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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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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哪都痛。沈奚年扶着腰,凌乱的发丝飘在空中,他脑中一团乱麻,手指覆上脖子,那里又麻又涩,是了,他徒然泄力。
太苍白了,沈奚年压根不用去想,摸摸腰间的奇物,那是一轻盈的荷包,用手一抓,如触云雾。他穿好衣裳,小心把荷包塞到心口处,脖子上的痕迹太深,他只好把领子拉高,做个无用功。
不过是万事顺意而已。
走在街上,沈奚年无视路人指点讥评,漠然地移动步子,拐入小巷。这是个死胡同,沈奚年靠近墙壁,手掌覆盖一块墨红,赤光下,身体诡异穿过墙壁,他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与外面截然不同,红色月亮若似腥红的肉瘤,长在黑布上,玄云压着星辰,沉闷咸湿的水汽弥漫,地上不是土,而是黑不见底的灰烬。
“你又来了?”一金发老人出现在一池水塘旁,他盘腿垂钓,眼神滞留片刻,“赤重命干的?”沈奚年不回答,靠近水池,波纹涟漪,老人责怪他把鱼吓跑了,他看向那一片滚滚白浆,翻白眼,“我来问你,魂魄被留在怨境该如何让其入轮回。”
老人神秘一笑,道:“赢我一子,我就告诉你。”
棋局摆上石桌,老人抿茶,咂咂嘴道:“好棋!”沈奚年随意一放,撑着脸嘟囔,“什么好赖,我赢了没?”老人说他毛燥,这才刚下。沈奚年哪里懂什么下棋,只是胡乱放上去,然后无聊地支头打哈欠。过了不知多久,棋子皆落,沈奚年拍手道:“我可赢了一子?”
老人满意地眯眼,说道:“你说的是山鬼看管的无深怨境吧?”得到反应后,他又道,“无深怨境乃是神的怨灵所致,那些是上古的神,或多含恨含情,被天道困与悬崖之下,陨失神格,日渐增怨。又因天坑深不见底,故而称为无深怨境。其神不可进,亦不可出。魂魄既然滞留在此地,那便要有人进去去勾魂。”沈奚年皱眉,“该如何?”老人慢悠悠呷茶,叹道,“草茶醇香,你快些尝尝。”
见沈奚年捏起杯口,一顺灌了下去,老人道,“不难,找到怨境入口即可。”沈奚年沉思道:“你可知入口在哪?”老人摇头,“只有山鬼阿榣知道。”最后,沈奚年问:“那……凡人进去还能回来吗?”老人微笑道,“尚可一试。”
沈奚年把心揣进肚子里,起身准备离去。“哎!”老人喊道,“下次记得再带点好茶!”
喝不死你。沈奚年心口不一,挂笑道:“一定。”
沈奚年回到家,见门口站了两个人,听到动静皆默契扭头看来,是离人和禺诚。他很复杂地看着一高一低的两人,禺诚块头如此大,实在没想到他才是被压的那个,沈奚年摸摸鼻子,幽幽看向离人的小身板。禺诚身形一闪,把离人挡个严实。
占有欲还挺强,沈奚年眼睛危险地眯起,让他们别堵道。禺诚双眸死盯着他的脖颈,离人在身后跟小媳妇似的低头,沈奚年哑笑道:“怎么?”离人在后面拉他一下,禺城不动,沙包大的拳头挥过去。
沈奚年吃痛,整个身子撇过去,嘴麻了一阵,吐出来一口血。
禺诚大喝道:“你为何下药祸害离人!离人差点死了!”沈奚年冷冰冰看向离人,真他娘是倒八辈子血霉摊上这对狗男男,他兀然笑了,舌尖顶出掉了的牙齿,“呸”得一声,三十六计走为上。
谁知禺诚眼疾手快,如此不够,掏出一擀面杖,往他后背招呼。沈奚年单腿跪地,又“哇”得吐血,他如今腰酸体虚,断不是禺诚的对手。
“等等!”沈奚年冲禺诚试图讲理,“你要再打,咳咳……就是杀人了!”禺诚双目通红,像只野兽,听闻咬牙道,“再有下次,我定杀了你!”
沈奚年额角冒汗,浑身疼痛,没等他支起身子,一抹白刃刺来,直中心脏。刹那间,汩汩冷风卷起血色的雪花袭来。
他仰头倒下,圆月又红又大,愈来逼近眼睛,直至融入瞳孔。
禺诚收回颤抖的手指,“离人……他会不会死了……”离人双眼通红,甩开他,咬牙道:“他该死……该死……”他突兀大笑,仰天长啸,“你该死哈哈!”天空下起来一层薄雪,离人转而柔情暮暮,伸手呐呐道:“阿年,下雪了……阿年……”
他疯了。
禺诚双肢颤抖,抱住他,哭道:“我去求神,我们去治病……”雪消融,天极茫,禺诚将他扛上身,临走前不忍瞥过惨白的脸,颤声喃喃道:“自求多福吧。”
沈奚年感受到血在流,流啊流,自己成了一条河,滚滚而下,划过一层层土壤,魂归无期。
禺诚背离人跪于神堂,祈求神迹。呐喊无果,他擦干泪又去找村子唯一的老大夫——灵瞎子。
灵瞎子闭眼盘坐地上,禺诚未开口,他摆手道:“魂已失,此人无救。”禺诚一听不高兴了,一急,嚷了出来:“你还未看,怎会知道无救?身为医者,毫无医心!”
