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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夜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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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养心殿内的烛火又续过一轮。寄云栖写完明日议事的纲要,搁下笔,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僵。背上的伤在夜深时分疼得更清晰,像有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地磨。他闭眼靠向椅背,却不敢真的放松——脊背一触到木质椅背,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王公公那种刻意放轻的碎步,而是训练有素的、几乎贴着地面的移动。寄云栖睁开眼,手已按在案边的刀柄上。
“将军,是我。”陈默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压得很低。
“进来。”
陈默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他的脸色比傍晚时更加凝重,眼中却闪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那是猎手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眼神。
“查到了。”他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铺开。纸上有字,但墨迹暗淡,边角还有被虫蛀的痕迹,“王平的身份。”
寄云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纸上。那是一份三年前的幽州府衙存档,记录着一桩失踪案:樵夫王平,二十五岁,幽州本地人,父母早亡,独自居住在山脚。某日上山砍柴后未归,三日后村民在山涧发现他的衣物和砍柴刀,还有一滩血迹,人却不知所踪。官府搜寻半月无果,定为“疑似坠崖身亡,尸骨未寻”。
记录的时间,正是禁军那个“王平”调入京城的三个月前。
“所以真的王平已经死了。”寄云栖的声音很冷。
“死了。”陈默的手指点在记录末尾的一行小字上,“但这份记录后来被人改动过。将军看这里——最初写的‘尸骨未寻’,后来被划掉,改成了‘尸骸残缺,已安葬’。改动的时间,是记录存档后的第十天。”
“谁改的?”
“幽州府衙的一个书吏,姓周。这人后来升迁去了户部,三年前因病致仕,回乡养老。”陈默顿了顿,“我们的人去了他老家,发现他两年前就‘病逝’了。但他儿子说,父亲死前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那件事,我对不起王家小子,但没办法,他们给得太多了。’”
他们给得太多了。这个“他们”,自然是指沈家。
“所以沈家三年前就杀了真正的王平,然后找人顶替了他的身份,混入禁军。”寄云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但顶替一个人,不只是要有一张脸、一个名字。他的口音、习惯、过往经历,都要天衣无缝。这个顶替者……”
“可能本来就是幽州人,或者在那里生活过很久。”陈默接口道,“而且,他对王平很了解——知道王平独居,知道他的生活习惯,知道怎么模仿才能不被人怀疑。甚至可能……他认识王平。”
一个认识王平、了解王平、并且愿意为钱杀了他并顶替他身份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查王平的社会关系。”寄云栖立刻道,“邻居、朋友、一起砍柴的伙伴、甚至……债主。”
“已经在查了。”陈默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这些都是和王平有过往来的人。大部分都是普通村民,只有一个人比较特别——王平的堂兄,王贵。”
“堂兄?”
“对。王平父母早亡,这个堂兄是他唯一的亲戚。但根据村民说,两人关系很差,因为王贵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曾多次找王平要钱,王平不给,两人还打过架。”陈默指着纸上的一个名字,“王贵在王平‘失踪’后不久就离开了幽州,说是去外地做生意。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嗜赌成性、负债累累的堂兄。一个独居山脚、没有其他亲人的堂弟。一份可以顶替的身份,一笔足够还债还能逍遥度日的钱。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个可能:王贵杀了王平,然后顶替他的身份,被沈家安排进了禁军。
“找到王贵了吗?”寄云栖问。
“没有。”陈默摇头,“但我们在禁军档案里发现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张纸,是禁军人员的体貌特征记录。上面写着:王平,身高五尺七寸,左肩有旧疤,右腿微跛。而旁边附着的,是三年前幽州府衙对那个失踪樵夫王平的描述:身高五尺八寸,右肩有胎记,双腿健全。
身高差了一寸,疤痕位置相反,腿脚情况完全不符。这样的差异,只要稍加查验就能发现。但王贵——或者说假王平——在禁军待了三年,居然没人发现。
“谁给他做的入军体检?”寄云栖的眼神冷了下来。
“当时的军医,姓刘,去年已经病死了。”陈默的声音带着寒意,“但我们在刘军医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叠银票,面额都不小,存钱的钱庄是江南的‘通宝钱庄’,沈家有入股。”
又一个被买通的人。一环扣一环,沈家为了安插一个棋子,竟费了这么多周折。
“所以现在的王贵——假王平——可能已经跑了,也可能已经死了。”寄云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像鬼火,“但他在禁军三年,不可能只做了调包装备这一件事。他一定还有别的任务,或者……知道别的秘密。”
“将军的意思是……”
“审讯赵勇时,他说王平曾提议私卖装备。”寄云栖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如果王贵真是为了钱才替沈家做事,那他不可能只满足于那点死俸禄。他一定会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捞好处。而禁军里,能捞好处的地方不止装备这一处。”
陈默眼睛一亮:“粮草?军饷?还是……兵器?”
