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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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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地,圆月挪到了正空中,散发着莹白色的光泽,温柔地照耀着。
魏冶握着许清芜的手,与对面的表妹苏韫对视点头,随后就消失在了如织的人流中。
一路风尘仆仆,失了法力与常人无异,就算再小心,再爱干净,一身长衫已洗到脱色发黄,松松垮垮地套在许清芜躯体上。
二十年后,再临凌锦阁,物非陪伴之人依旧。
魏冶给他挑了一身浅色的衣衫,细腻的锦缎,上衣领口、袖口、衣襟出绣有精致的狐狸花纹,外面照着一件轻薄华丽的比甲,下身是及脚踝的裙裤,腰间配以浅色的丝绦,佩戴着小巧精致的香囊,小狐狸也挂在腰间。
黑色如瀑的秀发用银白色的发带束起,鬓角两侧的发丝被魏冶编成两股小辫,配以银白色的饰品。
拉着手,走在青石路上,手上提着狐狸花灯,逛着热闹的西街。
河畔永安桥旁,支着一个小小的馄饨摊,走累了坐下,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昏黄的纸灯挂在条子杆上,随着夜风轻轻摇荡。
夜色渐深,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拥挤地街道变得空荡。
苏韫抱着阿暖站在高大的牌坊下,遥遥望着,身旁停止一辆华丽的马车。
皎白月色下,魏冶牵着许清芜徐徐走来。
“娘亲,父君他牵着的是谁啊?”阿暖眯起大眼睛,短短地上半身前倾,疑惑地问道。
“他是你父君等了很久很久的人。”苏韫左手摸了摸阿暖的头。
“可是他比阿暖大不了几岁呀,为什么父君会等很久很久。”阿暖侧着小脑袋,不解地闻着苏韫。
“这个啊,等阿暖大了就知道了。”苏韫温柔地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轻声道。
“哼,娘亲就知道欺负阿暖。”肉肉的手掌捂着额头,撅着小嘴。
“那阿暖喜欢他吗?”
“喜欢!”
“为什么呀?”
“因为他长得好看,阿暖还没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人呢。”
“娘亲也比不过吗?”
“嗯...娘亲在阿暖心里是最美的。”
“哈哈,小灵精。”
一辆以楠木为车体、金箔镶边的二驾马车,如同移动的华丽屋舍,缓缓碾过魏都的中央大道——永宁街,车窗悬挂着厚实的墨色暗纹棉帘,遮挡住外界的一切窥视打量,驾车的是年近四十的梁叔。
在他看到许清芜的一刹,惊愕之色填满眼眶,宛如湖面荡漾起点点波纹。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乌黑的眼瞳再次陷入永恒的平静。
就像二十年前一般,他从不主动开口,只默默做事,或许这也是他能够站魏冶身侧的原因。
梁叔坐在木架上,手里握着缰绳,驱使着两匹毛色油光发亮的骏马,马蹄敲打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单调却清脆的声响,平稳而安心。
车厢内壁皆是以柔软舒适的锦缎包裹,颜色是浅淡的银白色,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图样,针脚细密。
座位宽大如塌,铺着厚实柔软的绒毯,放着几个藏蓝色的靠枕。
车内设置有多个储物的按个,用于放置茶具酒器还有焚香用的香炉,四角挂着琉璃小灯,入夜时点燃。
车厢里有些寂静,像是被抽干空气的闷罐,车身的每一次轻晃都令沉默更加深重。
魏冶坐在主位上,左手揉捏着柔软厚实的靠枕,视线在左右两侧来回打转,不知如何让开口。
右侧坐着许清芜,低垂眼帘,眼角的余光无时无刻都注视着主位上的人,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的狐狸。
至于对面坐着的是何人,他好似完全不在。
苏韫坐得腰背脊直挺,脸上扬着礼貌的笑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舔了舔干涩的唇,人有些僵硬,她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许清芜。