灵瞎子听他叫骂,稳如磐石,禺诚又跪倒在地,低声求道:“您开眼,帮忙治一治。”
睁眼,呼吸。
一张脸完美无疵正对着他,沈奚年心猛然一跳,滚喉咙摸胸口,往下看,几乎又要晕厥。他坐在高高树枝上,轻轻一动,便浑身“嘎吱”响。赤重命微微撤后,指尖挂着血,问:“感觉如何?”
“还……还行。”沈奚年清着嗓子,濒死感未消,他有些烦躁甚至气恼,说道,“我怎么在这?”赤重命微笑,单指贴在嘴唇:“看戏。”
那是一种,本该不出现在神眼里、讨俏的、可爱的笑意,好看的要命。
沈奚年心梗了一下,缓缓移开目光,顺着他的眼神,他看到地上一群如同麻雀般叽叽喳喳的人,其中跳脚最欢的就是禺诚。他被两三人围着,大喊着,他没有杀人。
怎么回事?沈奚年正疑惑不解,身旁的赤重命手臂环绕,交叠的脚踝一晃一晃,出声道:“天道酬勤,不容奸邪,应果循环,报应不爽。”
天道?何为天道?沈奚年嘴边话烫口,又生生压回去,只“哼”了一气,颇有些娇蛮:“谁害我我害谁呗。”赤重命出乎意料地点头道:“是这个理。”
狗屁啊。沈奚年想笑,便这样做了,瞅着眼下开始痛哭流涕的禺诚,指着问:“他干什么啦?”
赤重命没说话,下方的人又开始口诛笔伐,矛头直指沈奚年。没想到还有他的事儿呢,沈奚年用力去听,他们说,狐狸精。多不新鲜,他努努嘴,又听,总算听明白了。
起因是离人,离人得了癔症,在大街疯口疯语,硬说沈奚年死了,旁人好奇一问,他又转而说沈奚年□□自己云云。而禺诚呢,在一旁也钳不住他,求神无果只能去找灵瞎子治病。这位是个能人,说是瞎子实则并不盲,就是一睁眼,瞳仁是白色的,多吓人。所以他常闭着眼,只有问诊时略微抬起眼皮看看,一眼便得出结论开药方子,特灵。他一眼道出离人杀了人,禺诚狗急跳墙捂着灵瞎子的嘴警告他,谁知这个灵瞎子是个不禁动的病秧子,没等他意识过来,这人已经在手下咽气了。
真的么。沈奚年好奇问神。这问题蠢,赤重命却回答:“七分真三分假。”沈奚年琢磨一下,大约三分假全在离人都满嘴胡话上,剩下才是真的。他复杂地望向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可悲又可怜。凡人失去神的庇佑,就如同失去大地母亲给予他的灵魂,沾湿鞋袜,滚滚长江东去了。
“气消了么?”
沈奚年扭头,对上那双眼,若离若现,恍惚中迷雾重现,色欲爬上脊椎,他骨头又开始软了,含糊道:“很痛很痛……算了,恶有恶报。”他笑出两平常看不到的虎牙,冲着神拍拍手道,“赤小哥,谢啦。”
和神称兄道弟,成何体统。赤重命颇为宠溺,收回眼光,转而威严道:“叫我九命。”沈奚年转动眼珠,想撕下他一块肉,尝尝是不是甜的,他乐滋滋眯起眼,柔情似水,绵延千里,“九命!”
赤重命嘴角扬起,沈奚年心想,神真可爱呐。许是看久了,心底起来莫名异样,他色胆包天,用力啄一口他单薄的两瓣唇,感觉很好,冰凉凉像是半冻化来的水,没忍住,又啄一口。这一次赤重命不放他走了,噙住他,撕扯交缠,水声涟涟。沈奚年喘气,树枝晃啊晃,连同他整颗心,跟着上下起伏。
有些东西,喜与忧相伴,像是篝火,离远了又冷,靠近了又烧得慌,一不留神可能就成了一摊骨灰。沈奚年看着他,实在吃不准这距离,他只能一处一处地吻,一处一处地试探。赤重命双颊微红,手指点在他眉间,稍微用力将他推开,轻咳道:“光天化日……”他又看眼下面的人,已经散开了,于是他手一挥,二人来到神堂。
朱红隔扇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沈奚年慌了。他半开玩笑地说这里黑布隆冬,谁都看不见谁,说罢装模作样地要开窗。手被按住了,按在滚烫的肌肤上。沈奚年一惊,收不回来,许是那晚太过刻骨铭心,他怕了,低声商量:“九命呐,我还要去干活……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