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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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残月高挂于夜空，泛着幽幽冷光，淡漠地凝视着这个世界。
精怪们在狂野奔驰，返回诞生之地。
许清芜趴在小满的脊背上，手紧紧攥住蓬松微卷的长毛，脸深深埋在柔软的皮毛中，耳边是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突然，一颗滚烫的泪珠滚出眼眶，遇上了凉薄的空气，化作了世间最坚硬的晶石。
无声地掉落在柔软的皮毛上，再顺着微卷的长毛，发出微小的声响滚进小草的怀抱。
“啪嗒...啪嗒...啪嗒...”
一颗接着一颗，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五感敏锐的精怪们又怎么可能没有听到，只是沉默不语，加快脚程。
站在山林与平原的交界处，精怪们回头遥看一下月夜下模糊不清的矮小房屋。
随后扭过头，眼神变得清冷，不带一丝留恋地消失在高大茂密的深林中。
自始自终，许清芜的脸都深深埋在小满的毛发中。
他害怕，很害怕。
待晨曦的光晕浮现在天际线上，精怪们终于抵达了他们的家。
小满背着许清芜来到他的小家门口，弯曲四肢趴在土地上，没有低吼，只是静静地等待。
小月也没有离开，昨夜的后半程，它的脑袋磕在结实却又柔软的臂弯上，鼻尖萦绕着心安的气味，被那抹银色的灵魂深深吸引。
分离时，它亦是染上了一丝不舍。
更何况和魏冶接触最为深刻的许清芜，太过干净纯粹。
分离，对于他来说，肯定很难受。
小月趴在小满的身旁，细长的吻轻轻搭在许清芜细瘦的手臂上。
善良的精怪们，趴在许清芜的身旁，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安慰着他。
好久好久之后，太阳早已高高悬于天空上，时不时传来鸟叫声，虫鸣声，以及精怪们吵闹嬉戏的声响。
久到小满前肢浅浅的小坑里堆满了透明闪耀的晶石。
许清芜终于有了动静，抬起长久埋在小满毛发中的脸庞，漂亮的大眼睛肿的只留下两道可怜的小缝隙。
小心翼翼地从小满脊背上爬下来，鞋子避开趴在地面上休息的精怪们。
可是，这又怎么瞒得过时刻担心他的精怪们。
脚刚一落地，颜色各异的眼瞳在洞穴中亮起，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没事的，我已经好了。”
话语丝毫不起作用，精怪们依旧盯着他，眼眸中的担心更盛。
许清芜捧起小满毛绒绒的脸颊，小巧的鼻尖蹭了蹭粉嫩的鼻尖，接着是小月以及其他精怪们。
这是在告诉他们：
他现在很好，不用担心他，快回去休息吧。
既然事已至此，精怪们不好再过多停留，纷纷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直至再也看不见洞穴中的许清芜。
许清芜走到洞穴深处，里面有一张宽大的石床，边缘被打磨得很圆滑，手指轻抚过去，触碰不到任何尖锐起伏之处。
这一张石床是精怪们为他打造的，耗费了几个月的时间。
角落处，一件件老旧却干净衣裤被整齐的叠着。
最里面的几件，衣袖裤脚呈现锯齿状，这是精怪们用吻撕扯得证明，越是靠近外围，边缘的锯齿状逐渐变少变小，最后消失了，这些都是精怪们的杰作。
移动视线，望着这简陋的东西，处处都可见精怪们的心意。
精怪们对他如此之好，他又怎能贪恋本就不该贪恋的东西呢。
低下头，指尖划过柔软精致的衣袖，眼眸中满是不舍。
最后掠过一丝决绝，狠下心来。
缓慢而小心地脱去银线缉边鹿皮短靴，然后是雪青锦缎莲纹罩衣，整齐地叠好，接着是银灰色锦缎云纹长衣，亦是整齐的叠好，最后是锦袜。
叠放在了干净的石床上，随后从深处拖出了一个老旧、雕刻有花纹的木箱子。
掀开，把衣裤鞋子放进去，正要合上时，许清芜又想到了某件小东西。
再次打开长衣，从长衣的口袋里掏出那只豆豆眼，四肢短小，丑丑的小狐狸。
昨夜的种种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魏冶灿烂的笑容，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软糯可口的栗子，等等......