按照世俗观念,他们应该是争锋相对的关系。
可是他们情况特殊,她嫁给魏冶只是形势所迫,就连孩子都不是他的。
而对面的那位就不一样了,表哥的心上人,她真正意义上的表嫂。
虽说不知这位表嫂年岁几何,可以肯定的是比她大,但外表又如此年轻,布应该说是稚嫩。
更更更为重要的是,这位表嫂是位男子。
虽然这是早已知晓的事实,魏都有龙阳之癖的人也不再少数。
但是亲眼所见,一时间无法全然接受。
双重尴尬加身,彻底熄灭了她开口的欲望。
阿暖倒是不拘谨,坐在高高的软垫上,摇晃着两条小短腿,侧着脑袋一眨不眨地注视许清芜,眼眸里满是好奇。
突然,她跳下来座椅,快步走到许清芜面前。
就是这个小小的举动,吸引了马车中其他三个人的注意。
苏韫抬起手,想要拦住阿暖,可是为时已晚。
“小哥哥你好,我是阿暖。”矮矮的阿暖乖巧的站着,奶声奶气地说。
许清芜抬眸,凝视着着抹橙黄色的灵魂,良久不语。
冰冷没有光泽的眼瞳,没有聚焦,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呼气轻缓,白玉一般的脸庞就像一张精致却无生气的面具。
对面的苏韫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绞着膝上的云锦,身体不停地向前倾。
阿暖则是迟钝的毫无察觉,扬着甜甜的笑容,露出一颗可爱的小酒窝。
许清芜抬眉望了一眼苏韫,能感受到她的紧张,是不带恶意的紧张。
收回视线,认真地描摹着身前的阿暖,果真与魏冶一点不想。
微微牵动唇角,开口道,“你好,我是许清芜。”
“那阿暖可以叫你清芜哥哥吗?”阿暖礼貌大方地问道。
“当然可以。”
闻言,阿暖笑得更加灿烂了,爬上坐在许清芜的身侧,开心地摇晃着小腿。
“清芜哥哥你从哪里来的?”
“泉灵县。”
“竟然是娘亲家,阿暖听说不远处就是崇山峻岭,大妖的领地!”言语中多了几分兴奋,小腿摇晃得更快了,“清芜哥哥你见过大妖吗?”
“见过。”
“哇!真的吗?!”语调变得更高,小手抓住许清芜的衣袖,轻轻晃动,“阿暖在话本上看到大妖法力高强,长相却极其凶恶,而且嗜杀成性,这个是真的吗?”
“法力高强是真的,长相丑陋世家,妖都有一副好皮囊,更何况是大妖。嗜杀成性更是不可能,大妖大多冷情专心修炼,不会主动参与人间之事。”
“娘亲果然说得没错,画本子都是骗小孩的。”阿暖情绪有些低落,眼帘低垂,余光突然望见许清芜腰间的那只丑狐狸。
“清芜哥哥你也喜欢狐狸吗?阿暖也喜欢小狐狸。”阿暖从怀中掏出那只火红的狐狸布偶,放到许清芜的膝上。
许清芜拿起膝上的狐狸,比他那只好看多了。
“阿暖喜欢小狐狸是因为好看,那清芜哥哥为什么喜欢小狐狸。”
“因为有人觉得我像这只狐狸。”
说着,许清芜把火红狐狸还给阿暖,解下腰间的挂带,放在手掌心中。
阿暖探过身子,细细地观察着这只狐狸。
“可是这只小狐狸眼睛小小的,四肢也短短的,有些丑丑的,又怎么会像清芜哥哥?”
“可能是神似吧......”许清芜轻声说道,见阿暖如此,手掌递到她面前,“想摸就摸吧。”
“谢谢,许清芜哥哥。”阿暖抬起脸,冲他一笑,小心翼翼地拿过小狐狸。
一红一白两只狐狸都乖乖坐在木几上,手指点着丑狐狸道,“你虽然丑丑的,旧旧的,但是白白的,胖胖的,看来清芜哥哥真的很喜欢你。”
语气中带着孩童天真的稚气。
坐在主位上的魏冶见两个玩得很是开心,朝着苏韫招招手,开口道:“阿韫 ,我想请你帮个忙。”
“事关许清芜,对吗?”苏韫挪到他的身侧,瞟了眼正在和布偶说话的阿暖,轻声道。
魏冶点点头,“我想让他住在你的长乐宫内。”
“我知晓你是什么意思了,表哥。”苏韫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通,“阿暖她也很喜欢‘表嫂’,‘表嫂’能住在长乐宫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表嫂?”耳尖的许清芜自然是听到了,其他的她都能听懂,但是表嫂这个此他不知道是何意思。
“表嫂?”和狐狸布偶对话的阿暖也抬起脸,大眼睛亮亮盯着她娘亲,重复道。
两道疑惑的目光重重地落在苏韫身上,单纯的好奇不带其他意思。
本没注意到这个词语的魏冶瞳孔震动,抬眉诧异地盯着苏韫。
这下苏韫更加尴尬了,抿着唇微笑,恨不得给嘴瓢的自己两巴掌,怎么能把这个词语说出来呢?