“都有可能。”寄云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查王贵这三年的所有经手记录。他轮值过哪些岗位,接触过哪些物资,和哪些人往来密切。尤其是最近半年——沈家谋逆在即,他这种棋子一定会被频繁使用。”
“属下明白。”陈默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还有一件事……西苑那边,半个时辰前,有人试图接近。”
寄云栖抬眼:“谁?”
“一个送夜宵的小太监,说是御膳房派来的。但守门的御林军查了,今日御膳房根本没往西苑送夜宵。”陈默道,“人已经扣下了,正在审。”
又一条线。沈家真是无孔不入。
“问出什么了吗?”
“嘴很硬,只说是走错了路。”陈默顿了顿,“但我们在他的食盒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寄云栖一眼就认出来——和孙嬷嬷扫帚柄上那种“见血封喉”的叶子一模一样。
“他要毒杀皇后?”寄云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看样子是。”陈默将叶子重新包好,“但很奇怪,如果沈家要灭皇后的口,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动手?非要等到现在,等我们把她看得这么紧的时候?”
这也是寄云栖想不通的地方。皇后知道的秘密太多,沈家应该早就想除掉她。但之前一直没动手,可能是顾忌皇后手中的密诏,或者那个“血脉凭证”。而现在动手,时机实在太差——西苑被围得铁桶一般,这时候派人下毒,几乎等于送死。
除非……下毒的人,根本不是沈家派的。
“那个小太监,背景查了吗?”
“查了。叫小禄子,十四岁,入宫两年,在御膳房打杂。平时老实本分,没什么特别的。”陈默道,“但他有个干爹,是御膳房的一个管事太监,姓孙。”
孙。又是这个姓。
“孙嬷嬷的那个‘孙’?”
“还不确定,正在查。”陈默道,“但小禄子被抓后,那个孙管事就不见了。御膳房的人说,他今天午后告假,说是老家来了亲戚,要出宫一趟。”
又一个人间蒸发。这宫里的水,比想象中还深。
寄云栖沉默良久,忽然问:“皇后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我们的人扣下小禄子时,动静很小,没惊动佛堂里面。”
“告诉她。”寄云栖淡淡道,“去跟皇后说,有人要毒杀她,被我们拦下了。问问她,知不知道是谁想让她死。”
陈默一愣:“将军,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早就惊了。”寄云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幅《寄北疆将军戍边图》,缓缓展开,“现在要做的,是让蛇动起来。只有动了,我们才能看清它的头在哪里,尾巴在哪里。”
画中的父亲背对着他,背影在烛火中显得有些模糊。寄云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纸,指尖传来粗粝的质感。
“还有,”他继续说,“告诉皇后,如果她愿意合作,说出她知道的所有秘密——关于沈家,关于密诏,关于那个孩子——我可以保她性命,也可以给五皇子一条生路。”
这是诱饵。皇后现在四面楚歌,沈家要杀她,皇帝昏迷不醒,五皇子被囚,她自己被软禁在西苑。这个时候给她一条生路,她很难不动心。
但皇后不是普通人。她在后宫沉浮二十年,能从太子妃做到皇后,能在沈贵妃和皇帝的夹缝中生存下来,心机城府绝非寻常。这样的诱饵,她未必会上钩。
“如果她不肯说呢?”陈默问。
“那就等。”寄云栖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回书架,“等江南的消息,等五日之期,等……她自己撑不住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这之前,看好她。她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陈默领命退下。殿内又只剩下寄云栖一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封还没送出去的、给顾苍旻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写了一个多时辰。写写停停,涂涂改改,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想说京城很乱,但怕他分心。想说我很累,但怕他担心。想说背上的伤很疼,但怕他自责。最后只写了那句“京中诸事,有我。江南战局,靠你。五日后,无论胜负,望平安。”
平安。多么简单又奢侈的两个字。
他将信折好,放进一个特制的竹筒,用蜡封死。这封信不能走官道,不能靠信鸽,必须用最隐秘的渠道,用枢机阁的暗线,才能确保送到顾苍旻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背上的伤还在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但他不能睡。还有太多事要想,太多线要理。
沈家,皇后,诚王,林家,还有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这些势力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京城上空。而他和顾苍旻,就在网的中心,稍有不慎,就会被绞杀。
五日之期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一天天逼近。他不知道江南那边能不能在五日内攻破湖州,不知道诚王会不会真的起兵,不知道皇后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住。为了父亲,为了顾苍旻,也为了这十年忍辱负重、步步为营才走到今天的局面。
殿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子时了。新的一天开始了,离五日之期,又近了一天。
寄云栖睁开眼,眼中已没有疲惫,只剩下清明和坚定。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明日大朝会上要用的奏折。写江南战事的进展,写京城防务的部署,写皇子监国的必要,写……顾苍旻的功绩。
他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现在稳定京城的是谁,将来能坐稳江山的又是谁。他要为顾苍旻铺路,铺一条光明正大、无人能挡的路。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孤独,却挺拔如山。