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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哥被神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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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感觉,沈奚年自嘲地捏捏鼻梁,随后吐出一口气,人活这一世,到底是图什么?
公鸡打鸣了,念头转瞬即逝。沈奚年没有空伤春惜秋,迅速起身开始做点热汤热饭。他长手长脚,干活麻利,去县里走动,运了几袋粮食,颠颠手里的铜钱,准备去添点衣物。快过冬了。沈奚年哈出冷气,刚喝了一大碗烈酒,现在浑身舒坦,精神抖擞,拐进一间铺子。
“哎呦,阿年哥!”
小流耳爽声喊道:“什么风把你吹来啦!”他声音哑而媚,活脱脱青楼作风。就差拿着手帕往人脸上拍了。沈奚年摸摸耳垂,用眼睛剜他,“不学好。”
小流耳谄媚笑:“哥哥好久没来喽。”沈奚年揪揪他的单耳,又说了几句闲话,环视问,“你哥呢?”
“嗯……”小流耳揉揉酥热的耳朵,眯眼道,“他去找环儿姐姐啦。”沈奚年看出他笑的有些牵强,把玩了腰间的荷包一会儿,说要和他一起去找他哥。
小流耳开始还不乐意,说铺子没人看,被沈奚年微笑着乜斜,立刻乖乖闭嘴关门跟着了。二人来到花街,夜未临,这里却早早挂起红绿灯笼,让人目不暇接。沈奚年更是快被姐儿们的手帕给香晕了,捂着鼻子溜进楼上厢房。
一推门,嬉笑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你看我我看你,空气凝滞了一会儿,中间那个衣不蔽体的人拢着袖子,眯眼笑道:“阿年来了。”
小流耳从后面跳出来,“哥!”那人的脸跟变戏法似的,立刻阴沉起来,皱着眉头问,“你怎么也来了?”沈奚年环顾一圈,男女都有,他眉头不动声色皱了皱,扯来一抹笑,环着小流耳,冲着那人右边一美貌女子眨眼道,“环儿姐,你咋又美了呢!”
环儿一听,捂嘴笑,眼神流连于两人之间,语气暧昧:“又来找乐子啊?”
为什么是又呢?小流耳曾经在这跑过杂,帮姑娘们送衣裳什么的,沈奚年有一次听说便担心一些事情跟着去了。
屋外雨滴淅淅沥沥,像天神娘娘在哭泣,空气闷热,木头腐朽的气息夹杂着甘霖的清香丝丝缠绕。沈奚年探头探脑,他是第一次来这,本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即使浑身萦绕着我不好惹的大人气息,那颗心确实充满童真的。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弟弟,这么可口?”一妖娆女子浑身香甜地靠过去,媚眼飞过,“找谁呀,小公子?”
“得了,钟媚儿。”另一位年龄有些高的女子进来,蹲下去眯眼掐了掐流耳的脸颊问,“小流耳,怎么还带着自己的小伙伴啊?”
小流耳鼓嘴咯咯笑:“他要来见见世面。”沈奚年一愣,嘴里塞进一颗糖,用牛乳做的,甜丝粘牙,是钟媚儿偷偷给他的。
“小哥儿长得真好,真想生一个。”钟媚儿看他嘴都张不开满脸通红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嘟着红唇在他脸上打上印章。
后面他也断断续续来过几次,只找钟媚儿,往来客人都戏称他为“小客人”,而钟媚儿每次都会反驳他们,说是自己亲生儿子。
虽说流安和流耳是两兄弟,但长相性格迥然不同,小流耳脸型长而窄,有一双提溜的桃花眼,嘴甜乖巧,人见人爱。而流安呢,沈奚年瞅过去,剑眉星目,五官周正,就是动作颇为放浪,左搂右抱。再一看,眼尾泛红,嘴角带勾,吻起一旁环儿的香唇,端正的形象瞬间变得猥琐起来。沈奚年咂嘴,留意小流耳的动静,他很安静很乖,微笑地在一旁候着,等着收拾烂摊子的样子。
沈奚年哑了一阵子,把酒杯放下,喊他名字。流安抬起头,迷惑看他,嘴唇覆盖一层薄薄的红胭脂,有些妖冶,嗓音模糊:“你要回去了么?”这语气,是醉了。
其实沈奚年原本想抓他回去的,但这么多人在这,不止环儿,当众拂他面子肯定不好看。沈奚年想了想,与小流耳对视一眼。
小流耳伸手让流安靠着自己,嘴上哄着说不喝了我们要回家了。余下人被沈奚年唤出去,关上门,扭头就看流安手不安分,他皱皱眉,泼了一杯又掐着他的脸拍了几下。见流安眼神清明起来,沈奚年一脸平静:“回去了。”
“嗯。”流安摇晃起身,小流耳连忙去扶。出去后,流安依旧不安分,沈奚年在前面走,听到声音回头,流安的手已经探进了小流耳的衣领,偏偏被轻薄的还是他亲弟弟,骂不得避不得。
靠。沈奚年心里骂了一圈流安这个老流氓,接手让他靠着自己走,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意识到了煞气,流安一路上十分乖巧。
小流耳贴心掏出帕子让沈奚年擦擦汗,沈奚年无奈看着蒙头睡的流安,无奈道:“我今日在你们这睡一觉,明个就要走了……流安明早不一定会醒,这样吧,我把钱先给你们,等他醒了按我说的做两套衣裳。”说完,小流耳笑着接了句,那你今天就睡我那屋吧。
沈奚年点点头,爬上床榻,四周寂静。他闭上眼又睁开,脑子里回想起流家这两弟兄。初见时,流家父母尚在,他当时来看母亲,几次三番碰壁,有一次又被人轰走后,实在无处可去便缩在一家铺子前避风。混沌入睡之际,“吱呀”一声,门开了。流母端着水盆,看见一团影子,惊得一下,叫来流父,让他抱进屋子。
木炭冒着火星,房间暖洋洋的,沈奚年紧闭眼,冻僵的身子逐渐软起来,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孩子怎么了?”