“这只是一个称呼。”快速道,然后她就龟缩着,不再做解释。
魏冶则是低低一笑,无奈地摇摇头。
“清芜哥哥,你看小狐狸在吃饭呢?”许清芜则是被阿暖拉了过去。
“呼~~”,苏韫长舒一口气 ,幸好阿暖被布狐狸勾引住了,没有追问下去。
自自此,许清芜在长乐宫住下了,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白日里,阿暖便会拿着自己的玩具来寻他,吵吵闹闹地度过一个上午。
午时,他会和苏韫母女二人一同用餐。
下午,阿暖有午休的习惯,于是他便坐在莲池边的亭子里,吃着精致的糕点,吹着风,悠悠度过。
傍晚,魏冶身穿常服来到长乐宫,一同用过晚餐后,会去他的侧殿坐上两个时辰。
夜凉如水,一灯如豆。
侧殿外,是沉沉的夜色,除了偶尔两声虫鸣,寂静极了。
殿内,三角铜制烛灯上的白烛被点燃,缓缓落下滚烫的灯油。
南侧一角,镂花的窗棂旁,是一张紫檀木打制而成的书案,角落放着一张黄铜油灯,火苗晃动,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好看的火花。
魏冶站在书案后,身姿挺拔如松柏,穿着一件轻便的素缎指裰,宽大的袖口微微挽起,
许清芜则是站在他的左侧,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淡然,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书案上铺着一张微黄的宣纸,一方砚里是新磨出的墨水,乌黑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气息。
“许清芜拿着,我先教你如何握笔。”魏冶从笔架上拿下一支毛笔递给许清芜。
许清芜右手持笔,一路南上时,他也见过有人支摊写字,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做出了一个极其别扭僵硬的握笔姿势。
就是力气过大,死掐这笔杆,像是要将其折断,粉白的指关节泛着白晕。
“握笔姿势倒是像模像样的,不过还是有一些细小的问题。”魏冶的声音温和,带有耐心,缓缓道,“身体放轻松,笔不是敌人,无需这般用力。”
他从笔架上又拿下一只笔,示范性地握着,悬在了半空中,“许清芜你看,先要这样...拇指的指肚按住笔杆的内侧,然后食指的第一节从外侧按压下去,就像如此轻轻地地勾住......它们俩负责夹住笔的。”
麦色的手指修长,姿势稳定而放松,形成一个极其优美的弧度。
许清芜按照他的先前的事发,摆出一个不错的姿势,但是指关节还是有些僵硬,小问题并未全部解决。
魏冶低下腰,轻柔小心地用指尖调整他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中指...你要用之间抵住这里,是来辅佐食指的。无名指和小手指放松,不要如此僵硬,自然地蜷缩起来,垫在下面,它们是来托笔的,不要使劲推...放轻松...”
温柔的之间触碰着皮肤,神情专注认真,语气温柔耐心。
心头一痒,垂在身侧的左手指甲蜷缩起来,耳根有些滚烫。
“许清芜,这个感觉叫做——指实掌虚,你要记住......”魏冶眉眼低垂,短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指尖点了点他的虎口与掌心,“这里要空,不能紧贴着笔杆,手腕抬起来试试...对,就是这样,做得很好......”
魏冶眉眼低垂,眼底是极其温柔的笑意,“许清芜你真的很聪明,记得我小时因为握不好笔,还被老师打过手板。”
“魏冶教的好。”
“那是自然的,好了接下来我要叫你识字写字了。”我要直起脊背,正对着书案,“你想要学什么字?”
“魏冶,我想知道魏冶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毫不犹豫的回答。
“好。”
一个短短的好字,道出了无尽宠溺与温柔。
翘起的唇角变平,眼神变得专注,手执一管狼毫笔,轻沾玄墨,手腕悬空,全神贯注。
抿着唇,不再做声。
笔尖在发黄的宣纸上游走,墨迹沉稳而有力,转折时,手腕猝然法力,果断,毫无拖沓。
运笔时,时急时缓 ,时提时按,及时如疾风骤雨,线条奔放凌厉,缓时如逆水行舟,力透纸背,一切都那般的行云流水。
自己在他的笔下缓缓流淌而出,笔笔到位,气韵贯通,自由章法。
魏冶二字赫然立于纸上。
“原来你的名字是这般模样。”许清芜看得极其认真,华丽的声线在寂静地殿内响起。
此刻,魏冶才从习字之中脱离出来,恍然记起他是来教许清芜写字的,可自己一句好也没说。
“抱歉,我......”
