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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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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黑色的奔驰轿车平稳地停在延庆一中气派的大门外。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叶与扬那张尚未完全清醒的脸。他眨了眨眼睛，阳光有些刺眼。
“到了。”司机老陈轻声提醒。
叶与扬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校门口那两个正在交谈的中年男人身上。一个是他父亲叶振华，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另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身穿浅蓝色衬衫，胸前别着校徽——延庆一中的校长李明远。
“您好，您好！”叶振华的声音透过车窗缝隙传进来，那种热情又不失分寸的语调，叶与扬再熟悉不过。父亲在任何场合都能迅速与人建立这种“相谈甚欢”的关系，仿佛天生就是社交场上的主角。
叶与扬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今天是转学第一天。这不是他第一次转学——小学三年级从城西转到城东，初中二年级又换了一次学校。每次转学的原因都大同小异：父亲生意扩展，需要他在“更适合的圈子”里成长。延庆一中是省内重点，以升学率和严格管理闻名，能进来并不容易，即便对于叶振华这样的人来说也费了些功夫。
他推开车门，九月的风带着微凉拂过脸颊。从后备箱取出书包时，叶与扬瞥见书包侧袋里露出一角的退学证明——来自他刚离开不到一周的前学校。他把那纸往里塞了塞，拉好拉链。
校门口，叶振华正拍着李校长的肩膀：“李校长放心，与扬虽然顽皮些，但本质是好的，在一中的好环境下一定能......”
叶与扬没再听下去。他背上书包，调整了一下肩带，朝着校门方向提高了声音：“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他知道父亲大概率不会回应——此刻叶振华的注意力全在校长身上，那才是“正事”。至于儿子的道别？不过是流程中的一环，不必特意回应。
走进校门，叶与扬下意识打量起这个新环境。延庆一中的校园比他想象的更大：正对大门的是主教学楼，红砖建筑颇有年代感；左侧是实验楼，右侧是体育馆和操场；几条林荫道从主路延伸出去，通往食堂、宿舍和图书馆。校园里已经有了不少学生，有的三三两两走向教学楼，有的在操场晨练，空气中飘着广播里轻柔的钢琴曲。
他正盘算着教学楼是直接往前走还是该找人问问，一个身影突然从侧面快步冲出。
“砰！”
结结实实的碰撞让叶与扬踉跄了一步，书包滑下肩膀。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大清早被人撞个满怀，任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我操——”脏话已经冲到嘴边。
但就在抬头的那一刻，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撞他的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稀疏但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上戴着的红色臂章，上面清晰地印着三个白字：值日主任。
那人的表情从匆忙转为惊讶，又迅速变成职业性的审视。他扶了扶眼镜，眯起眼睛打量叶与扬，仿佛在记忆库里搜索着什么。
“哎呀！”主任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没撞伤吧同学？走路得看着点......等等，你有点眼生啊。你是不是那个叶......叶......”
他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眉头紧锁，名字就在嘴边却说不全。叶与扬几乎能看到对方大脑飞速运转的模样——新生名单、转校生备注、可能还有父亲提前打过招呼的特别提醒。
“叶与扬。”他没等主任费力回忆，直接报上名字，同时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动作间，他能感觉到主任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种审视让他不太舒服。
“噢！对对对，叶与扬同学！”主任恍然大悟，脸上堆起笑容，“你看我这记性。欢迎来到延庆一中啊！我是......”
“我知道，值日主任。”叶与扬打断他，拍了拍书包上的灰尘，打算结束这场意外开始的对话。他对照着手机里存的新生指引，确认了教学楼方向，抬脚就要走。
“哎！新同学别急着走嘛！”主任跟了上来，步伐与他保持平行，“我是说，你对一中的第一印象怎么样啊？校园环境还满意吗？”
试探性的问题，配上那种过分和蔼的语气。叶与扬太熟悉这种对话模式了——成年人试图与“年轻人”建立联系时的典型开场白，充满了形式感与距离感。
“还行，挺好。”叶与扬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路旁的宣传栏。上面贴满了优秀学生照片、竞赛获奖名单和各种各样的通知。他的脚步没有放缓，甚至稍微加快了些。
“还行？挺好？”主任重复着他的话，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同学，你可别敷衍我啊。咱们一中是百年老校，历史文化底蕴深厚，校园环境在全市都是数一数二的。你看这林荫道，这些梧桐树都是建校时就种下的；再看那栋主楼，民国时期的建筑，保存得多完整......”
叶与扬保持沉默，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他能感觉到主任的视线时不时瞟向他，似乎在评估他的反应。这种被观察、被分析的感觉让他想起父亲的商业伙伴——那些人也会用类似的眼神看他，仿佛在估算一件商品的价值。
走了约莫二十米，主任突然“哎呀”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程序。
“你看我，光顾着介绍学校了，都忘了自我介绍！”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更加正式，“我姓王，单名一个韩，韩信的那个韩。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主管纪律和德育工作。你以后叫我王主任就行。”
叶与扬点点头，没有说话。王主任似乎把这个沉默当作继续发言的邀请。
“叶同学啊，我跟你说，转学是个重要转折点。”王主任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新环境，新起点，正好可以重新规划自己的学习生涯。咱们一中呢，学风严谨是出了名的，这既是优势也是挑战。我看过你的档案，之前学校的成绩......呃，有提升空间。不过没关系！在一中，只要跟着老师的节奏走，端正态度，没有赶不上的！”
王主任边说边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做一场小型演讲：“我们特别重视学生的全面发展，不光看成绩，还要看品德、纪律、集体荣誉感。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早读，晚上有晚自习到九点半，周六上午还有培优补差课。作息时间表在学生手册里，你得好好看看......”