意气风发、潇洒善良的少年郎活好像真的出现来，他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生动。
此刻，许清芜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了。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
手指穿过虚无的笑颜，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泪珠从肿成一条线的眼缝中溢出，化为晶石掉落在了石头上。
许清芜顾不上长衣还未叠好，胡乱地塞进木箱子，小狐狸玩偶已被遗弃在里面，狠狠地合上盖子。
手捂住脸庞，白皙的背脊高高拱起，肩胛骨宛如漂亮的蝶翼，正欲破茧而出。
最后，木箱子再度被丢尽了洞穴深处的黑暗中。
许清芜换上老旧的衣裤，疲惫地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指甲绞紧，蜷缩着小小的身躯，闭上红肿的眼睛。
想要沉入深深的睡眠中。
可，一闭眼，魏冶又出现来，脑袋完全安静不下来。
翻来覆去，他都睡不着。
突然，耳朵一动，许清芜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感受到洞穴里出现来一股陌生而强大的气息。
远远不是幼年期精怪能够获得强大。
诞生之地有其自身的法则，除去幼年期的精怪，只有弱小的人族和普通野兽能够进入。
像是修仙者，大妖等等实力强大的存在，都是无法进入的。
但是，这位不速之客是如此进来的。
“许清芜，我知道你醒着，今天来只是相对于你说一句话。”
“相遇是缘分，分离亦是缘，人妖有别，一切早在冥冥之中被天道注定好，不要过分执着。”
说得是精怪之间的语言，这便意味着这位不速之客是位大妖。
“银白色太温暖，太美好，不是吗？”
许清芜伸出细瘦的手臂，五指张开，触摸着无形的空气。
“不可否认，那抹银白色在我漫长的岁寿亦是最纯净的存在之一，我们精怪一族天然会被纯净的灵魂所吸引，天性使然，无法避免。”
“那你叫我如何不去想.....”
“因为这种执念会伤害你，亦会伤害他。人族岁寿最长不过悠悠百年，而精怪一个幼年期就要百年光阴。你初生至此，已然过了八十载，他呢，最多不过十余岁......”
“待你能够独自离开这里，至少还有三五十年，他早已结婚生子，儿孙满堂了。或许运气差点，已经化作一捧黄土，而你又该当如何呢？你们就像；两架马车，在旅途中的一个点有幸交汇，稍作停留后，朝着两个完全不会汇集的方向驶去。”
“......”
“不说话，我就当你听明白了。就把美好停留在记忆中吧，这样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一句叹息，不知是对许清芜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所以你放弃了？”
“哈......真是一只敏锐的小精怪，我可比你不幸运的多了。我遇上她时，已是化形大妖，她不过二八年华。她的灵魂是耀眼的火红色，一位腰间佩剑，肆意潇洒的女子，很快而我们都陷入美好爱情之中，但好景不长......”
“不......不应该这么说，应是天道不许，我的身份被发现了。很奇怪吧，无知的人族竟然能识破大妖的伪装。她本是愿意同我一起离开，但父母以死相逼，这是她割舍不了的，我们之间分开了。”
“两三年后，她以嫁作他人夫，虽未生子，却苍老许多，火红的灵魂暗淡了。我和她越好，夜半离开，天不遂人愿，还是被发现了，乱箭之下，她死了，在美丽的年岁。”
“内心悲痛不已，大开杀戒，屠戮了所有伤害她的人。当时我，发了狂一般，被赶来的其他大妖压制住，送来了此处。她死后的第十年，我颓废度日，不再修炼；她死后的第一百，我不再日日思念她；她死后的第三百年，她的容颜也记不清了；直至今日，只有那抹亮丽的火红萦绕在心头，以及那个无法言说的名字......”
“所以，莫贪恋，莫打扰，莫执着，这是最好的选择。”
“莫贪恋，莫打扰，莫执着......”许清芜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这三个词语。
“你好好想想，我走了......”