“魏冶你教的很好,我喜欢你的字。”许清芜却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他很喜欢魏冶专注无他的状态。
魏冶默默地拿开小兽模样的镇纸,重新换了一张崭新的宣纸。
“你来试试。”说着,身体向后退了一步,将位置让给了许清芜。
许清芜松弛地握着笔,做到了魏冶所教的——指实掌虚,没有初学者的生疏,笔尖在砚里反碾了两下。
手腕悬空,笔尖落向宣纸,由于力度过大,在轻薄的宣纸上洇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点。
许清芜此刻才有了初学者的慌张,猛地提起,像是被烫到一般。
扭过头去,无声地问着魏冶。
魏冶不语,只是用温柔的眼神示意他接着写下去,大胆地写下去。
许清芜深吸一口,排除杂念,笔尖再次落到宣纸上,手腕带动手臂,果然说和做完全是不同的两件事。
很僵硬,十分生涩,不是在写字,而是拖着那支笔,在黄白的之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时而粗时而细,宛如蚯蚓在地表扭曲爬行般的墨迹。
写完,拿出魏冶所写的,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他的字完全不能看。
牙齿咬住唇瓣,泛起白痕,再一次的抬腕落笔,又在纸上写了一遍。
紧接着是一遍又是一遍,就在第五遍时,宽大的手掌轻轻附上了他握着笔的手,温柔的掌心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我来教你。”热气在他的耳边漾起,烫的他耳尖发红,手臂僵硬板直,魏冶几乎半拥着他。
“许清芜放轻松,手臂太紧了。”魏冶低声说着,热气再度拂过他的耳廓。
纤长的睫毛轻颤,手指放松了些许。
“写字时,手腕要平,要稳,是力透纸背而不是用是用指甲去扣。”
“你要记住,是你掌控着笔,而不是笔牵引着你。”
在魏冶的指导下,极有自身风格的两个字在宣纸上绽放开了,笔走龙蛇,遒劲有力。
松开紧握着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开口道,“你自己再写一遍。”
许清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掌心冒着微小的汗珠,深吸一口气,提腕落笔。
这一次线条变得规整,歪扭的笔画变得平直,有了骨架。
虽然依旧很稚嫩,已然有了自身的风格,笔锋凌厉,透露着一股难以察觉的杀气。
都说字如其人,可许清芜的字如此锋利,犹如世间最锋利的刀,裹着杀伐果断。
魏冶盯着他的字,或许是受了他的影响。
“写的很好。”他低声道。
窗外,清风抚过树叶,沙沙作响。烛火摇动,灯芯又结出一朵灯花,殿内的光线暗了一下,复而又明亮起来。
昏黄的烛光笼笼罩着二人,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投射在了纸糊的花窗上,忽而扭曲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香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缱绻的暗流在无声的涌动着。
宣纸上的每一个字的笔画,仿佛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悄无声息地刻进彼此预发靠近的心扉里的。
就是这般,魏冶每日处理完政务,都会去长乐宫用晚餐,教许清芜读书写字。
随着日子渐长,魏冶停留在长乐宫愈发长了,不再去其他嫔妃宫里用晚餐,甚至整夜停留在长乐宫,直到清晨上早朝才离开。
原因无他,只是留在许清芜身边他可以卸下所有重任与伪装,只做自己。
昏黄的烛火下,他像许清芜倾诉着内心的忧扰,烦心之事。
许清芜则是默默地听,专注地听,从不发言,让他无所顾忌地倾泻着不好的情绪。
可是被冷落的后宫嫔妃们则是不满了,寄书回家,顿时朝堂上谏言四起,要求陛下不能独宠皇后。
这些言论不断逼迫着魏冶,甚至出现了王后是祸国妖妃的言论。
逼迫之下,魏冶暂停了去长乐宫的日常,日夜折返于不同妃子的寝宫,夜间合被而眠,再无更深入的举动。
就这般,过了小半个月。
一日用晚餐时,许清芜放下玉箸,抬眼凝视着对面的苏韫,问道:“魏冶出什么事了吗?为何半月未见他来长乐宫?”
