕容青云伸手,指尖轻触画卷,朱砂色的灵力如涟漪般荡开。

      “父亲,母亲。”他低声道,“我们回来了。”

      仿佛回应一般,画卷上的光芒更盛,慕容未然的画像微微扬起一角,露出压在下方的一本陈旧册子——那是慕容家的族谱。

      东方绮梦上前,轻轻翻开,指尖停在最新的一页。

      那里,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日才添上的:

      「慕容青云配东方绮梦」

      下方还有一行朱笔小字:

      「梨花开时,当归。」

      她眼眶微热,转头看向慕容青云。他正望着父母的画像,眼底似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低叹:“他们一直等着。”

      东方绮梦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现在,我们回来了。”

      窗外,梨花依旧纷飞,落满庭院,仿佛一场无声的雪。而祠堂内,画卷终于渐渐平息,唯有《水阁楼台》中的两个小人,不知何时已携手立于亭台高处,眺望着远处的山河。

      后来,慕容家的下人们常说,每逢梨花开时,祠堂里的画卷总会无端轻颤,而院中的梨树下,偶尔能见到几道模糊的身影——慕容未然执笔,夏侯燕斟茶,闻觉师叔醉卧花间,玄诚道长摇头晃脑地算着卦。而最中央的石桌旁,慕容青云与东方绮梦对坐弈棋,落子声与笑声,随风散入梨花深处。

      暮春的风掠过庭院,卷起一地雪白的梨花瓣,纷纷扬扬,如一场温柔的雪。

      东方绮梦倚在慕容青云怀中,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漾着柔软的光。

      慕容青云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青鸾印记隐隐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低头,唇贴在她耳际,嗓音低沉:“它在动。”

      东方绮梦轻笑:“才三个月,哪能那么快?”

      “我能感觉到。”他的掌心贴得更紧,青鸾印泛起微光,与她的体温交融,“青鸾血脉的感应,不会错。”

      她抬眸看他,梨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被风轻轻拂去。

      恍惚间,她想起四百年前那场幻境——慕容侯府的喜堂、祠堂的长明灯、酸梅汤的滋味,还有他深夜为她凿冰的身影。如今,幻境里的荒唐竟成了真。

      “慕容青云。”她忽然唤他。

      “嗯?”

      “如果是女儿,就叫她梨初。”

      他低笑,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后背:“好。”

      “如果是儿子......”

      “就叫未然。”他接过她的话,指尖轻轻描摹她腹部的弧度,“让父亲的名字,护他一世平安。”

      东方绮梦鼻尖微酸,仰头望向满树梨花。风过时,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沾在她的发间,被他轻轻拂去。

      祠堂的方向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画卷被风翻动的沙沙声。慕容青云抬眼望去,仿佛看见父亲慕容未然的画像微微扬起一角,而母亲夏侯燕的朱砂笔,正悬在半空,似要添上一笔新的祝福。

      “他们知道了。”他低声道。

      东方绮梦靠在他肩头,掌心仍贴着小腹,感受着那份微妙的温度。青鸾印的光晕透过衣料,映出一小片温暖的橙红,与她的九尾纹交相辉映。

      东方绮梦仰起脸,正对上慕容青云低垂的目光。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暖黄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淌。

      她望进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那里头哪还有什么运筹帷幄的算计,倒像是封存了四百年的桃花酿突然开了坛,醉意与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她熟悉的执拗,眼尾细纹间压着无人知晓的后怕,而瞳孔最深处那簇光,分明是从昆仑雪崩那夜就未曾熄灭的火。

      “看什么?”慕容青云被她盯得喉结微动。

      东方绮梦的指尖抚上他眼尾:“原来慕容少爷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哪种?”

      “像是......”她故意停顿,指腹蹭过他微红的眼眶,“刚发现捧在手心的茶盏是前朝御瓷,怕捏碎了,又怕摔了。”

      慕容青云突然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青鸾印透过衬衫发烫,跳动频率与她掌心下的心跳完全重合。

      “不是茶盏。”他声音沙哑,“是四百年前弄丢的魂,好不容易找回来......”

      夜风卷着梨花掠过他们相贴的额间。远处伶人正唱到“画眉深浅入时无”,而《水阁楼台》里的两个小人悄悄从画轴边缘探出头,一个举着胭脂盒,一个握着螺子黛,冲现实里的他们挤眼睛。

      后来东方绮梦在妆匣最底层发现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是慕容青云年少时练字的废稿,反反复复只一句:“如何描摹她的眼睛”。纸角还沾着点朱砂,像极了某人当年羞恼时砸过去的印泥。

      慕容家的下人们发现,祠堂的族谱上又多了一行朱笔小字:「梨初未然,皆我所愿」。而《水阁楼台》的画中,亭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株小小的梨树,树下两个小人并肩而立,怀中抱着个襁褓,襁褓上绣着青鸾与九尾交缠的纹样。

      远处的水榭传来伶人清婉的唱腔,三弦的调子悠悠荡荡,混着夜风拂过梨树枝头的沙沙声,飘进半开的雕花窗里。

      “......好一曲水阁新梦,唱不尽百年相思债......”

      东方绮梦靠在慕容青云怀里,指尖随着曲调在他掌心轻轻打着节拍。

      她的小腹已经显怀,青鸾印的热度透过薄衫传来,与她的体温交融成一片暖意。

      慕容青云忽然低头,鼻尖蹭过她发间的梨花香气:“这曲子是新编的。”

      “嗯?”

      “第三句原本是‘百年离恨’,现下改作了‘百年相思’。”他指尖缠着她的一缕发丝,“定是那夜在苏州博物馆外,听见你说......”

      东方绮梦一把捂住他的嘴,耳尖通红。那夜她确实在评弹声里说过——“什么离恨,分明是这傻子自己认不出人”。

      窗外的唱词恰在此时一转:“......画堂初见惊鸿影,错把青梅作路人......”

      慕容青云闷笑,被她掐了一把腰侧。院中的梨树忽然无风自动,雪白的花瓣穿过窗棂,纷纷扬扬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袂上。

      祠堂方向传来熟悉的画卷轻颤声,这次还混着玉镯相击的清脆响动——定是夏侯燕在画中笑得钗环摇动。

      东方绮梦忽然“咦”了一声,捉住慕容青云的手按在自己腹侧:“又动了。”

      掌心下的跳动鲜活有力,青鸾印随之亮起微光。慕容青云正要开口,远处伶人的三弦忽地拔高一个音——

      “......且看今朝梨花雨,尽是神仙眷侣恩......”

      满树梨花应声而落,在月光下织成一场鹅毛大雪。

      东方绮梦仰头望去,恍惚看见画中的慕容未然执笔站在梨树下,夏侯燕的红衣拂过枝头,而他们怀中的襁褓里,探出一只小小的手,接住了一片旋转的花瓣。

      翌日清晨,扫院的老仆在梨树下发现两盏尚有余温的茶,中间摆着个精巧的银铃铛。风吹过时,铃音竟与昨夜伶人唱的尾声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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