只见，一缕风抚过耳侧，未知姓名的大妖离开了。
许清芜就这般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整整躺了三日，再次走出洞穴的时，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欲无求的许清芜。
清晨，迎着第一缕阳光走出洞穴，和树灵异兽问早，坐在柔软的草坪上吸纳灵气。
午时，躺在小满身上，吃着树灵给的果实。
傍晚，和精怪们围坐在一起，聊天打闹。
深夜，躺在石床上，安然入眠，无梦也无他。
时间走啊走，从不停歇。
第八十二年，小满成功步入成长期了，许清芜最后一次骑在小满身上，感受风拂过耳侧的感觉。
那日他踩在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处，远远望了一眼泉灵县，矮小模糊的房子依然在。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故作淡定地返回了森林深处。
第九十四年，有一只玩得十分要好的异兽步入了成长期。
不过，十二年光景悠悠而过，山间景色依旧，人间却以大不同，模糊的房屋消失了。
第一百年整，小月即将要步入成长期。
它陪伴许清芜最为长久，自然是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的。
于是，要求许清芜陪它再探泉灵县。
许清芜知道小月这么做得原因，答应了，这亦是给他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是，刚当到达交界处，浓厚的黑色诡谲的气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人族被这股气紧紧的包裹着。
他们被守护的大妖拦下了，大妖告诉他们人族战争四起，泉灵县即将要不太平了，幼年期的精怪们不被允许踏入人族地界。
此消息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重重地坠入平静的湖中，激荡起无数波澜。
许清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洞穴。
只是一个人呆呆的坐在石床上，心底的那个声音似乎找到了绝佳的突破口，开始不断诱使着他。
最终，这一次，许清芜没能抵抗住诱惑。
他主动尝试吸纳那股邪恶的气了，每天只是一点点，但是效果却比灵气要好上许多，他在飞速地成长。
时间过了两个月，月亮高悬于天空，他坐在石床上吸收那股气。
突然，一阵激烈的风涌进洞穴，吹得他衣袖阵阵作响。
许清芜睁开异色的眼睛，眼前赫然站立了三位化作人形的大妖。
他们中有妖面带凶色，有妖眉头紧皱，有妖眼含叹息和悲怜。
许清芜知道，他暴露了。
“许清芜，你知道你吸收的是什么吗？”面色最为凶狠的大妖开口了。
“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它可以让我变强。”许清芜直视眼前的三位大妖，面无惧色。
“那你知道你吸收它的后果吗？”
“知道，我会被灵气、被天道所抛弃，在我第一次能感受它的时候就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做！”
“我需要它。”
“为了一个人类值得吗？”眼含悲怜的大妖开口了，音色和二十年前的不速之客一模一样。
“值得。”
“不后悔？”
“不悔。”
眉头紧锁的大妖紧盯着他，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也无需多说了，开始吧。”
眼含悲怜的大妖别开脸，不愿看到下面要发生的。
许清芜扬起一抹微笑，淡然地接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一股陌生的气缠上了他纤细的脖颈，慢慢缩紧，白皙的脸庞开始发红，嘴唇发紫，指尖不断地抽搐着。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里黑色的气开始暴动，控制住他的双手，狠狠掰着缠绕在脖颈上无色的力量，似要将其撕碎。
另一股陌生的力量缠住他的手脚，向四周拉扯，撕裂了白皙脆弱的肌肤，浅粉色的血液一颗一颗溅落在泥土上，妖异的粉色小花生长出来。
窒息感，撕裂的疼痛，席卷着许清芜的全身。
好疼，真的好疼啊......