苏韫放下碗筷,琥珀色的眼珠滚动,思考了好一会儿,组织好语言道:“表哥他最近忙得厉害,实在是没精力来长乐宫。”
许清芜垂眸,纤细的睫毛低垂,教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重新拿起碗筷,夹了一筷青菜,缓缓送入口中。
他知道苏韫是在说谎,但他没有揭穿,因为他们会这么做自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不断地在心底警告着自己——莫贪心,要知足。
可是一旦得到过如此温暖,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坐在圆凳上的阿暖看到情绪低落的许清芜,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第一个音还未出口,就被苏韫拦住了。
阿暖无措地望着自己的娘亲,眼中满是不解,好似再问为什么要瞒着许清芜。
苏韫只是一味的摇头,示意阿暖不要说。
阿暖皱着短短的小眉毛,勉强点了点头,捂在嘴上的手才松开。
白日里阿暖拿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和图画册去找许清芜玩,可是他情绪一直很低沉,懒懒地摸着腰间的小狐狸。
就算陪着阿暖玩,也打不起任何精神。
几日下去,食欲愈发低迷,吃上两口就停筷,肌肤变得苍白。
苏韫看不下去,下定了决心:“明日我就去找表哥,让他来长乐宫。”
“不必如此,他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苦衷的,无需让他因我徒增烦恼。”许清芜扬起笑容,又夹了两筷子菜,勉强咽下。
阿暖抱着青瓷碗,担心地望着许清芜。
这几月,她隐隐察觉出许清芜与父君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这种感情和父君对她对娘亲都是不同的。
那种感情是阿暖无法理解的,但是阿暖能察觉出他们俩好像阔别了很久很久。
可是许清芜明明比阿暖长不了几岁。
阿暖很疑惑,但是阿暖很喜欢许清芜。
不仅是因为许清芜长得很好看,更是因为父君见到许清芜整个人都亮起来了,总是皱着的眉松开了,周身的疲惫不得已少了很多。
阿暖知道,许清芜能让父君松下来,也能让母亲开心起来。
所以,阿暖很喜欢许清芜,阿暖不想要许清芜伤心。
于是,阿暖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明日母亲有事要离开长乐宫,正是她带许清芜去找父君的最好时间。
次日,用过午餐后,苏韫将阿暖交给许清芜,自己穿着一袭华丽大气的宫装,领着一群宫女太监离开了长乐宫。
莲花池旁的小亭子里,许清芜撑着尖细的下巴,百无聊赖地观赏着莲花池中的胖锦鲤。
突然,有一只胖胖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许清芜低头望去,“怎么了阿暖,是想要吃糕点吗?”
阿暖像是鼓浪锤一般摇着她圆嘟嘟的小脸,神情特别认真地说,“阿暖要带清芜哥哥去找父君。”
许清芜抬手,摸了摸阿暖脸上的肉肉,“谢谢阿暖的好意,哥哥不想去找你父君。”
“清芜哥哥你骗人,明明那么伤心!”奶气的童声突然变高,阿暖的眼眶红了,“你说再说一遍你不想念父君,阿暖就当这是真的!”
许清芜别开脸,喉结滚动,短短的几个字始终都说不出口。
阿暖肉肉的小手拉住他的,大声地说,“清芜哥哥,我带你去找父君。”
话音刚落,她也不顾许清芜正坐在石椅上,转身就是拉着许清芜往前走。
许清芜顺从的站起身,跟在阿暖的身后。
他注视着扎着两个团子,矮矮小小的阿暖,轻起薄唇:“谢谢”,无声感谢。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去见魏冶的理由,可是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
而今日 ,阿暖的突然发言给他找到了这个理由,一个可以欺骗自己的理由。
“我去找魏冶,是因为魏冶,不是因为贪心。”
多坏啊,他啊!
午后,日头正好,灿烂的阳光泼洒下来,将御花园里繁盛的花木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花团锦簇,魏紫姚黄,灼灼其华,蜂蝶穿梭其间,嗡鸣声不绝于耳。汉白玉的石桥栏杆被晒得微微发烫,桥下流水潺潺,折射着碎金般的光点。
可惜,这满园的好光景许清芜和阿暖皆无心观赏。
他们沿着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疾步走着,避开伺候花草的宫女太监,朝着国君所在的雍和前行。
阿暖踩着猫步,正要灌木旁踏出,步入另一条小道时,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好像是她的娘亲。
连忙收回脚,扭身朝着身后的许清芜“嘘”了一声。
见许清芜点头,她松开拉着的手,躲在灌木后面,悄悄地探出一个小脑袋。
入眼,是身着正红色宫装的娘亲,坐在主位上的是那位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她的皇太后。
亭台的下方,是一片莺莺燕燕,数十位待选的秀女,穿着按制式虽大体统一却在细节处极力彰显巧思的衣裙。
突然,苏太后锋利的视线朝阿暖那飞来。
吓得阿暖连忙缩会小脑袋,小手放在胸口,长舒一口气。
顶下神来,再度拉住许清芜的手,准备带他从另一条偏僻的小道去雍和宫。
抬脚的一瞬,“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净鞭,阿暖瞬间瞪大了双眼。
只闻跪地之声一片,随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儿子给母后请安。”,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王上来了。”苏太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问候,“正好,瞧瞧这些新鲜面孔。”
魏冶这才将目光淡淡地投向亭下那一片跪伏于地、不敢抬头的莺莺燕燕。
他的视线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缓缓扫过那些精心打扮的背影。
正要开口时,被一道尖锐的叫声打断,“快来人,有贼人要带走...呜呜...”