叶与扬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王主任的声音不高，但那种持续不断的、充满说教意味的语调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父亲带他去见生意伙伴，那些叔叔伯伯也会用类似的语气说话——表面上是关心，实则充满了评判与期待。
“咱们一中的校规一共有七章五十二条。”王主任如数家珍，“着装规范、课堂纪律、手机管理、宿舍条例......这些你都得尽快熟悉。尤其是手机，教学区严禁使用，发现一次警告，两次没收，三次就要请家长了。”
叶与扬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在前一所学校，他正是因为课堂上玩手机被多次警告，最终成为“劝退”的理由之一。当然，父亲向校方解释时说的是“孩子需要换个环境”。
“还有啊，”王主任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校园里禁止吸烟，这个要特别注意。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容易受不良影响。上学期我们就处理了几个躲在厕所抽烟的学生，其中还有一个是学生会干部呢！啧啧，多可惜......”
他们走到了主教学楼前的广场。一群学生正在值日打扫，看到王主任，纷纷停下动作问好。王主任一一回应，语气威严又不失亲切，像一个巡视领地的领主。
叶与扬趁机加快脚步，希望能在到达教室前结束这段“护送”。但王主任很快又跟了上来，这次的话题转向了更私人的领域。
“你父亲叶总昨天特意来学校打过招呼。”王主任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他对你的期望很高啊。也难怪，叶总事业这么成功，自然希望儿子青出于蓝。压力肯定有，但要化为动力，你说是不是？”
叶与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是这样——父亲的影响力无处不在，甚至在他踏入新学校的第一天，就已经为他设定好了角色：成功企业家的儿子，需要“争气”的继承人。
“对了，你被分在高一(7)班。”王主任终于说到了实用信息，“班主任是赵老师，教数学的，很严厉但也很负责。你们班学习氛围不错，上学期期末平均分年级第三。你要尽快融入，多向优秀同学看齐......”
他们踏上教学楼台阶。楼内传来早读的声音，混杂着不同班级朗读语文和英语的嘈杂。墙壁上贴着各类光荣榜，从“学习标兵”到“卫生先进班级”，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照片构成了一幅巨大的成就图谱。
在二楼走廊尽头，王主任停在一间教室门前。门牌上写着“高一(7)班”。透过门窗，可以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在讲台上整理教案。
“就是这儿了。”王主任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面对叶与扬，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叶同学，最后我再多说两句。转学是个新开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在一中，一切看表现。只要遵守纪律、认真学习，老师们都会公平对待每一个学生。但如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还抱着以前的不良习惯不放，那在一中是行不通的。我们有一套完善的惩戒制度，警告、记过、留校察看......这些都不好看，尤其是对你父亲那样的家庭。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叶与扬迎上王主任的目光。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叛逆？顺从？还是隐藏的不满？
有那么一瞬间，叶与扬真的很想一拳砸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不是因为他被冒犯，而是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预设的评判——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问题，一只要被驯服的动物。
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学第一天，冲突没有任何意义。他太清楚成年人的游戏规则了：表面上顺从，实际上各行其是。
他垂下眼帘，让长而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无可挑剔的乖巧表情，声音也调整得温和而顺从：
“好的，王主任。我都记下了，谢谢您带我过来，还告诉我这么多。我一定会遵守校规，认真学习，不辜负您和老师的期望。”
王主任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脸上露出了笑容，甚至伸手拍了拍叶与扬的肩膀：“好，好！有这个态度就好！进去吧，赵老师在等着了。”
叶与扬点点头，转身面向教室门。在抬手敲门的瞬间，他用余光瞥见王主任转身离开的背影——步伐轻快，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
门内传来赵老师“请进”的声音。叶与扬推开门，踏入教室。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好奇的、审视的、漠不关心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讲台上，赵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你是新来的转学生？”
“是的，老师。我叫叶与扬。”他平静地回答，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找个空位坐下吧。”赵老师指了指后排靠窗的一个位置，“我们正要开始早读。”
叶与扬穿过过道，能感觉到目光跟随着他移动。他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同桌是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正在埋头抄写什么，头都没抬。
窗外，王主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学楼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广播里的钢琴曲换成了眼保健操的提示音。
叶与扬从书包里掏出新发的教材，翻开扉页，在上面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所规矩森严、期望重重的学校里，他将如何书写自己的故事，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表面上多么顺从，叶与扬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从未真正屈服过。
他望向窗外，天空是那种清澈的秋日蓝。远处，校门口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刚刚驶离，消失在街道转角。
在这里，他只是叶与扬，不再是“叶总的儿子”。
至少，他希望能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