眼前浮现出那张稚嫩却俊朗的两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再度出现在了他是世界。
拼尽全身的气力，艰难地扭过头去，望向洞穴深处，一个结满蜘蛛网的木箱子。
他看到了那只豆豆眼的丑狐狸。
好可惜啊，真的好可惜啊，没有再穿一穿那身漂亮的衣裳，没有摸一摸那只柔软的小狐狸。
随后，盯着昏暗的洞穴顶，紫色的唇瓣微动。
“魏冶，一定要好好活着。”
阖上了眼眸，心中再度叹息。
好可惜啊，真的好可惜啊。
“魏冶你会化成一捧黄土，我却无法化成世间一缕清风，永远陪伴着你了。”
在许清芜迎接死亡的时候。
以小月为首的精怪们冲了进来，飞扑向半空中的许清芜。
可是无奈太高了，小月滚落在泥土中，白色的皮毛都脏污了。
小月伸出爪子扒拉着大妖的长跑，吱吱吱地鸣叫着，满是哀求之意。
大妖无动于衷。
于是乎，小月口中发出的哀鸣声更甚，滚烫的泪珠溢出眼眶，化作一颗颗晶石。
许清芜睁开眼睛，注视着不断哀求的小月，艰难地开口。
“小月，这件事本就是我做错了，不必为我求情......”声线断断续续的，像一张破碎的古琴。
小月扭过头，望着他，用力地摇摇头。
它不要，它不接受许清芜就这样死去。
眼含悲怜的大妖看不下去了，声音沙哑地开口道：“许清芜也不一定要非死不可，我们不是还有一个办法吗？”
“可是那个办法......”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可是许清芜他也没有为祸人间，像我如此罪恶深重的大妖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更何况是他。”
“染辰，你与他不同，他是......”
“有何不同，我与他皆是被纯净的灵魂所引诱，皆是为了心中所念之人。要说不一样，那就是我的手上沾满了脏污的血，他没有......”
“精怪的眼泪是世间最为珍贵的宝物，有些终其一生都不会流泪，但这里却落满了漂亮的晶石......”
剩下的两位不语。
小于月像是见到了机会，大声地哀求着。
最后，面带凶色的大妖点点，同意了这个决定。
缠绕在许清芜脖颈上的妖气撤离，化作一股更为凶猛地气涌进他细小脆经脉，横冲直撞，破坏了他还未开启的灵窍。
四肢疼痛地扭曲起来，甜腥味蔓延在口腔中，一口浅粉色的血液吐在了泥土上，指甲戳破了细嫩的皮肤。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痛了，比杀了他还要痛，皮肤越发地透明。
最终，他晕厥了过去。
几秒钟后，再次被疼醒，雪白的贝齿被染成了粉红色，唇瓣上遍布牙印。
不断昏厥，不断醒来，不断地被折磨着。
施法的两个大妖额头上缀满了汗珠，可见他们也并不轻松。
小月趴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耳朵也耷拉着，用前爪捂住，它不愿看自己的朋友如此。
三个时辰后，这场酷刑终于结束了。
许清芜被扔在了石床上，汗珠浸透了不合身的长袍，整个人都透明了。
“半个时辰后，送他离开这里。”面带凶色的大妖对着染辰说。
不等他点头，就消失在了洞穴中。
“小月，你能帮我把那个木箱子搬出来吗？”许清芜声音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月点点头，刚要起身去托，木箱子就飘到了石床前，盖子被打开了。
“谢谢。”许清芜朝着染辰道谢。
又缓了一会儿，手撑住石床，让自己坐起身。
“可以蛮烦你给我施一个清洁术吗？”
染辰不语，手指一挥，许清芜瞬间干净了。
他伸手，珍惜地摸了摸有些暗淡的布料。
艰难地脱去身上老旧的长袍，白皙的躯体上是深入白骨可怖的撕裂伤，淡紫色的筋浮在皮肤表层。
他换身这身珍藏二十年的衣裳，小心地将小狐狸布偶挂在腰带上，将自己长长的秀发系起，因为魏冶喜欢这样。
一切都以妥当，他趴在小月的脊背上，满眼留恋地望了一眼住了一百年的洞穴。
他们没有，奔跑，只是很缓慢地走着。
可是在缓慢的行走，终会来到终点。
许清芜站在交界处，望着满天的黑气。
“你的灵窍已被废除，岁寿最多三五百年。”
“还是很长。”
“准备去寻他吗？”
“嗯，我想永远陪着他，除非他不要我。”
“值得吗？”
“你值得吗？”
“值得。”
“我也是。”
“再见。”
“还是不要见的好，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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