许清芜连忙捂住宫女的嘴,眼神凌厉。
“清芜哥哥快放手,被发现咱俩都会完蛋的!”阿暖彻底慌了,用力地扯拽着宽大的衣袖。
黑气缠住宫女的脚踝,可是两人还未跑两步,就被身穿盔甲,手执长枪的侍卫拦住了。
许清芜把阿暖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这些身穿铠甲的人,被逼迫地向后退。
身着厚重宫装的苏韫顾不上礼节,跑到了亭子外,心急如焚。
见所谓贼人是许清芜,不禁长舒一口气,疯狂跳动的心脏减缓下来。
魏冶隐没在衣袖中的手则是紧握成了拳,眼底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惊慌。
阿暖死死的拉着许清芜的手,不肯送。
“不长眼的东西这哪里是贼人,要是惊扰到太后你们怕是要以死谢罪了,还不快滚!”苏韫苏太后厉声喝道,吓得宫人跪着四散退去。
随后转身端庄地朝苏太后扶了扶身,解释道,“母后,这是臣妾表姐家的女儿——清芜。因其年龄差不多,聪慧机敏,就被送入宫内当了阿暖的伴读。”
“哦,此事怎么没人告诉本宫。”苏太后撵着手中的佛珠,淡淡道。
“母后最近在诚心礼佛,臣妾怎敢因此等小事叨扰母后。”苏韫手交叠放在腹部。
“既是女儿身,哪有为何是男子的装束!”苏太后半眯着的眼睛一下睁开,像小刀一样切在苏韫身上。
苏韫脸色没有一丝慌乱,直视太后,滴水不漏地道:“没入宫前,清芜自小在泉灵县长大,时常跟着爹娘触摸参加诗会,男装穿惯了。突然间入宫,有些难以习惯繁杂的宫装。突然间入宫,还未将这恶习改去。”
说辞虽然勉强,但也无人会跑去泉灵县一探真假。
“王后今后要管束好手底下的人。”苏太后也不深究。
“是,臣妾自当会好好惩处她一番。”苏韫低眉顺眼,应和道。
“清芜还不快领着阿暖回宫。”苏韫侧身高声对许清芜说。
“既然来了,就赐座吧,我也好久没见阿暖了。”苏太后却突然开口。
阿暖扬着甜甜的笑容,脚步却极其缓慢,可见其不情愿,但不敢拒绝。
许清芜则是被宫女请坐在了软凳上。
“好了,闹剧就让他过去吧。王上地下跪着的秀女可有钟意的。”苏太后重新变回了那副慈祥模样。
“全凭母后喜好。”魏冶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余光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许清芜,看似平静地说。
“怎能全凭本宫喜好,今后她们要伺候的是王上你,不是本宫我。”
伺候两个词飞入了许清芜的二种,心再次被撕裂,疼得他指尖不停地颤抖着。
魏冶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眼尾那抹绯红刺痛了他的心,眼睛闭上有睁开。
站起身,身姿巍峨,随手几点,冷漠道:“就那两个吧,至于品阶仍是由母后和王后定夺吧。儿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
魏冶离开后,许清芜什么也没有听清,恍惚地起身,跟在苏韫身后回了长乐宫。
全身疲惫无力,灼烧般的疼痛在体内涌动,回到自己的侧殿就躺在床榻上,随后就陷入了昏迷。
晚餐没到,苏韫只当他心情不好,没有食欲,也就没叫人去喊。
第二日早餐,许清芜亦缺席了,苏韫内心有些担心,叫人将早点送去。
很快宫女端着没被动过的餐食回来,禀告无人回应,他们不敢随意开门,只好回来请示她了。
苏韫领着阿暖来到殿门前,敲了几声,果真没反应,用力地推开大门,跨过门槛。
明明在盛夏,殿内却冷得可怕。
来到床榻前,掀开重重纱帘,只见许清芜双颊泛着病态的红色,蜷缩着,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苏韫伸出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滚烫的厉害。
只见他干涩的唇瓣在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听不真切。
俯下身,将耳朵凑在唇瓣侧,这才听清。
“魏冶...魏冶......”