“发烧了吧,去……去抓些药。”
……
转醒,沈奚年先是看到两颗葡萄般大的眼珠,眼珠后撤,一双上扬的眼皮眯起,大喊道:“娘,人醒了!”
这人就是小流耳。沈奚年打量着四周,约莫知道了为何在此,脸有些红,断断续续说道:“对不……对不起……不对……谢谢,谢谢。”
流母眼底满是心疼,看他小小一只说话哆哆嗦嗦,衣裳又单薄,问了几句,父母竟然都不要他了,唉……流母轻轻坐在一旁,说道:“苦命的孩子,你就留在这吧,外面天寒地冻的,上哪去?”
对啊,他能上哪?沈奚年眼底一片迷茫,手指绞着,垂头不语。一旁安静站着的小流耳也红了眼眶,他拉着哥哥,小声说,他好可怜。
流安轻瞥一眼,跑去屋里把自己衣服抱过去递给他,说:“你衣服脏了。”
沈奚年还在榻上,一听更加赧颜,着急忙慌要下去,谁知道流安把他一按,冷淡地说:“在这换了吧。”然后扭头跟阿娘说,“我去盛点热汤。”对了,流安和小流耳不同,小时候就是这么一个面冷心热的人,好话不说几句但手巧细腻,跟着父母学习裁衣买卖。可惜,自从流家父母死于天灾,他就变了,变得市侩轻浮整天泡在香玉软骨中。他弟弟倒是没变,愈发讨人喜爱,嘴甜心软,谁见了他都欢喜,笑意盈盈。就是对上他哥······无法了。
这两兄弟。沈奚年又缓缓闭眼,无奈叹气。
屋外忽然传来声响,有人在敲门。
“阿年哥。”
又脆又响。沈奚年一愣,双眸睁大,竖耳去听,屋外安静片刻,随后砸门声猛然袭来。
沈奚年摸摸荷包,吞咽两口唾沫,用慵懒嗓音喊着:“来了。”
门开了,露出小流耳精致的脸庞,他提着一盏微弱的灯,面无表情地问:“你在干什么?”
“睡觉啊。”沈奚年把冒汗的手心藏于背后,靠着门,打个哈欠问道,“怎么来了?”
小流耳环顾一圈,冰冷问道:“流安呢?”沈奚年牙齿都在发颤,他摇头道,“没在房间里吗?”
“流安呢!”小流耳怒吼,面容可怖,“你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沈奚年一抖,退后一步。流耳又发病了。
两人对视,沈奚年看出小流耳眼底猩红的杀意,安慰道:“他就在这,哪都没走。”他说的很温柔很轻,但流耳听到了。
小流耳迷茫一会儿,转过身,也不知在问谁:“我哥走了,他不要我了对么?”沈奚年不言语,紧盯下面流着血的斧头。
沈奚年舌头紧张地打结,磕绊道:“不是的,他在家等你呢,他一直在这……你这……你把斧子放下,我带你去见你哥好不好?”
小流耳却哭了,抱紧自己,缩成一团:“不,我哥死了,他被神吃了!”
好吓人的话。沈奚年心底惊起疑惑却不由他多想,扑上去把斧头踢到一边,抱着哭得撕心裂肺都小流耳,拍拍他背,轻声说:“说什么傻话呢……你哥不就好好躺在自己屋里么……”
斧头的血是他自己的,沈奚年包扎好小流耳腿上的伤口,看眼鱼肚白,又是一晚过去了。他留了字,仔细看过小流耳皱紧的眉毛,推开门出去了。
清晨的雾气冰凉地贴过来,沈奚年吸一口冷气,大步走向神堂——弱兰县所供奉神灵的居所。与无暇村不同,这里神堂多黑少红,乍一看绵延黑水流淌,气派又威严。门未开,沈奚年翻了过去,他走向主殿,神闭目端坐上方,模样很是奇怪。
黑裙披身,发髻高嵩,面相似女非女,黑色的唇瓣点着一抹朱红,脖颈处有一条缠绕的白带,一直延伸到上空的房梁上。
像是吊死鬼。沈奚年放缓呼吸,猫着身子看了会儿,准备翻窗而走。钟声响起,气宇轩昂,他脚步一顿,一道冰冷的视线射过来。
神睁眼,嘴角有一丝玩味儿,如此严肃的场合,他道:“赤重命这个小子,有违天道,竟与凡人苟合。”
声音听不出来喜怒,沈奚年强行把僵住的脊背转过来,对上一双微微眯着的眼,他又听神说:“为何善闯神殿?”
善闯?凡人何德何能。沈奚年盯着他,淡淡道:“不是您让我进来的么。”神看了他半响,忽地笑了,姹紫嫣红,“我且问你,你可知我是谁?”
沈奚年思考一阵,道:“黑水善无常。”
“世间之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呢?吾乃善无常。”
是了,善无常,解人间无常之事,掌鬼怪,听闻原是阴阳两界的一条黑水,得道成神,庇佑一方。
有传闻,善无常喜吃魂魄,常常幻化为所食之人的样子行走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