许清芜在反复念叨魏冶的名字。
苏韫直起身,拉住阿暖的小手,严肃地说,“你在这里好好照顾清芜哥哥,娘亲去找你父君。”
半个时辰后,魏冶脚步凌乱的进了侧殿,疾步走到床榻旁。
苏韫屏退了下人,然后对着眼眶红红的阿暖说,“乖阿暖,先跟娘亲回去。”
“清芜哥哥他还没醒,阿暖很担心,阿暖不想离开。”雪团子眼泪汪汪的,手紧紧地攥着昏迷中的人。
“娘亲也很担心清芜,但是父君好久没见到清芜了,乖阿暖就让父君陪着清芜好不好。”苏韫擦掉雪团子眼角的泪珠,柔声道。
阿暖看到从不惊慌的父君,手竟颤抖不停,点点头,“父君,阿暖明天可以来看清芜哥哥吗?”
“当然可以了,我的好阿暖。”魏冶强行扬起唇角,可失败了,只能揉了揉阿暖的头。
“嘭”,等大门被关上,整座侧殿只身下他们二人了。
魏冶坐在床榻上,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许清芜,眼眶微红。
许清芜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将他的手掌贴在滚烫的脸颊上,下意识地蹭了蹭。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断了线似的从他酸涩肿胀的眼眶中滚落,大颗大颗砸在他滚烫的手背上,滑落染湿了床褥。
他的忍耐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弯下脊背,闭着眼眸,额头贴在许清芜的额头上,滚烫的肌肤灼烧着魏冶的心脏。
良久,魏冶站起身,可是许清芜紧紧攥着他的手掌,不让他离开。
“许清芜,我等会儿就回来。”
可是手仍旧被牢牢拽住。
“许清芜,你不放手我要生气了。”
紧攥得手松开,魏冶轻而易举得脱离出来,紧闭的眼眸溢出晶莹的泪珠。
“我骗你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粗糙的指腹抹去眼角的泪珠。
魏冶出了大殿,打了一盆凉水放在木柜上,将毛巾浸泡挤干,放在额头上,不知换了几盆冷水,烫手的高温却没有丝毫降下。
傍晚,苏韫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交给魏冶。
可是许清芜双唇紧闭,药汁喂不进一点,就算把他的嘴掰开,也无法喂进去。
无奈,魏冶只好仰头将药倒入口中,唇贴着唇,艰难地喂进去一点。
一夜未眠,许清芜却无一丝好转的迹象。
次日清晨,他第一次没上早朝,只是紧紧攥住许清芜的手,无声地守在床榻旁。
第二日,第三日,亦是如此,魏冶已经胡渣满面,眼眶里布满血丝,眼袋乌青,人也消瘦了几分。
苏韫进来劝他去偏殿休息一下,许清芜由她守着,他摇摇头,不肯离开。
苏韫第一次见他坚强的表哥会如此的脆弱。
无法,只能把一些吃食放在木桌上,可是晚些进来,桌上的食物丝毫未动。
第三日的夜间,强壮如魏冶也撑不住了,倒在了许清芜的身侧。
第四日,带他醒来时,许清芜竟然模样大变,已然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手掌再度贴到额头上,高温退去了。
就在此刻,许清芜睁开了紧闭多人的眼眸。
此一刻,喜极而泣,魏冶紧紧搂住苏醒过来的许清芜,他的珍宝回来了。
“怎么了,魏冶?”嗓音沙哑极了。
“你终于回来了。”搂着他手臂又紧上了几分。
许清芜不知发生了什么,抬起手臂,缓缓搂住结实柔韧的腰身,安慰着他。
经此一事,他不再管朝野之中的流言蜚语,日日夜宿长乐宫。
可惜幸福的日子没能维持几年,战争的火焰在大陆接二连三的被点燃,就算地处偏僻之地的魏国也无法避免。
接连的战败,让魏冶无法安心地坐在朝堂之上。
他变得苍老,疲惫,少眠。
没过几月,噩耗传来,敌军夺下了关塞要地,魏国自有天子守国门的祖训,魏冶也无法躲避。
精致的铜镜前,许清芜看着镜中右上角模糊的魏冶,“明日你还会来吗?”
握着梨花木梳的手顿下了动作,抬眸望着镜中眉眼精致的少年,“不了。”
话音刚落变低下头,舔着干涩的唇瓣,一下又一下梳着柔顺的黑色长发。
“魏冶,你说过要给我梳一辈子的发的。”许清芜轻声说道,右下角的泪痣越发红艳。
“是我辜负了你…”握着梳子都手一紧,喉咙干涩。
“活下来,不然我几生几世都会缠着你。”许清芜风轻云淡地说。
“许清芜,我只是你漫长岁月中的一个……”
魏冶话还没说完,麦色的手腕就被狠狠掐住,指甲陷入了戳破皮肤,陷入肉中。
眼眶完全红了,纤长的睫翼轻颤,唇瓣上满是齿印,偏执地说:“不准说!魏冶,如果你死了,我就让所有人给你陪葬!”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活着!”
是夜,魏冶第一次留宿在许清芜的殿内,二人和衣而眠,却是一夜无眠。
次日早晨,许清芜第一次给魏冶束发,在他耳畔轻声道:“活着回来。”
高大的城楼上,许清芜矗立着在苏韫身旁,紧盯着头戴红缨,身穿银白色盔甲的魏冶,骑着高大的骏马走出了城门,直至看不见踪影。
许清芜开始整宿整宿的失眠,等待着捷报和魏冶的信。
几月过期了,捷报频传,魏冶即将收复失地,班师回朝。
许清芜手里攥着黄白的信纸,蜷缩着身体,第一次安然入眠。
上面写着寥寥几字,“在长乐宫等我回来。”
这意味的最后的失地凉州就要收复了。
可没几日,噩耗传来了,竟然有大妖插足人族之事,魏冶深受重伤,时日无多。
许清芜终于崩溃了,天地之间的黑色涌入他的体内,撕扯着他的身体,粉色的血液滋养出了妖异阿粉色小花。
一头黑发瞬间变成银白色,异色的眼眸也变成血红色。
化作一道黑色雾气,消失在众人眼前。
失地凉州,早已尸山血海,哀号遍野,一切青衫的许清芜现身在了魏军的王帐前。
此一刻,梁叔正掀开帘子走出,满脸悲痛。
许清芜好似懂了,疾步掠过梁叔,只闯军帐。
魏冶脸色青白的躺在床榻上,已然没了呼吸,许清芜一个踉跄,跪在了床榻前,手紧紧抓住冰凉无力的大手。
魏冶的手粗糙了好多,眉骨出多了一道疤痕,人也憔悴消瘦了好多。
“不是答应我要活着的吗?不是说好要给我梳一辈子头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你失言了,为什么?你说话呀,魏冶!说话呀...求你了,和我说句话吧......”
“是你先失约的,魏冶......我说过,如果你死了,我就要让所有人陪葬!”
“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血红的眼瞳再无温情,人消失在了营帐中。
悬于高空之上,冷漠地注视敌军的营地,手轻轻一会儿,那只插手人族的大妖瞬间神魂俱灭。
紧接着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之中,许清芜用最严酷的刑法惩戒了所有伤害魏冶的人。
情感再不断地剥离,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染辰在他彻底大开杀戒之前赶到了,紧接着是一只又一只的大妖,围绕在许清芜四周。
染辰眼含泪水,注视着毫无人性许清芜,吼道,“我说过,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有本事,就杀了我。”许清芜冷漠一笑。
可他们又怎么抵挡的住现在的许清芜,染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许清芜,魏冶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你的!”
精致淡漠的许清芜侧着头,盯着他,“你们又怎配提及魏冶,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清高的大妖杀了魏冶!”
染辰没反驳,是大妖插手人族事,害死了魏冶,“可其他人是无辜。”
“你看那些老人孩童,他们何尝不是战争的受害者。如果你的手上转染了他们的血,魏冶就彻底不会原谅你了。”
“魏冶已经死了!”
“可是他还能转世轮回,会有下一世再下一世,你可以去寻他。”
许清芜盯着染辰,确认他没有说谎,消失在了这片血海中。
“只是机会很渺茫。”
回到营帐,许清芜抱起了无生气的魏冶,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人知晓他是否还活着,还是跟随魏冶一同离开了这个无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